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一生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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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大婚的前一晚,按照閩粵的婚俗,這一晚新人們是要分開的。於是餘暖暖便陪著馮執,呆在閩東的別墅裏。

"你們這一對啊,熬到今天是真的不容易。"餘暖暖剛把小小駱安頓好。看著坐在沙發上慢吞吞地喝著苦咖啡的馮執,不禁要感慨。

馮執卻笑了,把咖啡杯放到桌上,"你以為人人都跟你們那樣,什麽都順水推舟?"她就愛取笑餘暖暖。隔了一會兒,卻又開口,"不過我也真是羨慕你們。以前和他能好好過日子的時候,心不甘情不願,偏要是經歷了這麽多,才又能重新開始生活。人啊,有時候真的是賤。"她想想都覺得可笑,低著頭撥弄手指。

餘暖暖倒是聽不過了,"你這是什麽話呀。你們要不經歷這麽多,也不知道對方在自個兒心裏是個什麽位置。就好比我跟駱定琛,別看老是小吵小鬧,我們那也是共擔當過的。想當初,他家裏人那是對我十萬個不滿意,那個黑社會老爹什麽氣都撒他身上。凈穗不能待了,就逃到國外去。他信用卡都停了,最苦的時候,二十四小時輪軸轉地幹苦力。我看了都心疼。"餘暖暖說著,都被自己感動壞了,眼見著要抹淚,卻又開口,"不過,我們這些,跟你比起來,真是不算什麽。"

"阿執姐,你有沒有想過,要是哪天,章尺麟再也醒不過來了,你可怎麽辦?"

餘暖暖的問題,也是她過去最最害怕面對的問題。在每個守護在章尺麟身邊的日子裏,這樣一個連想都不敢想的結果,仿佛一片陰影,時刻籠罩著她。沒有章尺麟的日子,馮執要如何繼續。有時候,她在露臺抽一整夜的煙,喝掉一整瓶紅酒,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那樣險惡的前路,要她一個人走,是一件太殘忍的事情。她不相信,章尺麟是那樣殘忍的人,為了她,為了他們曾經描摹好的未來,他總要醒來。

馮執沈默了好久,才開口,"我這輩子就搭在他身上了。要是他不醒,我就等他醒。你說,這算不算也是在一起一輩子?"分明是苦澀的話,從她口裏說出來,卻總有苦中作樂的無奈。

馮執還清楚地記得章尺麟醒過來是兩年之後的一個下午,她那天特別累,趴在他床邊小憩了一會兒。模模糊糊間,覺得有人在撫她的頭。那時候,馮執只當是做了個夢。轉過一個身,卻忽然發現頭頂的那方溫暖竟然沒有離她而去。那麽微弱的溫熱,像是潺潺的泉水,從她的發心澆灌到她的內心。幾乎是下一秒就從座椅上跳起來。

那時候,章尺麟臉上還帶著氧氣罩,就留了一雙眼睛。整天都是輸營養液,人瘦得也就只有一對眼睛了。前一陣子,馮執還給他剔了個頭,腦門都是光溜溜的,露著泛青的頭皮。他把手伸向馮執,眼神溫和地看著她。馮執就站在他身邊,一句話都來不及說,眼淚就下來了。她猛地伸手回握住他一直舉在虛空的手,用盡力氣地攥住他的手。眼淚就是怎麽樣都停不住,連他的臉都在淚眼婆娑裏變得模糊不清。可馮執就是舍不得眨眼,她怕這是一個夢,一個她做了很久很久的夢。她怕一個眨眼,章尺麟又變成原來的模樣,雙目緊閉,理都不理她。眼淚就這樣毫無聲息地濕了她一臉。病床上的人沈默地盯著她看,他的手想夠得再遠一點,能夠湊近她的臉。他想替她擦眼淚。到這個時候,馮執才想起來,甩開他的手,瘋子一樣往醫生那裏奔。

"醫生,他醒了!章尺麟,他醒了!他醒了!"病區的走廊裏,都是馮執欣喜若狂的叫喊,這一刻,所有情感都無法自抑。

因為脊椎中槍的緣故,章尺麟雖然蘇醒了,但是依然面臨著□癱瘓的現實。他的語言功能和大腦意識要在後天的覆健中一點點恢覆,而恢覆的情況還是不得而知的。然而,雖然醫生潑了很多冷水,卻依然澆不透馮執的一顆心。前路再難又怎樣,她會陪著他一起走,他們能夠陪伴在一起,那麽刀山火海,走一遭又如何。

覆健的日子比起之前來,其實輕松不到哪裏去,章尺麟的語言功能在長時間的昏迷裏幾乎喪失殆盡,他只能蹦出簡單的詞匯,他的眼裏有很多的話語,可是對著馮執支支吾吾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而下肢的癱瘓又是另一層面的打擊。在漫長的康覆治療裏,他總是控制不住自己要發脾氣,有時候過了,還會不小心傷到馮執。可即便這樣,她還是寸步不離。這一輩子,她真的就認定他了。

緩慢而冗長的覆健日子,即便是如今馮執回想起來,都覺得像是一個漫長得仿佛永遠都不會醒的夢。苦澀卻充滿了希望。如此循環往覆,又是一年的時間。在這樣看似無盡的循環裏,章尺麟終於開始漸漸回到最先前的樣子。從簡單的詞匯,到結構簡單的句子。從最基本的問答對話,到漸漸有了自身的意識和思考。馮執知道,他會好的,那個說好一定會回來的章尺麟,真的就可以回來的。

