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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帝王無奈是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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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趙構的記憶中,自己最美好的年華只有短短的三年多時光:開始於十六歲盛夏,終止在十九歲那年的初冬。

遇見邢蔓,著實是一場意外。那一天,是他十六歲的生日。那一天,按照皇家的規矩,他自宮中搬出,有了屬於自己的府邸。

站在自己的新居裏,他笑意盎然,這一天他等好久了。房子不是很大,位置也有些偏僻,但這是他的家,雖然樸素卻比那個外表豪華氣派內裏暗無天日的皇宮好上千倍萬倍。

在府中前前後後看了三遍,總覺得院中空蕩蕩的太過冷清,想起母親最愛桂花,便興致勃勃的決定親自去買兩株回來種在院中。

然後,他便遇見了邢蔓。彼時,她正被一群惡少圍在當中肆意欺辱調戲。

十六歲的趙構正是一腔熱血,疾惡如仇的年紀,在宮中隱忍憋屈了多年的怒氣,在看見這一幕的時候瞬間爆發了出來。他忘了自己是怎麽出手的,總之,等他清醒過來時已經將那幫紈絝子弟通通揍了個鼻青臉腫。看著他們倉皇而逃,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揚眉吐氣。

被欺負的少女面無表情的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這才擡頭平靜的看著他,淡淡道,“多謝。”

趙構呆了呆,難怪她會被人欺負。那一雙妖異的紫瞳,會被人認為是妖怪吧?這一刻,他從這雙平靜的眸子中看見了自己的影子:一直一直被人欺負,咬緊牙關默默的忍受,在心裏想著總有一天要讓那些欺負過自己的人付出代價。

“你願意跟我走嗎?”他脫口而出,這個少女讓他莫名的感到一股熟悉感。

“跟你走?”妖異的紫瞳微微閃爍,充滿了不安全感。

“是的,跟我走,從此再也沒有人能夠欺負你。”他向少女伸出手。

偏頭想了想,少女將手放進他的手心,對他展顏一笑,“我叫邢蔓。”

後來,他便娶了邢蔓,在他的兄弟們都三妻四妾花天酒地的時候,他與妻子情比金堅,舉案齊眉。再後來,他奉旨出使金國。待到回來的時候,繁華如流水的東京已是一片狼藉,滿目瘡痍。果然如他年幼時所期待的一樣,欺負過他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只是,他的心中沒有一絲喜悅。看著自己破敗的家,心裏好像戳進了一個魚骨,隨著每一次呼吸而痛徹心扉。

他歷經坎坷,九死一生的回來了,邢蔓卻被俘北上。他們在命運的捉弄下,擦肩而過,再無相逢的機會。幸而,邢蔓臨危不亂,趕在破城前將他們剛剛滿月的孩子托付給了府外的乞丐。那乞丐也算是忠肝義膽,只因平日裏多受趙構府上的恩惠,竟一直撫養著這孩子,等到趙構回來。

在東京待了幾日,一份密旨傳到,趙構被封為天下兵馬大元帥,負責籌集兵馬救駕。於是他連夜給各省各地的武將們送去了文書,他那風流老子和軟弱哥哥的的死活他其實一點不在意,他只想從金人手中奪回自己的母親和妻子。各地的回信倒是很快便送到了,自然是紛紛響應,一個個義憤填膺,慷慨激昂。趙構粗略算了一下,各地的兵馬加起來竟然多達百萬。

只是,這百萬大軍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等來的倒是金人的追兵。無奈之下,趙構只能帶著城中殘留的哪一點老弱殘兵踏上了艱難的逃亡之路。他自然等不到那百萬勤王大軍,因為那從始至終就是個彌天大謊。百萬大軍,光每日的軍餉便是極大的消耗,日漸空虛的國庫怎麽養得起。

