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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人生一場辛酸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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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晚鏡訝然,但身後追兵已至,來不及細問。她一揚手,三顆蒼術秘制的“煙雨奪魄”飛過院墻,落進秦府之中。伴著一聲劇響,身後頓時煙霧彌漫。

那人不發一言,借著這一拖延,拉住她飛快的閃進了對面那扇漆黑的大門。

不多時,聽見秦府的大門砰然打開。亂七八糟的腳步聲響成一片,夾雜著各種罵聲,而後漸漸遠去了。

晚鏡靠在門板上長籲出一口氣,扶住身旁之人,低聲問,“你還好吧?”

救她的人居然是守著這座宅院的老者,他依舊是那副幹癟佝僂的模樣,右肩上插著一只玄色利箭,血染透了半幅衣襟。方才那千鈞一發之際,他忽的沖出來,生生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晚鏡擋了那一箭。早覺得這個人不一般,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此人竟會對她舍命相救。

“此處不宜久留,扶我進去。”老者低聲道,雖然依舊是嘶啞難聽的聲音,但此刻落在晚鏡耳中,猶如天籟。

上次來是在夜裏,由他領著,倒還為發現,此間的布局甚是巧妙,似乎暗合了某些陣法。在老人的指點下七繞八繞,他們最終進了佛堂,轉動佛像,墻壁上露出一個容得下一人進入的小門。兩人一前一後藏入其中,撥動裏面的機關,佛像恢覆原狀,暗門也被關上。

這間密室修的甚為精巧,裏面傷藥食物一應俱全,像是提前料到會有這麽一天,而特意備下的。然而,墻角還有一個小小的石棺,令人心中一寒。

林晚鏡解開他的衣服,盯著那傷處發了一會呆。但很快回過神來,默默取了藥箱,將一柄小刀在燈上烤了又烤,突然出手如電,手起刀落,替他剜出了箭頭。面對血流如註的傷口,她目不斜視,點穴上藥包紮,一氣呵成。而整個過程中,傷者亦是未出一聲,即使劇烈的疼痛讓他滿頭豆大的虛汗。

“多謝老丈舍命相救,請受晚鏡一拜。”

單手扶住她,老人微微一笑,滿臉溝壑,“老朽該謝你才是,多年的夙願終於借你之手完成,老朽死而無憾了。”

“你也要殺秦檜?”晚鏡略感奇怪,“冒昧請問,老丈如何稱呼。”

“我要殺的是那個禍國殃民的宰相。”老者的表情變得很奇怪,苦澀,無奈,還有無法言喻的悲傷,“至於我的名字,早已不能說了。你喚我一聲秦老伯便是。”

“你也姓秦?”腦中忽然閃過很多畫面,一份痛斥金人的檄文,一杯冷掉的茶,還有完顏亮口中的“白眼狼”。淩亂的線索不經意間串聯成珠,一個接近真相的答案呼之欲出。她反而沈默了,不知該如何開這個口。

眼前的老者,面容滄桑,聲音嘶啞。眼中有濕潤的感覺,這個人承受了多少痛苦,糟踐了自己的身體,踐踏了自己的尊嚴,只為求一個活著,為了一個明知難以實現的心願,努力的堅強的活著。

兩人靜靜的沈默著,最終還是林晚鏡嘆息般開口道,“秦老伯……”

“果然是個冰雪聰明的好孩子,不愧是邢蔓教出來的人。”他醜陋的面容也變得慈祥,“你已經猜到我的身份了?”

晚鏡含淚點點頭,“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讓人冒充了您?”

“我聽說王湘死了,是你做的嗎?”

“王湘?您是說,相爺夫人王氏?”

“就是她。”真正的秦檜嘆了口氣,“她是金人。娶她的時候我並不知道,被俘去北地後,金人讓她來勸我降金。他們說,只要我肯投降榮華富貴必能享之不盡。我不肯答應,後來我便看見了一個和我長的一模一樣的人。再後來,金人便要殺我滅口,王湘念在夫妻一場,毒藥下的不夠分量,只毀了我的容貌和嗓子。”

老人平靜的娓娓道來,雲淡風輕,點塵不驚。晚鏡卻只覺心酸難耐,因為感同身受,所以更能理解這各種的酸楚。

被自己至親之人背叛,被人冒名頂替,看著那人頂著自己的身份犯下滔天惡行,聽見自己的名字被人們一遍一遍的詛咒謾罵,這是什麽樣的心情!

他不肯就此死去,苦苦煎熬,就是為了看到那個“秦檜”的下場吧,可是,看到了又能怎樣呢,他永遠恢覆不了自己的名字,秦檜這個名字註定要遺臭萬年。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如果您沒有被冒充,義父和小岳哥哥也不會死……”想著想著,她不禁悲從中來,眼淚在眼眶中打轉,語氣也開始哽咽。

“你的義父是?”他靠著墻壁,無力的問。

“岳元帥。”

“難怪你拼了命也要殺了那廝,咳咳……”他一陣劇烈的咳嗽,嘔出滿口腥甜。

“秦老伯!”強忍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慌亂的扶住他,哭的傷心。其實剛才給他包紮傷口時,她便發現了,那極其霸道的一箭,不僅射穿了他的肩胛骨,還震傷了他脆弱的心脈。

“我這條賤命是你師父救的,如今,就當是我還她這個人情吧。”老人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微微的苦笑,“反正,王湘和那個混蛋都已經死了,我也能瞑目了……”

