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八】何曾吹落北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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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丫頭,不認識我啦?”曾經鮮衣怒馬的少年如今穿著一身道袍,眉目間已不再年輕。他伸出左手揉了揉林晚鏡的頭發。

“三哥,三哥……”淚水頃刻間決堤,她猛地撲進來人懷中,抱著他哭得聲嘶力竭。

失散多年的兄妹意外重逢,那種因喜極而哭的不能自已的激動感覺不啻於死而覆生。那是一種絕地逢生之後的慶幸,太過意外的震撼讓人除了大哭不知道還能做什麽。

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這樣縱情的大哭過,這一哭只哭的天昏地暗,仿佛時光倒退十三年,自己又變回那個天真善良可以在父兄面前任性撒嬌的小姑娘。劉庭志早已悄悄的離開,把空間讓給這對在與命運的抗爭中滿身霜華的兄妹。

“你……”

“你……”

兩人同時開口卻又同時選擇了緘默。隔了十多年的時光,那期間發生了太多值得傾訴的事情,胸中百轉千回,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一時間竟不知從何開口。可是,即使這樣沈默著什麽也不說,即使滿臉淚水,也還是喜歡此刻的感覺,喜歡的不想放手不能放手。這是久違了的家的溫暖。

“還疼嗎?”擡起顫抖的手撫上他的斷臂,一時間只覺的鼻子酸溜溜的連心都酸的縮成一團。

張羽篷搖搖頭,溫柔的為她拭去眼淚,“早就不痛了。”

早就不痛了,那就是說當時一定很痛的吧?她的眸子黯了黯,手指滑過他衣袖上繡著的太極圖,“三哥,你現在……過的好嗎?”

他知道她真正想問的是什麽,淡淡一笑,似乎張家的人笑起來都特別的淺也特別的溫柔。他說,“我小時候時曾有一位道長雲游到府上,說我是有慧根之人,欲帶了我去,母親自然舍不得。道長無奈,離去前長嘆一聲劫數難逃。”伸手摸一摸她的發,“你一定想不到當日救我之人,居然正是當日的那位道長。你看,這果真是劫數難逃。能再見你一面,我心願已了,如今,我只想潛心修道。”

林晚鏡安靜的看著他,良久才無比緩慢的道:“這樣也好……幸福本來就是唯心的……總要有一個人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最後一句話她說的很低很低,像是對自己的自語。

張羽篷或許聽見了或許沒聽見,他那雙修道者清淡如水的雙瞳中有一圈叫做悲傷的漣漪緩緩蕩開:小鏡,我的劫數已經化去,而你卻還在劫中。三哥真的不知道要怎麽辦,才能化去你生命中的這場浩劫。你能給我答案嗎?

“小鏡,你為什麽會來這裏?”

“因為——”她緩緩擡起頭,說的很輕很慢,“在劫難逃。”

張羽篷的心忽的漏跳了一拍,她知道,原來她竟知道她的劫。“為什麽?”他握住她的手啞然開口,修道多年,第一次如此失控。

“有些事,明知是錯的也要去堅持,因為不甘心;有些人,明知是愛的也會去傷害,因為沒選擇;有時候,明知路沒了卻還在前行,因為習慣了。三哥,你明白嗎?”

他頹然松了手,“看來,這十幾年沒有我們在你身邊,你一個人成長的很好……”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麽說,沒錯,他親愛的妹妹是成長的很好,可是也一定很辛苦。他的小鏡——河間府出名的神童,若不是這該死的戰亂,她定會成為一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他的小鏡如此優秀,她本該過著被人小心呵護,養尊處優的日子。寧可枝頭抱香死,奈何吹落北風中。

若不是沒有選擇,哪個女子會願意踏足江湖過這種刀頭舔血的日子。何況他的小鏡善良到會收留路邊的流浪狗,因為它們的死去傷心哭泣。可如今,她那把劍已經飲了多少人的鮮血?而她的身上又留下了多少的傷痕?

勉強自己保持住微笑,他繼續道,“記得爹曾經說過,‘若小鏡生為男兒必是張家最出色的兒郎。’那時,覺得不服氣,如今看來,父親說的一點都不錯。大哥武藝雖好卻有勇無謀,二哥性格太過耿直,不懂變通,而我則是生性懶散,無心仕途。唯獨你性格和爹最像,又聰明又刻苦,看似柔弱骨子卻有那麽一股子永不服輸的倔勁。如今兄妹幾人中,只有你不曾辜負爹的期望。只是不知道,爹在天有靈知道你現在的樣子,是會開心還是傷心。”

林晚鏡明明知道他的意思卻故意曲解,笑道,“爹自然是開心的,因為,皇上已經答應我為爹平反昭雪了。”

聽到這個消息他本該無比激動才對,可是為何看著這樣的小鏡他一點也開心不起來?掰過林晚鏡的臉與她對視,“小鏡,告訴三哥,你快樂嗎?”

漆黑的眼睛眨了兩下,這一刻她再次想到了那襲白衣,於是她笑了,很認真的點了點頭,“嗯,我差點忘記了什麽叫快樂,幸運的是,我現在想起來了。”

倚在張羽篷肩上,林晚鏡向天空伸出手去,“吶,三哥,其實不久前我見著娘了,還有小妹。娘過的很好,你不用擔心。只是,小妹她……她……”

“嗯?小妹怎麽了?”那年小鏡六歲,小妹才三歲吧,連模樣都記不清了。

“沒什麽。”她輕輕搖了搖頭,“小妹也很好,只是她已經不認識我了。”

“呵,那是自然的吧,小妹當年還小,若不是劉大人告訴我你的身份,我也不敢認你了。所以,別難過了,只有小妹活得好好的就好了,對吧?”

