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伍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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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葬禮辦的低調卻極為隆重。因為年輕時也是風光過的人物,參加葬禮的人絡繹不絕。都是一襲黑色的喪服,出殯的時候章尺麟走在最前邊,捧著老人的遺像。他沒哭,背始終都是僵直著,老人的後事都是他一手操辦,從過世到如今,他幾乎整夜整夜都沒合過眼。馮執就走在他身側,她原本還想伸手去扶他,可伸出的手僵持在空中好久最終都沒碰到他的袖口。

老人安葬在霞山後山的祖園裏,老人的去世震動閩粵,很早進山口便圍了好些記者。上午九點,殯葬車隊駛進霞山,沒有在老宅做停留,徑直前往後山。

然而,在此之前那輛猩紅的沃爾沃卻早早侯在祖園門口。沈毓貞也是一襲深黑的喪服,帶著擋住大半張臉的墨鏡。頭發光溜地挽成一個髻。她身邊就是王漾,也是同樣的一身漆黑喪服,眉眼低垂,並不看向章尺麟這方。他小心地護著她的手肘,可沈毓貞卻固執地不讓他觸碰。

殯葬隊伍並沒有因為沈毓貞的出現而有半點停留,章尺麟面無表情地捧著老太太的遺像,直視前方,絲毫沒有把她放在眼裏。他冷然地路過她身邊,腳步沈重卻毫不停滯。沈毓貞就這樣定定地僵持在門口,被人晾在一邊。她氣極,卻只得隱忍不發,咬著牙跟在殯葬隊伍的最尾。

葬禮由章尺麟親自主持,他話並不多,進行的時間也不長。他是真的累了,葬禮一結束,他便和馮執坐車直接從後山開去山頂的老宅。後續的賓主之義便都委托容嶼幫忙協理。

沈毓貞在墓園等到下午,直到容嶼送走最後一批親友,她才意識到,章尺麟招呼都不打不聲不響地就這麽走了,原來他並不願意見她,他甚至還痛恨著她。沈毓貞覺得委屈,從醫院回來之後她幾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沒老老實實咽下過一口飯。要不是王漾,她早就廢了。瘋狂和焦灼逼迫她自棄,而對章尺麟的眷戀卻在這樣無望的自棄裏變質,仿佛添油加醋,釀成一劑毒藥。

容嶼對章家的私事並不上心,他常年身居西茸,偶爾回凈穗。雖然閩粵這裏他基本不涉足,可他也知道沈毓貞的身份,在章家曾經是怎樣的存在。看到她如今落魄的境地,容嶼倒也並不唏噓。人間百態他看得不少,什麽大場面沒見識過。沈毓貞如此的,到頭來也是自掘墳墓的下場罷了。

沈毓貞在祖園逗留了很久才被王漾勸離,她走的時候,只讓容嶼帶話給章尺麟,他們之間的事情,絕不可能就此了結。她總會再來的。沈毓貞大半張臉還被墨鏡遮著,她的表情沒有人能看得見。然而,駐足在原地的容嶼看著她僵硬卻又落寂的背影,心下莫名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要知道愛讓人生,愛亦讓人死。

##

老人的後事雖然已經告一段落了,但媒體的焦點卻轉移到另一件事情上。

從老人病危到入葬,人們似乎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到沈毓貞的身影,取而代之的卻是早在六年前就消失在眾人視線裏的章尺麟的前妻,馮執。由此不少八卦娛媒不禁猜測章尺麟和沈毓貞的感情也會因為馮執的再次介入而觸礁。更有一些小道雜志社聲稱拍到了喪禮結束後獨自離開霞山的沈毓貞的照片。有人說章尺麟不做好馬要吃回頭草,也有人說馮執心懷叵測,見風使舵。一時間各種說法在坊間流傳開來,然而無論如何沈毓貞都被推到了受害者的角度,不管加害者是章尺麟還是馮執,這對今後他們彼此的生活都是一個影響。然而,更加糟糕的事情還在後面。

