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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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它包了下來,邀請了很多朋友。

陸露依稀記得那個時候她剛剛答應肖亦凡跟他交往看看,兩個人第一次約會那天,陸露按照自己的理論遲到了半個小時之久。肖亦凡就像只可憐的拉布拉多犬一樣,一直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用特別無辜的眼神張望,連廁所都不敢去。

陸露來的時候,他慌忙地站起身,就像迎接國家領導人似的,手忙腳亂得差點讓她笑出聲來。

那時候肖亦凡的笑容那麽幹凈,清澈得仿佛水一般,可是如今,一切都不見了。

感情就是這樣,你傷了別人,無論有意無意,就總會有一個人來傷你。

陸露想,也許她之前也在不經意間用她的驕縱和任性傷害過別人,所以現在,是她還債的時候了。

約定的時間快到了,朋友都陸陸續續來了,夏天也牽著林娜的手,一臉幸福地到來。

陸露卻接到肖亦凡的電話,電話裏肖亦凡告訴陸露說自己還有工作,必須跟客戶談一個合同,所以要晚點過去。

陸露假裝心情不錯,笑著說:

“沒問題,我會等你來了再切蛋糕的。”

掛斷電話之後,陸露的傷感還是一擁而上,她在心裏對自己說:陸露,這是你給自己的最後一個機會,最後一個了。

陸露想著這一切,眼神飄向當初她跟肖亦凡常坐的那個位子,又飄向窗外。

窗外,已然下起了鵝毛般的大雪,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下來,仿佛陸露23歲那年所有的記憶,連同肖亦凡,連同愛情,一起在今天夜裏塵埃落定。

大雪夜,肖亦凡依然沒有回家,他已經很多天沒有回家來住了。夏小雪一直倔強地不肯打電話給他,他也一直沒有打電話回來。就這樣,夏小雪徹底失去了肖亦凡的消息。

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夏小雪突然覺得很可笑。

她想他們也算是這個世界上比較荒謬的一對夫妻了,在感情尚沒有出現很大裂痕的時候,卻失去了彼此的消息。

肖亦凡離家後,夏天來找過夏小雪,告訴了夏小雪關於肖亦凡父親的事情。

夏天走後夏小雪反省了自己的錯誤,她知道自己對肖亦凡也有過分的地方,畢竟家裏出了那麽大的事情,誰都會情緒不穩定,可是肖亦凡如果還把自己當成他的妻子的話,為什麽不明確地告訴她?

原本有點悔過之心的夏小雪又想起這件事情陸露一定什麽都知道的時候,怨懟的情緒又重新燃起,再次決心沈溺在冷戰中。

可這天晚上,夏小雪看著雪花,突然很想念肖亦凡。她記得在她年少的時候,心裏常有這樣的畫面,在下雪的夜裏,她撫摸自己隆起的腹部,端一杯熱茶,站在窗邊一邊看雪花,一邊等待自己的丈夫回家。

丈夫回來的時候,她會洋溢滿臉幸福的微笑,迎上去,接過丈夫手裏的東西,並遞給他一杯熱茶,然後在丈夫的臉上輕輕地印下一吻……

那個時候,夏小雪已然覺得那將是她最幸福的時刻,雖然那個時候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誰,但是她已經確定,自己一定會很愛他。

可是如今,大雪、熱茶、隆起的腹部都有了,她卻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自己的丈夫才會回家……

正在那邊傷感著的夏小雪,被電視上的一條關於車禍的新聞吸引住了。新聞裏所說的那個因車禍而死亡的男子跟肖亦凡所具備的特征幾乎一模一樣,夏小雪越看越害怕,越看越緊張,看得心驚肉跳的。

終於,她還是忍不住了,拿起電話撥了那個已經很多天沒有撥過,甚至已經變得有些陌生的號碼……

此時已是午夜12點多,陸露的生日派對結束了,朋友們都各自回了家。

陸露喝了不少酒,有點蒙,無奈肖亦凡只能帶著陸露回到自己這幾天一直在住著的陸露的家。

回到家之後陸露就吐了,吐得一塌糊塗翻江倒海,如同肖亦凡在通州那次一樣,肖亦凡無微不至地照顧著,不敢怠慢。

他幫陸露擦了把臉,攙扶她躺在床上,陸露吐過之後清醒了不少,一直醉眼蒙眬地看著肖亦凡,看得肖亦凡心裏直發毛。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夏小雪打了電話過來,肖亦凡看了看電話,轉身要接,陸露卻突然鬼上身一樣哭著跑過去,把肖亦凡的手機奪過來,關掉了。