“也許吧……”她窩在張羽篷懷中有些疲憊的閉上眼,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

摟著她的肩,張羽篷忽然明白:他再也看不透這個昔日總跟在自己身後的小丫頭,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她身後靜靜的看著她,看她走到那一日——在劫難逃。

修道多年,如止水般沈寂的心,終於在今日再起漣漪。張羽篷在寬大的道袍下握緊了自己僅剩的左手,心底最深處一股沖動破繭而出。

——————

“劉大人。”林晚鏡輕輕叩了叩半開著的書房門。

劉庭志從書本中擡起頭看她,卻不說話。他一直是這樣,總喜歡等著別人先開口,似乎很喜歡和人比耐心一樣。只是這一次,林晚鏡不想和他比。

反手掩上房門,林晚鏡立在門邊,神情嚴肅,她說,“劉大人,我可以相信你嗎?”

放下手中的書,劉庭志做了個請坐的手勢,笑道,“林公子,相不相信我,這決定於你,而不是我。你肯來問我這句話,就是決定要相信我了,不是嗎?”

“劉大人果然是……”她笑著搖了搖頭,“我來,的確是有話要對劉大人說。也許,您一時很難接受,但請相信晚鏡下面要說的都是實話。”

“我相信。”劉庭志只說了三個字。

“您知道青石小巷嗎?”得到肯定的回答後,林晚鏡繼續道,“青石小巷盡頭有間屋子,從外表看非常普通不會讓你有多看一眼的欲望。然而這並不是一間普通的宅子,它的後門通向的正是安民大道,”不出所料的看見劉庭志的眉頭一緊,她懶懶一笑,“看樣子,想必不用我再多說了,劉大人若有興趣不妨親自去查探一下。”

劉庭志已經恢覆了常態,“冒昧的問一句,這件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因為我恨那個人。”

“我明白了。”劉庭志點了點頭,反問道,“那麽,林公子,我可以相信你嗎?”

林晚鏡一楞,“劉大人這是什麽意思?”

劉庭志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遞過去,“林公子,這是皇上昨天準備交給你的,我私自扣押了下來。”他尷尬的笑了兩聲,“那個,原因你知道的,還請見諒。現在物歸原主。”

林晚鏡接過來,當著他的面打開,沒什麽好避諱的,這封信劉庭志想必早就看過了。信是趙構親筆所寫,信不長但內容卻足以令林晚鏡感到吃驚。

放下信,她不確定的看向劉庭志,“這是皇上的意思?”

“沒錯,這的確是皇上的意思。”劉庭志嚴肅的點了點頭,“林公子,皇上很難相信人,你不會辜負皇上的信任吧?”

沈默了一會,林晚鏡擡起頭笑了笑,“劉大人,請您放心。張家世代忠良,晚鏡不會讓這一切毀在我手上。”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誰!”她的耳力何其敏銳。一喝之下,袖中長鞭甩出,那門本就是虛掩著,被她一勾頓時洞開。門外之人猝不及防,與她就此打了個照面。明黃色的腰帶刺痛她的雙眼,本能的後退兩步直至抵上身後的桌子,本就白皙的臉一瞬間更加蒼白。

“庭志,你看,朕就說你疑心太重,什麽人都要懷疑。朕早就說,晚鏡是絕對可以信任的。”趙構踏入房子,自顧自的說著,似乎想要掩飾自己的尷尬。

“原來不相信晚鏡的不是劉大人,是皇上您吶……”林晚鏡嘴角微翹,平靜的開口,看向來人的一雙眼眸冷寂如星,不見熱血,只有平望人世冷暖的清寒。“晚鏡曾對劉大人說過,忠於您絕無二心。晚鏡也曾對您說過,我是來幫您的。即使這樣,即使您曾說過您相信我,其實都是假的,對嗎?”

趙構全身一震,脫口而出,“不是的,不是你所想的那樣……”

“既然這樣,現在,我林晚鏡對天發誓,只要是皇上的命令,晚鏡絕對聽從,凡是都皇上不利的人,不管是敵人還是朋友,只要皇上一句話,晚鏡誓死會為皇上除去。皇天在上,他日林晚鏡如違此誓,甘下地獄。”林晚鏡舉起三指,淡淡的看著他,那眸色不傷人,只是很寂寞,“這樣,您滿意了嗎?”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就連劉庭志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他們都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林晚鏡手上一用力,那紙薄薄的信箋頃刻間化為靡粉,她緩緩松開手任它們從指縫間紛紛揚揚灑落滿地。她衣袖一拂,“不管皇上信還是不信,您交代的事,晚鏡自會好好完成。”

趙構臉上變色,林晚鏡竟然拂袖而去,與他擦肩而過連禮也不行。他駭然看著晚鏡離去的背影,面對她如此的無禮,生為皇帝他不是不生氣,只是腦中嬛嬛和她的身影不斷交疊,盯著滿地的紙屑遲疑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終於望著屋梁深深吐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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