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二】真假虛實戲中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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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雲衣是被一陣吵雜聲驚醒的,揉揉惺忪睡眼,窗外灰蒙蒙一片。亂糟糟的人聲中傳來一聲雞鳴,她陡然一驚,出事了!耳邊閃過一道冷漠的聲音,“他今晚就會死!”

忽然打了個寒戰,她猛地坐起身,捂住自己的櫻桃小口,心口怦怦跳的厲害。不是吧,那個叫香附的家夥真的這麽厲害,林晚鏡真的死了?說不出是激動還是震驚,覆雜的心情無法言喻,呆呆的擁被坐了一會兒,她忽然被附身了一樣,一陣風似的跳下床,胡亂套上一件外衣,急急忙忙的沖了出去。

外面比她想的還要混亂,幾乎整個寨子的人都集中到了大廳外。她擠不進去也不願去擠,拍了拍最外面的一個人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你居然不知道!”那人甚為激動,劈裏啪啦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個清楚明白,還加上了自己義憤填膺的揣測。“昨夜大寨主和林公子在玉指山頂喝酒時遭到個神秘人的襲擊,大寨主受了傷,魏先生真在幫他檢查,也不知道傷得重不重。也不知道是什麽人這麽厲害,大寨主行走江湖這麽多年,還從未聽說誰能傷到他。那人一定是趁大寨主喝醉了時偷襲的,真卑鄙!”

宋雲衣耐著性子聽他說完,這才裝作漫不經心的模樣,很隨意的問了一句,“那林公子呢?他也受傷了?”

“這個我就不大清楚了,聽說大寨主是一個人回來的。要我說,大寨主都受了傷,林公子怕是兇多吉少了。”

心頭又是一跳,但她努力讓自己表現的若無其事,一點頭淡淡道“這樣。”

那人沒有再和她說什麽,因為大廳的門打開了,商流景在眾人的註目中走了出來。他的右手纏著厚厚的紗布,面容憔悴,腳步甚至有些虛浮。他的身後跟著魏隨風,卻不見林晚鏡的身影。忽然小紅沖上去一把抓住商流景,“林呢?林在哪裏?”

“他被打下了山崖,我已經命人去找了,你別擔心……”他聲音沙啞低沈,說到最後幾乎哽咽,這麽自欺欺人的話連他自己都說不下去。

“你騙我……”小紅松開手,踉蹌著退後幾步,終於淚水決堤,“他不會死的,他武功那麽高怎麽可能會死。你說啊,你說啊!”她哭的淒涼而狼狽。

商流景喉嚨艱難的動了動,終究是無法開口。他的沈默生生抽走了小紅手中那根虛妄的救命稻草。她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支撐,淒厲的尖叫一聲,然後昏了過去,像斷腸的鳥兒自高空墜落。

黑衣少年接住她向後栽倒的身軀,素來冷漠的眼底流淌著清晰可見的心痛和悲傷。

他生性少言寡語,沒有什麽朋友,即使和其他幾個寨主之間也少有交流。但是他並未覺得自己的生活方式有什麽不對,直到林晚鏡來到火雲寨。

這個突如其來的師弟迅速的融入他的生活,開始的時候他有些不適應。林晚鏡卻不介意他的沈默,自顧自的給他講關於師父的點點滴滴。就這樣慢慢的熟絡起來,他會不時的叫這位師弟來切磋切磋武藝,而林晚鏡也常不怕死的趁著沒人時開開他的玩笑。

一切悄悄的改變著,那麽美好。從沒有想過有一天,這個師弟忽然就不在了,生命之山轟然缺失了一角。悲慟如鯁在喉,比聽到師父去世的噩耗時更加難受。

“老大,我送紅姑娘回房。”對商流景點點頭,他抱起小紅大步離去。他很清楚,自己的悲傷和這個女子比起來根本算不得什麽。他曾問過林晚鏡和小紅是什麽關系,林晚鏡的回答很奇怪,他說,“希望和寄托。”他當時沒有聽懂,如今卻有些明白了,只有希望破滅的時候,人才會有那麽絕望的眼神吧。