肖亦凡無奈,只能任由陸露這樣做,然後耐心地重新哄陸露躺下。

躺著的陸露一直哭,哭著說:“不要走,肖亦凡,我不許你走……”

“好好,我不走,我不走。”

“你怎麽可以離開我呢?你怎麽可以離開我?你不許走,你哪兒都不許去……”

看著陸露絕望地哭泣,肖亦凡的心裏難過極了,他很想告訴陸露說他已經不再是過去的那個肖亦凡了。

雖然他很想回到過去時候的那個樣子,可是,誰都知道,回不去了,永遠,都回不去了……

找不到肖亦凡的夏小雪急瘋了,她固執地穿好衣服,迎著北京寒冬夜裏的風雪出門,固執地想要從偌大的北京城裏把肖亦凡找出來。

可是下著大雪的北京城,夜裏根本就打不到車,夏小雪就不明白了,平時她不想打車的時候,出租車一輛接著一輛地從她身邊擦過,有時候還減下速度來,試探自己是否有上車的欲望;可是等到她真的有了這個欲望,而且很強烈的時候,出租車們卻在夏小雪的世界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夏小雪絕望地哭了,她的眼淚幾乎要在臉上結冰,凍得臉生疼。

她不知道如果肖亦凡死了,自己要怎麽辦,她很想找到他,跟他道歉,跟他說:“回家,我們好好過日子,我什麽都不在乎了,只要你能在我身邊。”

可是肖亦凡在哪兒?在哪兒呢?

無奈之下,夏小雪還是想起了於洋,在這個時候也只有於洋可以幫她,可以開著車,載著孤單無助的她在北京城的夜晚轉悠,尋找自己的丈夫。於是,夏小雪拿出電話,撥了於洋的號碼。

電話很快就接起來,聽聲音於洋像已經睡了,但還是使勁地打起精神問:

“小雪?有事嗎?”

“我找不到肖亦凡了,能不能……幫我……”夏小雪說著說著就哭起來了。

“小雪你別急啊,你跟我說你現在在哪兒,我馬上過去,具體什麽事情我過去再說。”於洋聽夏小雪哭了,有些著急也有些心疼,急忙問。

夏小雪說了自己的具體位置,然後掛斷了電話。

掛斷電話的夏小雪依然不甘心就那麽站在原地等,於是挺著已經很大的肚子,在北京城的夜裏漫無目的地四處亂走。她甚至覺得多走一步,就可以節約一點時間,找到肖亦凡的機會就會越大。

哭著走了一段路,一個重心不穩,夏小雪突然腳底一滑,重重地摔在雪地裏。

當她艱難地從雪地上爬起,卻發現自己站不起來了,腹部湧上一股劇烈的疼痛,下體有溫熱黏稠的液體自來水一般流出。

她低下頭看,血早已經浸透了她的褲子,染紅了潔白的雪地,那紅色在白色的雪地裏觸目驚心。

一陣劇痛,她昏倒在雪地裏,然而在她昏過去的前一秒,她似乎看見自己的孩子在向自己招手,然後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當於洋找到夏小雪的時候,她已經在雪地裏昏迷過去了,血染紅了很大面積的雪地。

看著倒在血泊中的夏小雪,於洋的心裏湧上滿滿的心疼和難過,他告訴自己,如果可以,他希望把夏小雪從肖亦凡手中搶過來,讓她從此以後可以不再受委屈。

送夏小雪去醫院的過程中,昏迷的夏小雪一直叫著肖亦凡的名字,叫得於洋的心生疼。

他想對夏小雪說:你真傻……

可是在愛的時候,又有幾個人是不傻的呢?自己還不是也一樣?明明知道夏小雪心有所屬,可還是希望可以一直陪伴著她,於洋不知道自己對夏小雪算不算是愛,但是起碼,是傻。

於洋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打電話給方芳,電話那邊的方芳似乎已經睡了,但是一聽是於洋,她還是盡可能地讓自己提起精神,於洋沒有管那麽多,只是對方芳說:

“夏小雪出事了,在雪地裏摔了一跤。現在在北醫三院,可能要做手術,她說她找不到肖亦凡,你是她好朋友,你過來吧。”

“什麽?小雪出事了?我馬上過去!”

