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鐵甲低吟無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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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如秦檜所想,林晚鏡此舉有意在立威卻也不盡如此,多半還是為了試探——踏足中原前她可是做足了功課,但凡會遇上的人的資料她都悉心收集了。秦檜作為一個重要角色,他的資料自然也不例外。然而,令她極度不爽加不安的是,以師父的人脈居然查不到有關秦檜身邊八大影衛的資料,其實說查不出也不對,只不過查來查去也只能知道秦檜身邊有這麽八個人的存在,更具體一些的信息便再也查不出分毫。

她略加思考後選擇將此事添油加醋的上報,不出所料的——那人起了疑心,如她所希望的,那人給了她一道便宜行事的金符於必要時牽制秦檜。這是她所希望的也是必然的,明明只是一顆棋子,如今居然出現了未知和不可控制的一面,做主子的又怎會安心的高枕無憂?

一路踏著屋檐“飛”出這個華美卻壓抑的丞相府,林晚鏡頓覺一陣輕松,回身瞇起眼打量那氣派的門楣上金光燦爛的“秦府”二字,眼底盡是不屑,嘴角勾起冷漠的笑:越是高高在上摔下來的時候就越是死無葬身之地。這座宅子光鮮了太久,是時候荒蕪了。

“林公子,時候不早,老奴送您回去。”嘶啞難聽的聲音自身後突兀的響起,林晚鏡表情未有稍變,看樣子早已察覺身後有人。她只是有些詫異,怎麽會是這個人呢?如此的氣息內斂,她原以為是秦檜手下的影子,卻居然是他?

轉過身恭敬的一禮,林晚鏡道:“那麽,有勞老丈了。”說來也奇怪,從第一次見到這位連名字也不知道的老者起,林晚鏡對他便一直是相當恭敬的態度,潛意識中她始終覺得此人不可小覷,即使現在知道他真的只是秦府的一個小角色,這種看法已經沒有改變,她很相信自己的直覺。冥冥之中她覺得這個人的出現有種重大意義,盡管他看起來只是一個幹癟佝僂的老頭兒,不僅一無長處甚至還有些猥瑣,但她就是固執的相信著。

沿著來路悄無聲息的回到檀園,天色還是暗沈沈的。

林晚鏡簡單的梳洗一番,坐在梳妝臺前忍不住擡手撫上脖子,借著朦朧的月光可以看見鏡中之人那白皙修長的脖頸上有塊不該出現的凸起。

她微微一笑,小紅的易容術還真是了得,居然可以做出這麽個以假亂真的喉結來,今晚若不是這玩意兒要騙過秦檜恐怕沒那麽順利。小心的取下這塊假喉結,她站起身緩緩脫去外衣,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胸部,林晚鏡輕輕吐了口氣——中衣裏一層一層纏了整整半匹的白綢,雖然自小纏著,但今日為了保險纏的過緊了些,幾乎讓她透不過氣來。

想到秦檜當時的眼神,林晚鏡撇了撇嘴,那老賊還真當她是個不知禮數的金國人了?冷冷嗤笑一聲,想她林晚鏡雖是家道中落,卻也是出身江南大家,雖說因為練武的關系沒有纏足,卻又怎會像那些窮苦人家的女子一樣不纏胸?費力的解開這層層束胸,她無比愜意的舒展下身子,迅速的鉆進柔軟舒適的錦被中。

一番忙碌後已是四更將過,躺著綿暖的雕花大床上,林晚鏡輾轉反側雖然很累卻又睡不著。今晚相府一行讓她感觸良多,紛亂的記憶在腦子竄來竄去,一團亂麻,卻又有什麽非常重要的關鍵隱藏其中,等待她去抽絲剝繭。就好像那看似覆雜的九連環只要找對了關鍵便能輕巧解開,只是究竟什麽才是關鍵現在還不得而知。

不知翻滾了多久,終於昏昏沈沈的睡著了。正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睡得並不踏實,一個接一個的做夢,都是些意義不明的片斷,夢中的人走馬燈似的在她身邊來來去去,她茫然的站在人群中驚慌失措……

“林公子,您起床了嗎?”門外劉府婢女輕輕的敲門聲讓林晚鏡猛地從冗長壓抑的夢境中驚醒。她撐著頭疲憊的坐起來,這才發現自己這一覺居然睡出了一身的冷汗,衣服粘糊糊的貼在身上極不舒服。

重重的重新倒回床上,隔著門朝外面的婢女吩咐:“麻煩給我一桶熱水好嗎?我想洗個澡。”

到底是官宦大戶人家,洗澡水很快送到,林晚鏡這才懶洋洋的從被子裏鉆出來跳進木桶中,恰到好處的水溫彌漫起滿屋的氤氳,渾身三百六十個毛孔都舒展開來。

洗完澡用完早餐,她捧了杯茶坐在桌邊百無聊賴間不禁又想起剛才的夢境來。夢很雜亂且都斷斷續續,她卻記得真切。夢中好似出現了很多人,其實並不然,有幾人反反覆覆的出現著,而有些則是完全看不清面目的路人甲乙丙。

一直坐到杯子的茶冷掉,她也未能將這些雜亂無章的片段串聯起來,倒是想起了一個故事,一個很小的時候從軍中無意聽來的故事,講故事的人已經面目模糊了,而那故事卻還清晰的印在腦子,那是一個叫做“靖康之變”的故事——

宋欽宗靖康二年,金人怒宋朝不守信用,一怒之下再次揮師南下,一舉攻破北宋的東京汴梁。徽欽二宗以及後妃皇子連同宗室貴戚,全都被押赴北方金國,北宋滅亡,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靖康之變”。

然而,來自北國的金人卻無心久留中原。金人恨透了趙宋王朝,堅決不肯讓它恢覆,卻又找不出個合適的人選來接替宋帝的位置,一時間由誰來替他們統治中原地區成了一個死結。最終,金人決定讓宋朝的大臣們推舉出個有才能、有德行的人來做皇帝,廢掉趙氏,另立新君。

可想而知的,此舉遭到了這些大臣們強烈的反對,說趙氏統治中原一百多年,深仁厚澤,百姓眾望所歸,另立異姓為君,有負天下蒼生,總之是堅決不行。

當時帶頭反對的,恐怕沒有人會想到,即使知道了只怕也是不肯相信的,因為那個人居然是秦檜!