看著任清池抱著小紅離去,感受到他們的悲痛欲絕,宋雲衣垂下眼,嘴角緩緩的彎出一個殘酷的弧度:林晚鏡終於死了!多好,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擋她的路了!握了握袖中的瓷瓶,她穿過人群,一步一步向商流景走去。

距火雲寨三十裏的一座荒山上,眾人口中兇多吉少死定了的那人正趕著一輛馬車,沿著山路悠哉游哉的行進著。

黑色的面紗下,她眉眼彎彎,想到此刻宋雲衣的表現她就忍不住想笑。宋雲衣不聰明卻喜歡自作聰明,對付這樣的人實在太輕松,她甚至都不屑於偽造一具屍體來證明“林晚鏡”已死。她相信憑小紅和商流景的演技絕對能讓宋雲衣深信不疑。這兩人和她一樣,是天生的偽裝者,只有先騙己再騙人才能使一場戲真實的連眼神都完美無缺。

師父曾對她說過,最高明的騙術必須虛中有實,實中有虛,虛虛實實讓目標處於半信半疑間卻又因為人性的各種弱點最終傾向於相信,只有這樣才是最自然的。

馬車忽然停下來,林晚鏡利落的跳下車,只見一棵二人勉強能夠合抱的巨大枯木倒在路中,恰恰好的截斷了這條上山的必經之路。烏錐盯著眼前的障礙物,不耐煩的用蹄子刨著地面,安撫的拍拍它的腦袋,林晚鏡微微一笑,重新坐回了車上。原本她還有些不確定,這個障礙堅定了她的認知。

自車中取出一柄小弓,在箭上綁上特制的信號彈對著天空射出。做完這步,她不知從何處摸出了一支竹笛,倚在車門上怡然自得的吹起一支不知名的小曲。

一支曲子尚未吹完,她便聽見了鈴聲,從山路的那頭由弱漸強的響成一首繾綣的歌。想了想,她將曲子換成了節奏感較強的姑蘇行,悠揚高昂的笛聲引領著那鈴聲叮叮當當不絕於耳。這是生死門獨特的聯絡方式,別人縱然想學也學不來。

“參見門主。”來人收了鈴鐺,恭順的立於車前。

“是川芎吧。”林晚鏡掀開車簾,輕輕道,“香附死了。”

被稱為川芎的女子一怔,香附昨晚沒有回來,她雖覺得有些奇怪,卻沒有想到她居然是死了!雖然在生死門中,見慣了生死卻還是忍不住心下惻然,那還是個孩子呢。走到林晚鏡給她讓出的位置向車裏看去,香附靜靜的躺在車中,蒼白的臉龐這一刻看起來是那樣的稚嫩,讓她心驚。

刷的放下車簾,她不敢再看,“香附她是怎麽死的?”

“這孩子就交給你了,我要回去一趟……”林晚鏡擡頭看了看天,“‘烏鴉’可能叛變了。”

川芎悚然一驚,“烏鴉”的叛變意味著他們將陷入極其危險的境地。香附是唯一見過“烏鴉”的人,可是現在她死了,再沒有人知道“烏鴉”的真實身份。

“你明白就好。我會盡快回來,在我回來之前,你們小心監視火雲寨的一舉一動,向我匯報。但是,不管收到什麽樣的吩咐,都不可擅自行動。”

川芎凝重的點點頭,忍不住擔憂的問了一句:“門主,王上會相信我們嗎?總覺得他對我們有些芥蒂……”

“放心吧,我會讓他相信的。”她解開烏錐的韁繩,瀟灑的翻身上馬,聲音陡然一沈,“因為不信的話,會死。”

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飛揚的塵土中,川芎忽然莫名的打了個冷戰。

當日晚上,林晚鏡便見到了金主完顏亮,誰會想到這位金國皇帝早已悄悄來到了邊境,他對中原的野心可想而知。

面對林晚鏡的突然造訪,完顏亮顯得很吃驚。他秘密來到邊境,知道的人少之又少,為什麽她能夠找到自己?!更何況自從這位新任的生死門主接了他的密令踏入中原後,他便失了此人的音訊。現在她忽然現身,實在由不得他打起十二分的警備之心。可是,林晚鏡只說了一句話,他便徹底亂了陣腳。

她說的是,“皇上,‘烏鴉’叛變了。”

林晚鏡恭敬的垂首立於他前方一尺遠的地方,當中隔著一張桌子。完顏亮握住警鐘的拉繩,盡量讓自己擺出皇帝的氣勢來。

“為什麽這麽說?”