方芳的睡意一下就沒了,她從床上彈起來迅速換了衣服,在換衣服的同時還利用免提打電話給夏天和郭陽,然後蓬頭垢面地出了門,打了個車火速往北醫三院趕。

急救室門口,三個朋友焦急地等在外面,郭陽一直打電話,卻始終找不到肖亦凡。郭陽和夏天都去參加了陸露的生日派對,但是兩個人都說派對散了之後各自回家,就不知道肖亦凡去哪兒了。

最終,方芳好像想到了什麽,對郭陽說:“你有陸露的電話嗎?”

“哦……有……”郭陽急忙調出陸露的電話給方芳看。

方芳接過電話直接就撥了,響了幾聲,陸露接起來,儼然酒意正濃,很含糊地問:

“餵……誰啊?”

“麻煩你讓肖亦凡接電話。我是方芳。”方芳壓著火,克制著自己的情緒說。接著她就聽見電話那頭陸露像個醉鬼一樣大嚷著“肖亦凡,找你的”,把電話遞了過去。

肖亦凡剛接過電話,說了聲“餵”,方芳就沈不住氣了,她對著電話說:

“肖亦凡,你**還是不是人了?×,這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外面玩女人,你**的良心給狗吃了啊……”

“方芳你怎麽說話呢這是,你罵誰哪?”肖亦凡聽方芳說自己在玩女人,就火了,楞楞地要跟方芳理論。

“就罵你呢,我告訴你,夏小雪現在**的在醫院躺著,她要有什麽三長兩短的,我先殺了你,再殺你全家……”方芳罵著,眼淚就下來了。

“你說什麽呢?小雪怎麽了?你們現在在哪兒!”

郭陽見方芳的情緒有些失控,急忙接過電話,低聲走到邊上跟肖亦凡講了事情的嚴重性。

而方芳早已經蹲在了地上,泣不成聲,抖成了一團。

當肖亦凡一臉慌張地趕到醫院,看到黑著臉的郭陽和夏天,和蹲在一旁已經哭得沒了力氣的方芳,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小雪怎麽樣了?啊?孩子怎麽樣了?”

夏天和郭陽都搖搖頭。

“搖頭是什麽意思啊?怎麽樣了?”肖亦凡的聲音已經帶了哭腔。

“還在搶救,情況怎樣我們也不知道。”郭陽說。

肖亦凡幾乎癱倒在急救室門口的坐椅上,靠著墻,眼睛空洞地盯著急救室的門。

一個護士出來,肖亦凡趕緊沖過去:“護士,請問夏小雪怎麽樣了?她怎麽樣?”

“請問哪位是夏小雪的家屬?”護士問。

“是我,我是她丈夫。”

“病人現在情況很危險,在非常情況下,大人和小孩只能保一個。”護士冷若冰霜地說,畢竟他們見慣了大場面的,這點事情對他們來說跟吃飯喝水沒什麽兩樣,但是對肖亦凡、對方芳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肖亦凡當場就傻了,他楞著不說話,方芳母獅一般沖過來沖著肖亦凡的臉就是一耳光,撕心裂肺地吼道:“我×,肖亦凡,我**跟你沒完……”

郭陽和夏天拉住方芳,方芳又哭了,哭得都快氣絕了,肖亦凡卻始終呆著不說話。

“請問……”護士又要問,被火頭上的方芳打斷。

“問個屁啊,當然是保大人,大人如果沒了,留孩子給你**養啊……”方芳的話就像一把尖銳的刀,狠狠地刺進肖亦凡的心臟。

護士遞給肖亦凡一張紙,繼續說:“這是手術同意書,麻煩你簽一下……”

肖亦凡眼神空洞地簽了同意書,接著,他呆坐在長椅上,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對所有人來說,都仿佛半個世紀那麽長久,當醫生從急診室出來的時候,眾人紛紛迎上去,大家都不敢開口問怎麽樣了,似乎都不敢先知道結局。

