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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恨意難消幾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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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又躺了片刻,聽見外面漸漸熱鬧起來。林晚鏡想著川芎他們也該來給自己匯報今日的戰況了,只得懶洋洋的起了身,當然也把同樣懶洋洋的商給拖了起來。

林晚鏡坐到案前,素手執著牙梳一下一下梳理著被商揉的亂七八糟的頭發。商一瞬不眨地看著她的背影,情意綿綿。兩個人的情狀,也真配得上“新婚燕爾”這四個字。

川芎進來時看見的便是這一幕。嘴角忍不住翹了翹,美好的事物總是能讓人心情愉悅,尤其對她這樣自小缺乏溫暖的人來說,看在眼裏便是格外的欣羨。

“師姐,你可是來告訴我好消息的?”

“這好消息難道還有懸念嗎?金軍大勝,輕而易舉的奪取了楚州,宋軍可真是好樣的,沒等我們這邊打過去,就先逃了一批,剛交上戰,他們幹脆全體鳥獸散狀,跑得那叫一個幹脆利落,迅雷不及掩耳之勢。”

林晚鏡微微一笑,這消息的確沒有懸念,甚至可以說和她想的一模一樣。

“趙構派了誰來前線?”反正是在金軍的大營裏,商流景毫無顧忌的直呼宋家天子的名諱。

“劉锜。”

“太老了吧!”晚鏡和商異口同聲的脫口而出。

還真是不含蓄的評價,這兩人果然是絕配,川芎忍不住要笑,“還真讓你們說對了,劉老爺子在泗洲和金兵的後路部隊狹路相逢,打了個漂亮的勝仗,然後便體力不支倒下了。”

“英雄遲暮。”商流景感慨道。

“劉老爺子怎麽說還多少有些‘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的悲涼。接下來要說的這個人可就只能用‘白癡好笑’來形容了。”川芎的語氣裏全是鄙夷。

“怎麽?朝中居然還有將可用嗎?”

“哪來的將啊,來的這位主兒是樞密使葉義問。”

“哼,都什麽時候了,他還想著防武官!”林晚鏡冷哼一聲,氣不打一處來。宋朝初立時便對武將掌權格外敏感,所以立下制度,兵權由文官樞密使掌握,武將只負責帶兵打仗。

商流景順順她的背,“這位樞密使大人做什麽了?”

川芎掩口一笑,“他把百姓征集起來,在沙地上挖溝,然後在溝裏插上樹枝。”

晚鏡和商面面相覷,全然不明白這位葉樞密意欲為何。

“他認為這樣就可以在金軍登陸是起到阻礙的作用,本人為此妙計可是得意的緊。”

真是連笑的力氣都沒有了,這樣的好計策也真虧他能想的出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在沙上挖溝,還插上樹枝!他難道不知道有個現象叫漲潮?這潮水一漲一落,保管這樹枝也沖沒了,溝也被水灌平了,這是擋金軍還是擋自己人吶!

“堂堂樞密使,官居極品,可見識還不如市井間的升鬥小民。”商流景忍不住搖頭嘆息。“這樣荒唐可笑的朝廷,這樣不知所謂的狗官,真不知道我們這樣保它是對還是錯。”

“對錯都已經這樣了,宋朝雖然腐朽但總比咱們這位皇上的殘暴對百姓要來的好些。只不知道劉老爺子倒了,朝廷還會再派誰過來。”

林晚鏡微微沈吟,“我想到一個人,若是他來宋軍當還有救,否則怕是真的要勞動大哥親自去指揮那三千義軍了。”

“我也想到一人,不知和小鏡兒所想是否是一人。”商流景沾了點水在桌上寫了個“虞”字。

川芎恍然大悟,禁不住點了點頭。前幾年此人曾出使金國,不亢不卑,氣度甚是令人敬佩。更難能可貴的是,都說書生百無一用,此人卻是能文能武,那一箭之風甚比當年的康王趙構。若是此人前來,說不定真能解了宋朝的危機。

“呵,不知該說大哥和我心有靈犀好呢,還是該說朝廷無人了。”

“自然是心有靈犀。”

看他們二人含情脈脈的對視,旁若無人的調情,川芎撫了撫胳膊:“看我這雞皮疙瘩掉了滿地的,先出去了。你們也收拾收拾,馬車都備好了,估摸著用了晚飯就得開拔。”

這句話成功的撩撥起了林晚鏡的興趣,“怎麽,這位主子終於忍不住了?”