秦檜對此很義憤填膺,不僅帶頭公然反對,還寫了長長的械文,口誅筆伐。終於惹惱了金國大將完顏昌,將他和其他反對的大臣一並抓去了金國。

怎麽會想起這個莫名其妙的故事呢?林晚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這一喝不禁皺起了眉頭,她想的太出神居然完全沒發現茶早已涼透了!涼透的茶喝在嘴中又苦又澀,若不是顧忌形象她真想一口將這難喝的茶水噴出去。

咽下這口苦澀的涼茶,她捧著杯子發楞:也真是奇怪,明明是一樣的東西,怎麽冷掉前和冷掉後有這麽大的差別?呆呆的出了一會兒神,她緩緩站起身換了杯熱茶捂在手中,這一口偶然的澀茶讓她忽然覺得也許這個故事是真的。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說不定奸詐如秦檜也真的有過那樣熱血的時光,只是後來變了,在他被擄去北地的那段時間中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讓他產生了這麽大的變化?如果能夠找到這段根源,或許可以解決很多麻煩。

修長的手指來回摩挲著白瓷杯沿,她沒有發現自己在思考問題的時候手指總會不自覺的做些小動作。門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林晚鏡迅速的調整好表情,在第一聲敲門聲響起時開口道:“劉大人嗎?門沒鎖,快請進吧。”

門緩緩推開,進來的果然是劉庭志,林晚鏡捧著茶杯懶洋洋的做了個請的動作。她猜到了劉庭志要來,只是一早上又是洗澡又是發呆,不知不覺時間居然過的這麽快。眼見劉庭志坐下來後只是專心喝茶也不開口,林晚鏡無奈,這位府尹大人處世極為圓滑,看他那心寬體胖的身材就知道了。對著他那種胖胖的笑臉暗罵一聲,卻也只得不情不願的開口:“劉大人前來可是皇上有什麽吩咐?”

“怎麽,沒有皇上的吩咐,本官便不能來嗎?林公子好歹也是本官的客人,本官來看看可有什麽招呼不周之處也是應該的啊——”似乎無論何時這位府尹大人都笑得和尊彌勒佛一樣,能讓他放下這副面癱表情的恐怕也只有皇上了。

林晚鏡沒有回答,寬大的袍袖輕輕一揮,門窗應聲全部合上。“大人公務繁忙,此等小事怎勞大人親自費心?”林晚鏡這才轉向劉庭志,淡淡一笑,“林某是個江湖人雖然比較愚鈍,卻也知道劉大人來找林某絕不是來噓寒問暖的。能令劉大人屈尊前來,想必此事關系重大,或許和皇上有關?”

劉庭志笑得圓滑,林晚鏡笑得燦爛。

對視片刻,胖胖的府尹大人卸下他常年不變的笑容,難得的擺出了個嚴肅的神情,“林公子既然是個爽快人,本官也就直言了,有什麽得罪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見林晚鏡配合的收起笑容,擺出個洗耳恭聽的姿勢,他接著道,“雖然本官不知道皇上對公子為何如此信任,但皇上這麽做必然有他的理由,做臣子的不便多問。不過,保護皇上也是本官義不容辭的職責所在,本官絕不容許任何人有任何對皇上不利的舉動。難得皇上如此信任一個人,希望林公子不要辜負了皇上的期望。否則,縱是你武功高深神通廣大,本官也一樣可以叫你嘗嘗這天牢的滋味。”

“劉大人會這麽說,想必是查過林某的來歷了?”

“查是查了,可惜查不出什麽有價值的東西,林公子就像是忽然北地冒出來的一個人。讓本官不得不懷疑你來中原的目的。”劉庭志倒是坦誠。

“林某的身份,大人您不知道,可是皇上知道。大人信不過林某,說句實話,林某也信不過大人。”她擱下茶杯,微瞇了眼,“劉大人是何等圓滑世故之人,難道不該韜光隱晦獨善其身嗎?怎麽會在這種時候選擇站在吃力不討好的帝黨隊伍中呢?林某可是百思不得其解啊——”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見劉庭志微變的臉色,林晚鏡心情頓時大好。只是他迅速的恢覆了常態,並且選擇了沈默。

林晚鏡幾乎要扼腕嘆息,這家夥簡直要成精了,比秦檜還難對付,居然從他口中套不出一點話來。

事已至此,這場談話已沒有再進行下去的必要,她站起身走到門口,“雖然我們彼此都不信任,不過此時此刻我們的選擇是忠於皇上絕無二心,只要這一點不變我們就還是盟友。林某只擔心朝堂之上的局勢瞬息萬變,大人您請好自為之,林某也不希望真有一日要揮劍指向大人。”說完拉開門大步走出去,留下一個笑面虎似的劉庭志獨自喝茶。

和煦的陽光照在他慈祥的臉上,留下半邊陰影,那張臉似笑非笑,一半彌勒一半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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