“你們誰是病人的家屬?”醫生問。

“我,我是。”肖亦凡連忙說。

“大人平安無事,但是孩子沒保住,我們已經盡力了……”醫生滿臉遺憾地說。

這個消息讓四個人都傻了,他們站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來。

肖亦凡輕聲地走進病房,夏小雪還沒有醒來,肖亦凡看著夏小雪憔悴的臉,心裏充滿了愧疚。

他回頭跟站在他身後的方芳他們輕聲說:“你們先回去吧,這裏有我就行了。”

“我們還是陪你一起等吧。”郭陽說。

他知道方芳也要留下來,但是這個時候方芳根本不會跟肖亦凡說話,於是也算是體貼地替方芳表達。

“不用了,你們回去吧,明天大家還都要上班,折騰了快一夜了,我自己在這就行了。”

“可是……”郭陽還想說什麽,被肖亦凡阻止了。

“回去吧,都回去吧,我一個人可以的。”

郭陽看了夏天一眼,夏天點點頭,他又看了方芳一眼,方芳沒說什麽,郭陽只好說:

“那好,如果小雪醒了,你一定要打電話告訴我們。”

“嗯……”肖亦凡點點頭。

眾人散去,各自回家,只有肖亦凡一個人坐在午夜安靜的病房裏,看著面容憔悴的夏小雪,過去的一點一滴在一瞬間湧上來。

他想起孩子第一次踢他的時候,想起夏小雪給孩子購買的可愛的小衣服、小鞋子、小玩具……每件都精致可愛極了,那個時候肖亦凡經常看著那堆東西,幻想著孩子出生之後,坐在一堆玩具裏興奮地把玩的樣子。

可是現在,過去那些美麗的夢境在一瞬間“啪”的一聲,就如同最美好的氣球般破滅了。

肖亦凡的眼淚流下來,他使勁地握著夏小雪的手,他想自己已經有多久沒有這樣好好地握一握她的手了,他不記得了,什麽都不記得了。

夏小雪醒了,她緩緩地睜開眼,看到的是滿臉疲憊和憔悴的肖亦凡,她先是覺得安慰和慶幸,肖亦凡沒死,他還活著,而且就在自己身邊,於是她疲倦地說:

“你沒事就好了,電視新聞裏說出了車禍,那人……特別像你,我以為……”說著,夏小雪的眼淚流下來,但她依然微笑地看著肖亦凡。

肖亦凡難過極了,他看著夏小雪,眼睛裏充滿了淚水。

夏小雪的手下意識地慢慢地放在自己已經癟掉的肚子上,這是她懷孕以來一直的習慣,可就在她手觸到肚子的那一瞬間,夏小雪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手似乎懸浮在自己的肚子上,她不敢撫摸也不敢把手拿開,仿佛踩中了地雷一般,一動都不敢動。

肖亦凡看著夏小雪的舉動,心疼地握住夏小雪懸空著的手,輕聲說:

“小雪,對不起,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

“別,別說,什麽也別說……”夏小雪決絕地打斷了肖亦凡的話,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小雪,你別這樣,孩子……沒有了……”

聽到這句話,夏小雪楞住了,她硬生生地抽出了被肖亦凡緊握著的手,使勁地搖頭,表示自己不願相信這個殘忍的事實。

她明明記得幾個小時之前,孩子還在她的肚子裏雀躍地踢著她,她也明明記得,就在自己睡著之前,孩子還在朝她揮手……

不可能,孩子不可能就這麽離她而去,這一定是個夢,是個無與倫比的大噩夢。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你騙我,你騙我……”夏小雪輕聲說,她悄悄地掐著自己的手臂,疼痛時刻提醒她,這不是一個夢。

她開始用盡全身力氣歇斯底裏地沖著肖亦凡喊:

