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八】一將功成萬骨枯

關燈
“大哥,你真的一點也不介意……我做的事?”

“介意什麽?介意你殺人?”商流景嗤笑一聲,“小丫頭,你未免也太小看老子了!想當年,老子跟著岳帥奮戰沙場,一場仗下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

“那不一樣!”她剛要辯解就被商流景搶白道:“怎麽不一樣?沒錯,老子殺的都是金人,可是難道就因為他們是金人,所以就死有餘辜?”他涼涼道:“一將功成萬骨枯。你看,說的多好聽。”發現她沒有跟上來,轉過身卻看見這小丫頭正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幹嘛這樣看著我?”

“大哥,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麽?”她偏了偏頭,答非所問。也不待他回答,又道:“喜歡大哥你這樣‘老子’來‘老子’去的說話。”說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很奇怪是不是?”

淡淡的陽光散在她身上,她笑的如槐花一般清淡。白皙的臉蛋在陽光下看起來如水蜜桃一般水靈靈、毛茸茸。他伸出手,像被蠱惑了一般,不受控制的撫上她的臉。手指觸及到的肌膚又嫩又滑,讓他舍不得放開手。

這樣美好而溫馨的場景,林晚鏡卻忽然“撲哧”一笑,登時把個氣氛破壞殆盡。她攀著商流景的胳膊,笑得花枝亂顫。剛開始還努力咬著唇吃吃的笑,最後終於忍不住,彎了腰,毛茸茸的小腦袋抵在他懷裏,直笑得上氣不接上氣。

商流景被她笑的莫名其妙,早就知道這丫頭思想異於常人,他真是懶得猜測了。

林晚鏡笑的喘不過起來,過了好一會才慢慢平覆下來,笑意盎然的眼中波光瀲灩,“大哥,你說要是現在有人經過,看見我們這樣會不會被嚇到?”她眼睛彎彎的,怎麽看怎麽像只小狐貍,“我看過不了幾日,商大寨主好龍陽的流言就要傳遍整個義軍大營了。”

商流景頓時氣結,瞪了她一會,終於也忍不住笑了出來,摸摸她的頭。口中說著責怪的話,語氣卻是寵溺無比:“還不是你這丫頭不肯穿女裝!害老子差點身敗名裂!”

“沒辦法啊,行走江湖穿女裝多有不便嘛。”

晚鏡本只是隨口一說,卻深深觸到了他的心思,“小鏡兒,等此間事了,我就帶你回江南!從此不再讓你踏入江湖半步。”

林晚鏡凝視著他,眼珠逐漸變成了深黑色,開口道:“我想……回廣陵郡。我們尋個僻靜之處蓋幾間屋子,在門前種一片竹林,就像岳家軍大營外那樣的竹林。到時候,我每日彈琴,不過,”她莞爾一笑,“大哥不用再偷聽了。”她說著,忽然莫名的感到一些羞澀,把頭埋進他的胸口,甕聲道:“說起來,大哥還欠我一場婚禮呢。”

摸著這顆毛茸茸的小腦袋,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和她的心跳交織在一起,心情是從未有過的平靜和滿足。

“呃……”她忽然輕輕叫了一聲。

“怎麽了?”

林晚鏡擡起頭來,捂住肚子,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尷尬道:“我餓了。”

商流景翻了個白眼,露出一個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然後變戲法似的將一包糕點遞到她面前,“你吃飯時一直心神不寧的,根本就沒吃幾口,不餓才怪!”

打開包裹,晚鏡驚喜的叫道:“是綠豆糕!”她拈起一塊放入口中,瞇了瞇眼,“唔,好好吃。”

“果然,你的口味這麽多年一點也沒有變。”這一瞬間他仿佛看見了若幹年前的那個小女孩,總是在讀書的空隙偷偷的拈起一塊綠豆糕塞進口中。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記得。”某種感動就那樣如潮水般湧過來,柔柔地將身心浸沒。她的眼睛一下子濕潤起來,忽然那樣惶惶不安的想要求一個保證,“大哥,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對不對?”

“對!我們會一直在一起,而且要一起活下來。大哥答應你,一定會帶你回廣陵,帶你回家!”他粲然一笑。這一笑,如春風拂綠了大地,如陽光驅散了嚴寒。

“那就這樣說定了。我們一起回家!”牽起嘴角想笑,眼淚*眼眶,仿佛只要笑了就會掉下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嘴角微微一翹,眼淚果然掉了下來,“大哥,陪我下一盤棋好不好?”

“那走吧。”牽起她的手,商流景不問她為什麽哭,也不問她為什麽忽然想下棋。總之她說想下棋,他就陪她下棋。因為他明白,這樣悠閑的日子不會太長了。

微風拂面,落花離枝。林晚鏡的目光追隨著那片落花,卻不經間瞥見屋角處有粉色衣角一閃而過。粉色?她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手指在商流景的掌心動了動。雖只如此小的一個動作,然他二人默契非常。

不著痕跡的放開她的手,商流景帶著她繼續悠閑的前行。不過,晚鏡很快便發現,他走的方向既非他的住處也非她的。商流景領著她在寨子左轉右轉,正在她懷疑他打算要一直這樣轉下去的時候,山重水覆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麽青翠欲滴的一片竹林就這樣突兀的撞進眼簾,讓她瞬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傻傻的站在竹林外,透過竹子的縫隙可以看見,林中有一座石制的八角涼亭,飛檐翹角間是那樣的熟悉。即使隔了這麽遠根本看不清楚,閉上眼,心中早已看見——那石亭中擺著一張石桌,兩張石凳。石桌上放著一副圍棋,一把古琴以及一個香爐,香爐中殘留的是迷疊香的味道。擡起古琴,會發現桌面被別出心裁的刻成了棋盤。