“秦老伯……”握緊老人漸漸冰冷的手,淚水簌簌而下。這個人,極盡悲涼的一生,終於結束了……

將老人的屍體放進那座石棺中,林晚鏡跪在棺前,鄭重的磕了三個頭。

小心翼翼的伏在墻頭上,從懷著取出一只哨子,叼在口中持續的吹,卻不見發出一絲聲音。這是一種特制的哨子,哨聲人聽不見,馬卻能聽見。

果然,未過多久,烏騅出現在墻角處,它走的很慢很小心,那如履薄冰的模樣,真讓人懷疑這馬兒是不是已經成了精。

借著樹影的掩護,林晚鏡一躍而下,騎上烏錐向城西方向狂奔而去。自打入了這臨安城,她每走一步都似刀尖上起舞,每一個決定都是一場以性命為代價的豪賭。千裏良駒撒開四蹄在臨安城的大街上飛奔,晚鏡握緊手中的韁繩,表情格外凝重。

終於,正在緩緩關閉的城門出現在視線中——時間剛剛好。她於飛奔中撫了撫烏錐的鬃毛,輕聲道,“小烏,看你的了,我們闖過去。”腳下一蹬,黑色的高頭大馬一聲長嘶,再次加速,宛如一尾玄色利箭,直射向還剩下兩人寬的間隙。烏錐靈巧的越過門前百步處設的關卡,設卡的侍衛嚇得紛紛躲閃,生怕被烏錐那有力的前蹄踏碎胸骨,哪裏還敢去攔。

烏錐趨勢不減,身後傳來侍衛頭領氣急敗壞的聲音,“快關城門!”

負責關門的士兵聞言手上加力,沈重的大門一點一點緩緩而又迅速的靠近,剩下的間隙也一點一點變窄。

門前忽然跳出一名影衛,他不避不讓,手中長劍一揮,竟是欲斬馬腿。晚鏡居高臨下,右手手飛刀運足了力氣射出,強大的沖力磕開了他的劍,同時另一只手灑出滿天飛針,那人猝不及防,身上立刻中了數針。

烏騅如一道黑色閃電,精準的自不足一人半寬的縫隙間穿出,關門之人一時收不住裏,沈重的大門依著慣性,在她身後轟然合上。這沈重的大門要再打開,怕是要費些時間的,而她要贏的就是這一點逃命的時間。

汗濕青衫,這一步兵行險著,稍有差池便是不得好死。幸而,她成功了,押上性命的豪賭,那便是拼命,自古一來贏得精彩的人,往往都是不怕死的。

烏錐繼續疾馳,城門被遠遠甩到了後面,按照原本計劃出城之後,她應該立刻去商會和的,但不知道為什麽,行了一段之後,心中不安的感覺不但沒有減弱,反而越來越強烈。心臟瘋了一樣的跳動,快的讓她感到窒息。這是多年殺手生涯練就出的對危險的一種直覺,這些年來,靠在這種直覺她數次死裏逃生。

這一次的警告來的比那一次都兇猛,她不得不信。猛地勒住韁繩,烏錐長嘶一聲停了下來。她跳下馬,深呼吸幾下,強迫自己迅速冷靜下來。俯下身,將耳朵貼在地上仔細凝聽,不過一時,微弱的震動沿著地脈清晰的傳來。她飛身上馬,一轉馬頭,向北疾馳而去。

智者千慮尚必有一失,縱使她千算萬算,計劃始終趕不上變化。東面來的是秦府的追兵,南面來的又是那一路人馬?身體既已做出預警,想必是敵非友。晚鏡忍不住苦笑,她的人生還真是充滿了驚險和刺激,不時的出現一些意料,像是老天生怕她太過無聊。

那股不安的感覺依舊存在,到底是為什麽?烏錐腳程極快,非一般的馬兒所能及,身後的追兵應該已經被甩掉了才是,那麽這份不安是因為……她沒有繼續思考下去,因為不安的原因出現了——一群人攔住了她的去路,她勒住馬,與他們隔著不到百步的距離對望。

為首之人以劍指著他,遙遙喊道,“你是林晚鏡?”

那人說的雖是一句問話,但似乎只是為了確認。縱容心中警鈴大作,她也只能無奈的點了點頭,“正是在下。”

“好,我再問你一句,宋家堡的滅門慘案可是你做的?”

林晚鏡楞了楞,一抹苦澀的笑容一點點放大。她想她已經知道這一切是怎麽回事了。早該想到的,伴君如伴虎,剛剛登上帝位,權力不穩的完顏雍,怎麽會容得下她這麽大的一個威脅存在?鳥盡弓藏向來是王者最愛的一部戲,她早已料到,只是沒想到這麽快。兩相對比,趙構竟還是很好的一個——皇帝。

即使有多麽冠冕堂皇的理由,即使她從來都不是為了自己,即使她一點也不想殺他們,可是……她挺了挺脊背,平靜的望過去,一雙眼睛黑的像夜一樣深沈,“不錯,自宋家堡到,何家家主,丐幫陳長老,落葉山莊滿門,全部都是我殺的。”那聲音錚錚然,落地有聲,竟似十分自負。

“惡賊!還我大哥命來!”對面的人群中一人怒喝一聲,拍馬舉劍向她沖來。

林晚鏡微閉了眼睛,低低的笑了,“若是真能還,我到很想。可是,我只能抵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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