“你把孩子還給我,把孩子還給我……”夏小雪越喊越大聲,越喊越絕望。

醫生聞聲進來,給夏小雪強行註**鎮靜劑,她終於緩緩地睡了過去。

看著臉上還掛著淚痕,已經沈沈睡去的夏小雪,肖亦凡心中的愧疚、難過、抱歉一股腦地湧上來。

可是,他卻什麽都做不了,他就只能這樣悲傷地坐在夏小雪身旁,手足無措。

夜,長得仿佛永遠都沒有了天亮。

心死了又怎麽活

離開醫院之後,方芳依然還是擔心夏小雪。

她知道,一直以來維系夏小雪,支撐著她不至於垮掉的,是孩子。

夏小雪所有的抱怨,所有的悲傷,全部都因為孩子的存在而被她壓在心裏。但是那股強大的力量就這樣在幾個小時之內煙消雲散了,再也挽不來回。

對夏小雪來說,這個打擊再加上之前的所有怨念,猶如洪水把堤壩擠開了一道裂縫,那積聚許久的力量在一瞬間噴薄而出,擁有足以毀滅一切的力量。

回家之後,方芳只在沙發上小躺了一會兒,天還沒亮,她就趕去附近的早市買了煲湯的東西,給夏小雪煲了雞湯,然後又猛灌了自己兩袋速溶咖啡,便立即出門打車去了醫院。

她想這個時候夏小雪應該已經醒了,於是在心裏準備了大段大段安慰夏小雪的話。反覆練習了幾遍之後,她提著保溫桶往病房走去。

還沒走到病房門口,就看見一臉頹廢和沮喪的肖亦凡蹲在廁所的門口抽煙,方芳趕緊走過去,但是口氣還是不怎麽客氣:“你蹲在這兒幹嗎?小雪怎麽樣了?”

“她半夜醒了一次,知道孩子沒了,就大鬧了一場,醫生給她註**鎮靜劑才睡著的。這會兒又醒了,但是不想見我,我只能在這裏等。”肖亦凡擡了擡頭,對方芳講。

“那我進去勸勸她吧。”方芳的口氣軟下來,看著肖亦凡這個樣子,方芳心裏也不好受,孩子沒了,自己老婆也跟自己反目了,其實挺可憐的。

肖亦凡點點頭,看著方芳進了病房,自己又繼續抽煙。

此時太陽已經緩緩升起,陽光灑進病房,很溫暖的樣子。方芳推門進去,看見夏小雪正呆呆地坐在那裏,看著窗外,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方芳走過去,把雞湯放下,然後靜靜地坐在夏小雪身邊,就像她們上學時候那樣,讓夏小雪把頭依在自己的肩膀上。之後,方芳輕聲地對夏小雪說:

“都過去了,小雪,天亮了……”

夏小雪沒說話,只是身子慢慢地開始顫抖,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方芳看了心疼極了,她一把把夏小雪抱在懷裏。

這一抱,終於把夏小雪抱崩潰了,她大聲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痛徹心扉,她邊哭邊說:“孩子沒有了,我的孩子沒有了……”

仿佛是在告訴自己,讓自己試著接受,也好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布,自己最後的那一點勇敢,也坍塌了。

哭了很久,夏小雪終於哭累了,哭不動了。

她從方芳的懷裏鉆出來,依然什麽都不說,紅腫的兩個眼睛直直地看著窗外。

“小雪,肖亦凡……還在外面等著,他已經連續二十幾個小時沒有合眼了,你……”方芳見夏小雪哭完了,於是說。

“讓他走吧……我不想見他……”夏小雪淡淡地說,語氣很平靜,也很堅決。

“可是……”方芳本來想再說點什麽,可是看見夏小雪眼睛裏的堅決,於是最終還是讓自己閉了嘴。

方芳走出門外,看著還蹲在廁所門口的肖亦凡,心裏很不是滋味,她走過去對肖亦凡說:“你還是先回去吧,她現在情緒也不穩定,我在這裏照顧她就行了。”

肖亦凡聽方芳這麽說,眼睛裏迅速地閃過一絲絕望和愧疚,但是他還是故作鎮定地對方芳說:“沒事,我在這裏等著就行,要是有什麽需要我的你就叫我。”

“你還是先回去吧,你都二十幾個小時沒睡覺了,你這樣子身體也受不了。”

“沒事,你快進去陪著她吧……”

“肖亦凡,你**怎麽那麽倔啊,你要是把自己的身體也弄垮了,到時候誰來照顧小雪?就她這情緒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還不是要靠你以後慢慢開導她、保護她?不要再讓她受到什麽傷害了,你懂嗎?你**懂嗎?”方芳有點火了,更有點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聽方芳這麽說,肖亦凡不再倔強了,他慢慢地站起身來。因為蹲的時間太長,他的腿已經麻痹了,站起來的時候一個踉蹌,差點腿一軟摔倒在地上。