##

"就像一個夢,一個做了很久很久,差點就以為不會醒過來的夢。"馮執把最後一口苦咖啡飲盡,苦澀的味道從舌尖發酵,竟然到最後就有了淡淡的甜味。

餘暖暖撫著馮執的胳膊,也是欣慰地笑,"我以前一直不明白,為什麽他對你這麽不好,你卻還向著他。你說,過去兩人有好好過日子的機會,卻從來不知道珍惜。"

"後來,我像是有點明白了。你跟章尺麟,糾葛了十多年。或許,彼此間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可能最開始,你們相看兩相厭,可是有的人看著看著,就會發現他其實也沒那麽討人厭。你們經歷了那麽多,生生死死早就成了對方的一部分了。章尺麟是你的一塊肉,割都割不掉了。"

"嗤,什麽歪理邪說。真肉麻。"馮執其實覺得餘暖暖有理,就是受不了她矯情,一臉嫌棄地推開她。

"哎喲哎喲,我們新娘子還害羞了呢。"餘暖暖的八卦體質又被激發了,滿臉惡趣味地瞅著馮執,哪兒羞她盯哪兒看,看得馮執就想鉆地洞去。

這個時候,一個肉團胖嘟嘟地滾到樓梯口,奶聲奶氣地喊:"暖暖,我噩夢。怕……抱抱。"那是餘暖暖兩歲還不到的兒子,虎頭虎腦地蹲坐在樓梯口,一只小肉手攥著跳跳虎的尾巴,撐著一截短胖的手臂,嘟了小嘴看著餘暖暖。

"哎喲,駱先生又要召見我了。先擺平他去。"餘暖暖有些無奈地瞥了她胖兒子一眼,從沙發上一溜煙地往樓上走。

"我們小小駱做了什麽噩夢呀,說出來讓媽媽高興高興。"

馮執沒好氣地白了那不正緊的當媽的一眼,碰巧手邊的電話響起來。

是章尺麟。

"這麽晚還不睡,興奮的睡不著?"馮執笑著打趣。電話那頭也是一串爽朗的笑聲,"還真讓你說中了。咱們這場婚禮,可是等了十多年。都滄海桑田了,我能睡得著嘛。"

自從章尺麟說話利索了,貧嘴的勁道較之過去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馮執還是傻傻地咧著嘴,卻是嗔怪,"少臭貧了。咱們這都是二婚了,還學人家新婚夫妻,別扭個什麽勁兒。"

章尺麟倒是不以為然,"我們這是比人家新婚還意義非凡。過去那種不正不經的婚姻,都是我對不住你。如今我九死一生了兩次,也死裏逃生了兩次。阿執,真的,別怪我肉麻矯情。沒有你,我可能真的死了。"

馮執還是笑著的,可聽他的話,眼睛卻不自覺又濕潤了。

"我昏迷了兩年零一個月,那時候就像是在做夢。夢裏就我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大街上走。沒有一個人,周圍又黑又冷,什麽都看不清。天是血紅血紅的,卻沒有太陽的影子。腳下像是有四腳爬蟲,急促地從腳趾縫裏鉆到腳底心。我不知道自己在哪裏,也不知道要去哪裏。就像一個傻子,在黑漆漆的巷子裏走。有時候,墻上會有猙獰的鬼臉,有時候走著走著又到了滿是落葉的空曠地,風很大很大,漫天都是黑紅的煙,熏得人眼睛疼。又有時候,會發現自己竟然在火海裏,周圍的房子都著了,又熱又亮。那火依舊是血紅血紅的。"

"我很害怕,阿執。我怕極了,無論我怎麽逃,怎麽叫喊,整個世界就我一個人。我好像被困在什麽地方了,我拼了命地要出去,可我根本就找不到出口。很絕望,很絕望。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要呆在這裏。但是真謝天謝地,直到有一天我聽到你的聲音。"

這些話,馮執從沒聽章尺麟說過,過去因為做覆健,有很多話他一直都在心裏,卻沒能力開口,如今終於恢覆的差不多,他要告訴她,有那麽多他還來不及說的話,在今後的那麽漫長的歲月裏,他一定都要娓娓道來。

"是啊,我天天都在你枕邊說話。我知道你一定能聽得到。"馮執吸了吸鼻子,眼淚還是沒能忍住,她拉著袖子小心翼翼地擦。

章尺麟在電話那頭停頓了很久,他們彼此都沒有說話,然而此時此刻沈默卻已足夠。

"你是不是又哭了?我不好,老提傷心事。"他像是長了眼睛,眼見著馮執悄悄抹淚的樣子。她鼻子早就嗡了,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沒有,真的。"

隔了好久,她忽然沒頭沒尾地說道,"章尺麟,謝謝你回來。"

電話那頭又是長久的沈默,也是等了好久他才開口,"謝謝你等我回來。"

"哎喲,這兩人明天都要見面了還在矯情什麽呀。快掐斷了,早點睡覺。回頭新娘子可就要成國寶了。"擺平了乖兒子,餘暖暖興沖沖地下樓,見著馮執又感動得稀裏嘩啦,也不免大喇喇地破壞了他倆溫熱的氣氛。

章尺麟似乎也聽到了她的聲音,不禁笑起來,"行了,我真不矯情了。明天輪椅老王子就來接我們青春美少女回家。"

馮執前一秒還抹淚,下一秒便被他逗得破涕而笑,"老不正經的,我可掛了啊。"

"馮執,好好等我。"

"嗯"

她鄭重地點點頭,盡管他並不看得見。

【終】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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