那真的是不堪回首的一段日子,為了得到士兵的支持,他不得不娶了吳玠將軍的女兒為妃。每天沒日沒夜的趕路,時不時便遇到金人的追兵,露宿荒野自不必說,很多時候連頓飽飯也吃不上。跟著他一路走來的士兵越來越少,每日都有人死亡,所有人都已經快要撐到極限。終於,在一場混戰中,他手上一時脫力,摔下馬來,傷勢雖不嚴重,但他就此失去了生育能力。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並沒覺得有多難過,不能再有孩子就不能有吧,反正不是他和邢蔓的孩子他也不想要。歷時一個多月的艱難逃亡,他終於到了揚州,本以為能稍稍緩口氣。誰知,不過幾日,竟冒出個“苗劉兵變”來,逼他讓位。

心中雖然氣憤,可那時對皇位並無多大執念,反正也是讓給自己的兒子,讓便讓吧。可是,他怎麽也沒有想到,自己年幼的兒子在這連番的顛簸和驚嚇中一病不起,沒過多久竟夭折了。這樣大的打擊,讓他當場嘔出血來,接著便是大病一場。

而後韓世忠和張俊起兵勤王,活捉了苗劉二人。於是,趙構病愈後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將這兩人處以醢刑(剁為肉醬),自此他心性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深刻的意識到,沒有足夠的權利,便只能被別人威脅,他從心底恨透了武將也怕透了武將,終他一身他始終不肯徹底的相信武將,無論此人多麽忠誠,他總是時刻提防著武將們擁兵自重。

直至後來,他在應天府正式繼位。雖說是當了皇上,但天下並不太平,前有金人虎視眈眈,後有各省各地的農民起義和匪患猖獗。待到統治慢慢鞏固下來,他才意識到原來已經很多年過去了。看著木匣裏黯淡了色澤的翡翠耳環,他忽然意識到,他和邢蔓怕是永遠也等不到破鏡重圓的那一天了。

他開始聽從大臣們的建議納妃,為了鞏固皇權,這樣的政治聯姻也是必要的。只是不管他納多少妃,中宮之位永遠是空著的。娶邢蔓的時候,他許給她的是妻子的位置,所以,任後宮之中的妃子們都得你死我活,皇後的位置他絕不會給任何人。

建炎四年的時候,他的妹妹柔福突然從北地逃回來。面對那張出落的竟和邢蔓幾乎一模一樣的容顏,他喜不自勝。對這位失而覆得的妹妹極盡寵愛,為她招駙馬,賜她府邸,賞她珠寶玉器。每日只要得空,他總要召這位妹妹來聊聊天喝喝茶。

誰知,這樣的日子竟也沒能維持多久。他好不容易才從金國接回的母親竟讓他殺掉柔福,母親一口咬定這個柔福是假的,但趙構心裏明白,柔福不是假的,相反正是因為她是真的,母親才急著要殺她滅口。

一邊是生他養他的母親,一邊是唯一能給他溫暖的妹妹,趙構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陷入這樣的境地。最終,他下旨殺了柔福,自小他便看著母親為他吃了太多的苦,他無法不孝。

只是,這一道聖旨在殺掉柔福的同時也殺死了他的心。哀莫大於心死,亡心——忘!自那一日起,他忘記了十九歲的趙構,忘記了什麽是溫暖,忘記了很多很多,甚至他不再想起邢蔓。

就這樣行屍走肉般的過了五年,沒有任何預兆的,那個女子如同一只突如其來的蝴蝶,撞進了他的生活。他原以為他大概就會這樣木然的過完自己這混亂的一生,從沒有想過已經死去的心還能再次跳動起來,這具日漸衰老的身軀還能再次感覺到溫暖。

他傷心的時候,晚鏡會安慰他;他不信任她的時候,她會很生氣;他苦惱的時候,晚鏡會對他說,“我會幫您。”

原以為晚鏡是在乎他的,怎麽也沒想到,這一切都對她來說只是演戲。原來,從始至終,在林晚鏡的心裏,趙構就只是“師父托付要幫助的人”和“殺死義父的仇人”而已。

可是,即使知道了真相,他卻還是無法恨她。他意識到,他是真的愛上了這個叫林晚鏡的女子。為了能留晚鏡她在身邊,他不擇手段的散布消息,一步一步將她逼入絕境。他以為這樣晚鏡就會和他回來,可是,他又錯了,他愛上的這個女子竟然那樣的決絕,寧願選擇死亡也不肯和他回宮。

她說,皇上你把我當成誰了?