方芳看著心裏難過,她很想說“你們這又是何苦呢”,可是她說不出口。她感覺自己這個時候只要說一個字出來,自己就會隨之大哭起來,她知道現在肖亦凡和夏小雪都已經很脆弱了,總要有個人來支撐他們才行,所以,自己一定不可以哭。

於是,方芳什麽都沒說,只是目送著肖亦凡黯然離去。

看著肖亦凡滿是悲傷的背影,方芳的眼淚終於還是忍不住掉下來,她迅速地擦掉,轉身回了病房。

坐地鐵五號線回到家中的肖亦凡,突然感覺這裏對他來說陌生極了,也熟悉極了。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回來了,坐在沙發上,他淡淡地抽著煙,房間裏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環視著四周,看見夏小雪為孩子布置的小角落,因為房子太小,他們連專門的嬰兒房都沒有。但是夏小雪還是找到了那樣合適那樣溫馨的一個小角落,布置得美輪美奐地等待孩子降生。

地上還有一堆沒有被清理幹凈的“裝修”垃圾,都是小玩具的包裝、小衣服的包裝……

都是孩子用的東西的包裝袋。

肖亦凡開始動手打掃,打掃的時候他想,如果當初自己毅然拒絕了陸露,如果當初他能夠立刻就對夏小雪坦白,如果當初他沒有質疑夏小雪和於洋的關系,如果當初自己沒有離開家,如果那晚他接到了夏小雪的電話……

那麽多的如果在他的心裏面像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個個都帶著尖,紮得他心疼。

窗外是天通苑的萬家燈火,但是肖亦凡早已不在乎這些。

這個才24歲的男孩,這個背負著家庭重擔的男孩,這個如今失去了孩子的男孩,一邊打掃著房間,一邊在不知不覺中流下了眼淚。

肖亦凡一整天都沒有去上班,打電話也沒有人接聽,陸露開始著急了,坐立不安。

這種焦急無緣由,或許是來源於女生的直覺也說不定,她總覺得有什麽事發生了。

輾轉詢問了幾個人,她得到了答案,夏小雪流產了。

聽到這個消息,陸露整個人都癱軟在椅子上,她知道此刻與這事有關的所有人都可能如天塌地陷一般。

她沒想到這個消息對她來說,沖擊竟然也是那麽大。

她知道,這件事情或多或少與自己有關。又或者,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此刻的陸露把自己擺到了道德的絞刑架上,焦躁不已。

想了很久,陸露站起來,拿起外套,直奔醫院。

找到夏小雪住的病房之後,陸露站在病房門口等了很久,她深呼吸了一下,終於還是鼓起勇氣,推門進去。

病房裏面,方芳正在陪著夏小雪說話,方芳一直給夏小雪講學生時期那些快樂的事情,講到高興處,方芳就沒心沒肺地笑,笑得花枝亂顫的,小雪也陪著微弱地笑,有時候也會順便講幾句。

見到陸露進來,方芳立刻站起身來,很不友善地問:“你怎麽來了?”

陸露把手裏的補品放在床旁邊的櫃子上,說:“我聽說小雪出事了,來看看。”

“別小雪小雪的,你跟她好像沒那麽親切吧?”自始至終,方芳都比夏小雪要清楚事情的原委,所以並不打算對陸露太客氣。

“方芳,你別這樣。”

“小雪,我能跟你單獨談談麽?”陸露誠懇地講。

夏小雪看一眼方芳,略略點點頭,意思是讓她先出去。

方芳當下有點猶豫出去還是不出去,畢竟她不知道陸露會不會說出什麽,傷害到現在無比脆弱的夏小雪,可她最終還是決定給倆人一個獨處的空間。

因為她明白,有很多事情,夏小雪遲早都是要面對的。

“那我先出去了,你們倆慢慢聊。”說完,方芳離開了病房,只剩下陸露和夏小雪兩個人。

只剩兩個人的空間,卻讓陸露感到有些窒息,偌大的病房此刻似乎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謝謝你來看我。”沈默了一會兒,夏小雪先開口說。

陸露斟酌了許久,終於開口講道:“其實……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啊?”夏小雪不明白。

“其實這些天,肖亦凡一直都住在我家,你出事那天晚上,他也在……”陸露坦誠地說。

夏小雪楞住了,她的腦海裏開始浮現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面,讓她的心裏突然不能平靜。她心跳開始加速,感到一陣陣的憋悶,呼吸困難。