“還不是被這輕而易舉的勝仗激的,皇上打算隨軍了,要是明兒個再打一場勝仗,他保不齊就忍不住親自上前線了。”她一掀簾子,出去前還不忘扔下句,“你們小兩口也別親熱太久,快些收拾。”

對她的調侃,晚鏡自動忽略,她正沈浸在完顏亮就快要上前線了這個令她激動到顫抖的消息裏。

看著川芎出去,商流景擰了擰眉:“小鏡兒,你的這些手下可靠嗎?他們不聽令於狗皇帝?”

“現在才想起擔心這個?”晚鏡拿起梳子,繼續梳理剛才沒梳好的頭發,順便扔給造成她頭發現狀的罪魁禍首一個白眼。

“我這不是信任你嗎?現在問也只是好奇而已。”接過晚鏡手中的牙梳,溫柔而仔細的一縷一縷的梳順,然後用簪子給她綰上。

“大哥可曾聽說過巫族人有一種秘術能洗去人的記憶?”

“略有耳聞。你的意思是,他們都被洗去了記憶?”他吃驚不小。

“嗯。”無可無不可的應了聲,晚鏡忽然湊到他面前,直視他的眼睛,笑著撩了撩頭發。溫柔的呼吸拂在他臉頰,商流景呼吸一緊,她這是在幹嘛,誘惑他嗎?“梳的還不錯。”晚鏡坐回去,很滿意的道。

商流景的臉瞬間黑了黑,敢情這丫頭拿他的眼睛當鏡子使呢。

“大哥難道以為生死門的殺手都是隨便挑出來的嗎?”

商流景不解,心中卻有著激動,他有預感,晚鏡要說的那必是一個驚人的秘密。

“我,川芎,還有你曾見過的蒼術,以及那天我帶去火雲寨的幾人,我們都是由師父親自挑選出來的,由師父親授武功,在門中被稱為天殺,地位僅次於門主。沒有人知道師父是怎麽挑選天殺的,直到不久前師父亡故,將門主之位傳給我,我這才知道師父所謀的是什麽,我們被選出來又是因為什麽。”她幽幽嘆了口氣,將頭擱在商流景的肩上,“原因就是,我們都是宋朝王公大臣的後人,都曾親見自己的家人慘遭金人迫害,都背負著血海深仇。”

腦子靈光一閃,他似乎有點明白了,“被洗掉的記憶還能夠恢覆,是不是?”

“大哥真聰明。”她的面頰貼在他的脖頸,聲音甜甜糯糯,聽起來就像在撒嬌。但他明白,小鏡兒不是撒嬌,她是心裏很難過才會發出這樣蔫蔫的聲音。任由她靜靜的貼在自己,過了一會兒,她重新開口,聲音已經恢覆了常態,“他們在被洗掉記憶時都是自願的,這是師父和他們的約定,為的就是在戰爭再次出現的時候,阻止它。”

“所以你上次回到這裏,就是為了幫他們恢覆被洗去的記憶。可是,為什麽當年要洗去他們的記憶呢?”

“被師父收養的時候我們還都是小孩子,學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何況那些記憶並不美好,單那份恐懼就能把一個孩子逼瘋。而做了這麽多年殺手後再解開這段記憶的封印,接受起來便坦然多了。師父雖然總是對我們很兇很冷漠,但其實是個很善良的人呢。”

商流景心疼的摸摸她的頭,怎麽會坦然,那麽慘痛的記憶,忘卻多年後的重拾只怕會更加痛苦。

感受到他的心情,晚鏡道:“不管是什麽樣的記憶,快樂也好,悲傷也好,終究都是我的記憶,一個沒有過去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大哥,我從未想過要忘記,也從未忘記過。”

“你……”

晚鏡點點頭,“我是那些孩子中唯一一個沒有被洗去記憶的。”

“為什麽?”