“昨日清晨我行到火雲寨外,意外的發現了門中專用的鴿子,覺得好奇便跟著鴿子身後。通過鴿子我找到了香附,也就是負責和‘烏鴉’接頭的人。傍晚時分,她依約去見‘烏鴉’,可是直到快天亮她還未回來。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屍體被藏在火雲寨後山的樹叢裏。”她忽然擡起頭來直直看向完顏亮的眼睛:“皇上覺得誰最有嫌疑?”

完顏亮默然一會,試探著開口,“那會不會是他們接頭時被火雲寨的人發現了,所以……”

“香附生為生死門中頂級的殺手,我不認為她會犯下這種低級的錯誤。”

“可是,這只是你的猜測,真實情況如何,你根本不知道。”

“主上說的對,真實情況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香附身上除了穿心的那一劍外,沒有別的傷口。我不認為火雲寨中有誰有這個能力,除非是可以讓香附不起疑心的人。當然,這也是我的猜測,我沒有證據。”她自袖中取出一個小包放在桌上,聲音裏忽然有了一絲笑意,“現在,‘烏鴉’是否叛變,已經不重要了。”

完顏亮困惑的打開布包,裏面是一本略有些陳舊的書。“鵬舉手記?這是什麽東西?”他翻了翻,無奈漢文學的並不怎樣,除了封面上的四個大字,裏面的內容他是有看沒懂。

“它的另外一個名字皇上一定不陌生。”她淡淡一笑,低聲道,“武穆遺書。”

“你說什麽?這是岳飛的武穆遺書!”完顏亮忍不住激動,連松開了警鐘的拉繩都不自知。此刻要取他性命簡直易如反掌,可惜,他現在還不能死。

“看來,秦檜果然沒有把這本書獻給皇上。”林晚鏡漫不經心道。

“什麽意思?”完顏亮聞言卻是心中一凜,秦檜在中原多年,勢力逐漸坐大,已經越來越難駕馭,現在看來是公然不認他這個前主子。

“皇上放心吧,我給秦檜的是我自己抄錄的,墨水中摻了些特殊的東西,一個月後字跡就會自己消失的。”她嗤笑一聲,“皇上已經讓我去調查秦檜了,我又怎麽傻到真的將‘武穆遺書’給他?不過,是試他一試罷了。”

楞了片刻後,完顏亮忽然哈哈大笑,拍了拍林晚鏡的肩讚道:“不愧是‘傀’,辦事永遠都這麽滴水不漏。說吧,你想要什麽賞賜?”

“請皇上允許屬下帶領宮中暗人和生死門門眾攻打火雲寨!”完顏亮一楞,她接著道,“我已經拿到了火雲寨的地形圖,只要沒有了火雲寨的背後支持,淮上義軍就是一盤散沙,根本不堪一擊。”

這個提議很誘惑,可是,這個傀真的可以信任嗎?他還是不確定。沈吟良久,完顏亮忽然發現,他身邊已經找不出可以信任的人了,除了相信眼前這個永遠帶著面具的女子,他別無選擇,何況,‘烏鴉’已經叛變,不信任的她的話,他真的可能會死。

“可以告訴朕,為什麽會提這個要求嗎?生死門門主傀向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不是嗎?”完顏亮遞給她令牌。

“因為啊,我看上了火雲寨的商大寨主,可是,他卻要娶別人為妻了,所以,我決定要在他們的婚禮上親手殺了他們。”林晚鏡神秘的笑了笑,“皇上,可不要小瞧了女人的恨意啊。”

她身影一晃出門去了,對她的這句話,完顏亮一笑置之。此刻他並不知道,林晚鏡這句話其實大有深意。直到後來他親嘗苦果之時,終於再一次想到了這句話,悔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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