“不過,你別誤會。我承認,我還愛肖亦凡,我也一次次地和他表白過。但是,他一直都沒有對我有所表示……”陸露繼續說,“我也明白,現在的肖亦凡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氣宇軒昂、朝氣蓬勃的少年了。所以我給了自己一個期限,就是我24歲生日那天,就是你出事的那個晚上,如果他仍然對我沒感覺,那麽我就放棄……結果,那晚我喝醉了,我不讓他走,我掛斷了你的電話,關掉了他的手機,就是這樣……夏小雪,如果你要怪,就怪我,是我讓你失去孩子的,對不起……”

夏小雪平靜地聽完陸露的話,她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即使她知道這個時候自己必須說一些話,可是她的喉嚨堵上了,什麽也說不出來。

沈默了很久,夏小雪終於深吸了一口氣,對陸露說:“我不怪你,也不恨你,也不會恨肖亦凡。過去,我從你手裏搶走了你最深愛的人;如今,我最深愛的孩子沒了,就當是我還給你的。現在,我們倆愛恨扯平,誰都不欠誰的,這樣不是很好嗎?”

“夏小雪,你別這樣……”陸露看到夏小雪的平靜,有些不安。夏小雪的狀態讓陸露覺得有些不適,自己來時一副受難者的心態,寄希望於小雪的大吵大鬧來完成她的受難旅程。

但是小雪平靜得有些可怕,讓陸露突然之間慌了神,覺得自己終究是無法從牢籠裏解脫了。

“沒事的,我是說真的,現在,我終於覺得心安了,我也真的不欠誰的了,謝謝你來看我,再見……”

夏小雪說完再見便繼續看著窗外,陸露有些尷尬,於是緩緩地站起來,靜靜地離開了病房。

陸露走後,方芳趕緊推門進來,她看見夏小雪看著窗外的眼神,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陸露究竟跟她說了些什麽,只好試圖上前安慰:“小雪……”

“我沒事的,你別擔心。”夏小雪看穿方芳的意圖,硬擠出來一個微笑。

“陸露她……跟你說了些什麽?”方芳試探性地問。

“她什麽都跟我說了,孩子死去的那個晚上,肖亦凡跟她在一起。方芳你瞧,上帝多公平,當初我從陸露那裏搶走了肖亦凡,現在,我卻因為她失去了我的孩子。我覺得這樣其實挺好,我不欠她的了,我也不欠任何人的了……”夏小雪微笑著說,那微笑看起來那麽絕望。

“小雪,你別這樣……”

“我媽媽從小就教育我,寧願別人欠自己的,也不要虧欠別人,不然會有報應的,那個時候我還不相信,覺得我媽媽老思想老觀念。但是,我現在懂了,因為我得到報應了,我失去了我最愛的人和我最愛的孩子。”夏小雪說著,眼淚一滴一滴掉下來。

“小雪,你能不能不要這樣,你還有很多事情要面對,孩子沒有了,但是你還有很多,不是嗎?”

夏小雪抹掉眼淚,說:“算了,反正擁有的東西,遲早都是要失去的,那還要他們幹嗎?”

“那我呢?還有你媽媽,你都不要了嗎?還有肖亦凡,你又準備如何去面對他?難道就準備一輩子都不見他嗎?”

“對,我還有你,還有媽媽,至於肖亦凡,我其實早就已經失去他了,從陸露跟他表白的時候開始,我就已經失去他了。我原本對他僅存的那一點點愛,都已經隨著孩子的離開而灰飛煙滅。我什麽都知道了,陸露跟我說了,那天晚上肖亦凡跟他在一起,而我,卻失去了孩子,我準備跟他離婚……”

“小雪,你……”

“我跟他的這段婚姻本來就是因為孩子而建立起來的,但是現在孩子沒有了,這段婚姻,也就自然到了該結束的時候了。”

“小雪,你要好好想清楚。”

“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本來我還有一絲眷顧。我想孩子沒有了,也許我跟他可以繼續好好過日子,可是剛才陸露跟我說的那些話,讓我一下子就想清楚想明白了,我不欠陸露什麽,也不欠肖亦凡的……對於這段婚姻,我已經沒有眷戀了,我累了,不想再繼續愛下去了。”

“好吧,如果你真的這樣想,我也沒辦法,可是……”

“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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