“因為如果不是那麽濃郁的恨支持著,我根本成不了一個好殺手。師父是這麽說的。”她翹了翹嘴角,“小時候,父親常說我性格太過隨性,沒有什麽太在意的,沒有太強的得失心,不會努力爭取。這樣的性格做個好人家的姑娘倒是不錯,要是當殺手的話,怕是活不下來。”

她總是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讓人心酸的話,仿佛沒心沒肺,仿佛從未受過傷,仿佛過的很幸福,但只是仿佛而已。心隨著她的話帶起絲絲入骨的疼痛,卻沒有阻止她說下去,痛苦說出口就不會那麽痛了。

有人說,講述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好像將已經結痂的傷口重新撕開,那是血淋淋的疼痛。可是,不說出來難道就不會痛嗎?記憶這東西,越是想忘記越是記得清晰,不狠狠撕開它,咬牙將裏面的淤血擠出,它們永遠無法愈合,每到脆弱的時候就狠狠地折磨你。

“事實證明師父看人的眼光奇準。我入門最晚,卻在最短的時間裏成為了殺手界的傳說,他們稱我殺手傀——認為我就是個為殺人而生的傀儡。若說那時還有誰能和我平分秋色,那便是人稱毒公子的蒼術師兄了。三年前,師父因為‘刻骨’之毒的緣故,身體一日日虛弱下去。我們都以為師兄會理所當然的接受門主之位,可是往往造化弄人。師兄居然在這時意外救下了全家被殺的寒露。”

她露出一個笑容,“後來就是一個很俗套的愛情故事,師兄決定不再當殺手。我一直以為師兄是個很冷靜的人,當他對師父說要離開時,真是嚇了我一跳。師父自然是勃然大怒,封了師兄的武功,將他關了起來,並命我嚴加看守。但她沒想到,和師兄交情淺薄的我居然瞞著她幫師兄逃了出去,並且無論受到怎樣的責罰,就是不肯透露師兄的行蹤。當時那麽做,說是被師兄感動,其實也不是沒有私心的。師兄不在,門主之位就是我的了。”

牽起她冰涼的手指,握在掌中慢慢溫暖。晚鏡那句“無論受到怎樣的責罰”讓他的心狠狠抽了一下,幾乎聽不下去。

“師父的身子本就很虛弱了,師兄的逃離更是讓她急火攻心,沒過幾日便不行了。雖然不願意,但也只能將門主之位傳給我。不過,師父終究是師父,她知道我有多恨秦檜和趙構,也明白父親和義父在我心中有多重要。所以她逼我以父親和義父的名譽發下毒誓,要我不可殺趙構,還要保趙構不死……”

她勾起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一滴眼淚自眼角滑落,滴進商流景的衣領。灼熱的眼淚濺在肌膚上,瞬間冰涼,商流景的心也因這一滴淚揪成一團,一抽一抽的痛。顫抖著用手指替她抹去眼淚,卻止不住那忽然決堤的淚水。

她揪著商流景的衣襟,哭得聲嘶力竭,“你知道我有多想殺他!我有多恨他,恨不能喝他的血食他的肉!每次對著他演戲,我都忍得渾身顫抖,忍不住想要在他身上捅出十個八個窟窿。多少次我那麽靠近他,近到一拔劍就可以殺了他,可我卻不能……一邊是恩,一邊是仇,中間還夾雜著父親和義父的名譽,我該怎麽辦……”她頹然松了手,抱住自己的頭,“大哥,我該怎麽辦……我真的快要瘋了……”

狠狠將她摟緊懷裏,商流景一句話也說不出,他的小鏡兒心中原來是這麽的苦,他卻一直不知道,知道了也幫不了她,他能做的只是抱緊她,讓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無論怎樣,自己都會陪著她身邊。第一次,他覺得自己很沒用,並為此自責到無以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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