她以為他把她當成了邢蔓的替身。可他真的沒有,他想要解釋,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解釋了又能怎樣呢?晚鏡根本不愛他,無論怎樣的解釋便都沒了意義。

皇帝又怎樣?有了全天下最大的權力又怎樣?到頭來,還不是一無所有。保護不了最親近的人,也得不到最愛的人。

他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回宮沒多久,趙構便將皇位讓給了太子趙昚,這個皇位他實在是坐得太累了。

縱觀歷史,大約他是唯一一個在這張龍椅上坐累了的皇帝吧?坐在德壽殿的院子裏曬太陽的時候,趙構有時會這樣想。暖洋洋的日光照在身上,他覺得自己隨時可以死去。人還真是奇怪,以前怕死的時候總覺得自己的身體差的好像隨時便會死掉,如今一心等死,卻反而越活越精神了。

淳熙十四年深秋,趙構病重。

病榻前圍了很多人,他的皇後和妃子們,已是皇上的趙昚,他最疼愛的小孫女,還有朝中的老臣們。他吃力的擡眼一一望過去,真的很多人,只可惜,沒有他想見的那一個……閉上眼,一滴清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滑落,他深深的呼吸,積攢著最後的力量。

顫顫巍巍的從枕畔取出一道聖旨,遞到趙昚手中,“皇上,這道聖旨我擬好已經二十年了,我死之後,請皇上以你的名義替我宣布它吧。”

“父皇,您為何不親自下旨?如果這樣的話……”趙昚一直在強忍著眼淚,終於在看完這道聖旨後淚流滿面,那是一道為岳飛父子平反昭雪的聖旨。

“如果不這樣,晚鏡一定早就把我忘得幹幹凈凈了,你不知道,她是真的會說到做到的。”長長的換了口氣,“即使她從來就沒有把我放在心上,我也希望她能記得我,哪怕是因為恨。”

趙昚握著他的手,哭的不能自己。

無神的望著高高的屋頂,“你看,晚鏡說的沒錯,我果然是非常自私的一個人啊……”他說著,慢慢的笑了,仿佛回到了自己最美好的十六歲。

“我叫邢蔓。”紫眸的少女將手放進他掌中,燦爛一笑。

“你把這枚耳環帶著身邊,就當是我陪著你。”懷有身孕的邢蔓倚在他懷中,淚眼婆娑。

“九哥對我最好,我最喜歡九哥了!”小小的女孩兒抱著他的胳膊,歡呼雀躍。

“九哥,恭喜你,你終於要成為孤家寡人了。”幽暗的監牢中,柔福用一雙紫色的眼瞳深深的看著他,低低的笑。

“皇上,您把柔福和晚鏡當成誰了呢?”蒼白如死的女子笑得溫和,攤開手掌,裏面躺著一只綠的刺眼的翡翠耳環。

“這是自私如你,永遠也不能理解的感情。”消瘦的背影蹣跚離去。

多麽可笑,居然直到要死的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做錯的又是什麽。

仿若回光返照,他口齒清晰的開口道,“若有來生……”

趙昚急忙湊過去,他卻沒有說完,一口氣就此斷了。手無力從床邊滑落,一對翡翠耳環從手心掉出來,摔成數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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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說看完整篇文都覺得還好,卻被這篇番外給虐到了。我想我並沒有刻意求虐,真的只是趙構在歷史上就是這樣悲哀,番外基本遵循了史實。看宋史時不止一次為這個皇帝覺得悲哀,這也是打算寫這個故事最初的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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