擡眼望天,陽光分明不刺眼,眼睛卻酸脹的溢滿溫熱。她本不該哭的,她今天已經哭得太多。可是,心中有種叫感動的情愫悄然滋生,讓她忍不住紅了眼眶。相識時他們都還年少,相愛時已過萬水千山。這一刻,在欲流未流的淚水中,她看見——許多許多年前,有一個叫作“商”的少年愛慕著一個名叫“岳婉”的女孩。

微仰著頭,她輕輕道:“我從沒想過有人會為我做到這樣的地步……”那淚最終沒有流出來,亮晶晶的含在眼中使得那一個笑容靈動如黃昏下的江南水鄉。

“吶,別說謝謝啊,帶你來這裏可不是為了感動你,只是我知道你一定會喜歡這裏,因為——”商流景無比得意的拖長了聲音,“這是我最喜歡的地方!”後半句話讓林晚鏡嘴角的弧度不自主的擴大,笑容燦爛明媚。他不會安慰人,可是他就是有辦法讓她忘記所有的不開心。

這算不算是一種緣分,註定她的悲傷只有他能化解?忽然很想給他一個擁抱,跨越時光擁抱那一年的青澀少年。

可惜,這一切只能是想想而已。她幽幽的嘆了口氣,誰讓他們的身後跟著一條討厭的尾巴呢。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心中無比郁卒卻還不能表現出來。只要身後的那雙眼睛不離開,這場戲就得繼續演下去。

按照習慣的取了黑子,心不在焉的開始下棋。商流景若有所思的看著她,無可無不可的道:“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白色的。”

“大哥也說是以前啦。現在,我只喜歡看你穿成白衣俠士。”她輕飄飄的笑著,卻在落子的同時轉移了話題。她說,“大哥想不想知道宋雲衣真正的身份?”

懶懶的吐出一口氣:“你果然是知道的。說吧,這個長得和你像的嚇人的姑娘究竟是個什麽來頭?”

“她是我妹妹,同父同母的。”

“啊?”如願的看見商流景吃驚,她頓時覺得很有成就感。

過了一會兒,商流景摸了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問法顯得很委婉:“那現在怎麽辦?你這個妹妹似乎已經誤入歧途啊。”

“她不是誤入歧途,她是認賊作父。”晚鏡苦笑,“不過,她畢竟是我妹妹,我想給她一個機會。”

“可是你這樣放任她不管,真的好嗎?”用目光指指竹林,以他們的目力足以發現青翠的竹子間有一點粉色若隱若現。其實,他決定帶林晚鏡來這裏下棋,也是想到了這裏地勢開闊,從竹林到石亭的距離足夠讓一般的偷聽者無功而返。這個宋雲衣武功不行,性格倒還真是執著。

“我只是不想把一個明處的敵人逼進暗處。換了任何一個人我都會這樣做,絕不是因為她是我妹妹。雖然,這樣的見面真的不是我所希望的。我說給她的機會,是因為她還不認識我,所以我還可以有一點點期待,期待她最終能證明給我看——證明她還配做張家的子女。”

“原來她是在為金人做事,真是沒想到我這個小小的火雲寨居然能惹上這麽大的麻煩。”商流景何等聰明,聽她這樣一說,便什麽都清楚了。

“你這個‘小小的火雲寨’可是不簡單呢,不僅是金人打起了主意,連當今聖上也大為關註呢。”故意學著他說話的語氣,林晚鏡今天是打算語不驚人死不休了,一次次給商流景帶來意外。

“那個昏君關註我什麽?”他心中雖然吃驚,卻還是擺出一派不以為意的神情。對於趙構,他實在是沒什麽好印象,除了懦弱,昏庸,自私,簡直想不到一個好詞可以用在他身上。

“你們最近打了還幾次勝仗,他自然是害怕你們會像當年的岳家軍一樣大破金軍,收覆北地,順帶著迎回二聖咯。雖說徽宗皇帝已經死了,可是欽宗皇帝還命硬的活著吶,你們要是收覆了北地,欽宗回來了,你讓他這個皇位還怎麽坐得下去?”

“果然是昏君,岳帥當年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竟然死在這等昏君的手中!”無視他的怒氣,林晚鏡一邊趁機吃了一片白子,一邊閑閑的繼續道:“所以啊,他派了我來監視你。”

已經完全沒有辦法把心思放在棋盤上了!他無奈嘆息:“好吧,還有什麽驚喜,一起說了吧。”

“還有就是我上次拿走義父的遺物一半是皇上的命令,一半是為了給秦檜一個交待!”

“我的天!連那個狗丞相都出來了!你究竟在搞什麽啊!”商流景仰天長嘆,“我以為我知道你在做什麽,可是現在我覺得我什麽都不知道!”

“如果大哥什麽都知道,那我豈不是很失敗?大哥能猜到我是金人的叛徒,已經讓我很吃驚了。”語氣中含著細微自嘲,她晃了晃手中的棋子:“這樣吧,大哥這局能贏我的話,我就給你講個故事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