就在輿論紛揚的這個當口,沈毓貞卻出人意料地安排王漾召開了記者發布會。

這天她穿一身漆黑的連身褶裙,還是遮了大半張臉的墨鏡。雖然盡顯憔悴,可依舊保持著不卑不亢的姿態,全然不是先前報道裏那個無辜可憐的受害者。

臺前是幾十家大小媒體的長槍短炮,閃光燈從未停歇地把她的臉照得慘白。會場裏因為她的出現而變得靜默,只有相機頻閃的哢嚓聲,把會場襯得嚴肅而冷清。

沈毓貞深吸了口氣,微微俯首湊到話筒前,"今天讓大家來,是想對前一陣子出現的關於我,還有我先生的不實報道作以澄清,並給出一個正面回應。"她停頓了數秒,環視一周,遂又開口,"我和章尺麟先生的婚禮會如期舉行,在章老太太住院期間,我因為身體不適不能陪伴她左右,乃至缺席最後的葬禮,我對此深表遺憾。在這裏,我要感謝馮執小姐的熱心幫助。她和我們章家淵源已久,這六年來,我們也保持著愉快的往來關系。"

"同時,對於讓她卷進這場毫無事實根據的醜聞裏,我也深表遺憾。由此,我再次聲明,馮執小姐和我先生已經在六年前做回普通朋友。彼此都保持著相對愉快的關系,我們也不希望因為這次的不實報道而破壞彼此的友情。"

話說到此,在場有媒體依然不肯買賬,"既然如此,為什麽章尺麟和馮執兩人不出面一起澄清呢。"

沈毓貞似乎早有準備,只是了然一笑,"我先生因為祖母去世,悲傷過度自然沒有這個功夫來應付這樣的空穴來風。至於馮執小姐,我想她應該也已經找到那個對的人。"這時,沈毓貞從手包裏掏出一張照片,舉到眾人面前。

照片裏的兩人在車子裏,副駕上的便是馮執,開車的是個面容斯文的男人,帶著眼鏡,頭發也是精短,乍一看到有幾分長得像章尺麟。

"這是不久之前,一家不知名的八卦雜志社寄給我的偷拍照片。當然,我知道他們是把照片中的男子錯當成了我的先生。"說著,沈毓貞指了指照片中那位戴眼鏡的男子,"但是很顯然這家八卦社落伍很久了,知情人都知道,我先生很早開始就不戴眼鏡了。而照片中這位究竟又是誰呢?"

沈毓貞故弄虛玄般,賣了一個關子,"這就不關我的事情了,不過倒是一直有人說,凈穗頗有名氣的容嶼容老師跟我先生是真有幾分相似。不知是不是他呢。"

她的話就像重磅炸彈,一下子在眾人面前炸開了鍋。顯然,這一招絕佳的轉移眾人註意的妙計。眼下還有誰在乎那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情,娛媒們視線一下子被那張照片撐滿,吸引。就在會場紛亂嘈雜的當口,沈毓貞又甩下一顆重磅炸彈。

"還有一條好消息我要宣布。"

"章老太太生病期間之所以不能常伴左右是因為,我已經懷有兩個月的身孕。"

她終於說出來了,此時此刻王漾就站在一側看她,目不轉睛一動都不動的凝視著她。他依然面無表情,連眼神都平淡如水。這樣的姿態,連老天都不知道他咬著牙默默練習了多久。

##

沈毓貞的話還沒有說完,電視便被人狠狠關掉。馮執還沒反應過來,章尺麟已經一怒之下一把摔爛的遙控器。客廳裏一家人都靜默了,連平日裏一貫站在沈毓貞這邊的梁瑾都閉了嘴。

誰都想不到她竟會先發制人,如此明目張膽地把章尺麟推進一方臨淵的絕壁。一頭是死無全屍,另一頭是她帶刺的懷抱。沈毓貞就是擺定了不要章尺麟好過,更可恨的是與此同時她把馮執和容嶼也一同拉近了這個分明就是因為她而引起的風波。

依如今的情況來看,章尺麟即便隨即召開記者會,也無濟於事了。在這個時候若是撇清他和沈毓貞的關系,那麽就只能背上負心漢的罵名。因為這樣的負面原因而影響剛剛上市的公司,對於章家來說,顯然並不是明智之舉。然而,倘若此時此刻選擇隱忍而保持沈默,便是默認了沈毓貞陳述的所有事實。這在章尺麟看來,是絕不容許的。

這一個晚上是難捱而焦灼的。容嶼在記者會結束後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裏,便發聲明澄清和此事件無關。他要顧忌的不多,做事也沒有猶豫不決的壞習慣,對於這次沈毓貞把他拖下水,容嶼倒也不惱。在他來看,不過就是饑不擇食狗急跳墻的戲碼,就當是被畜生咬了一口,他總不好再咬回去。

容嶼的聲明在某種意義上幫助馮執避開了一場她原本就並不擅長應對的腥風血雨,然而他幫馮執不過是舉手之勞,而章尺麟卻像是被沈毓貞吃得死死的,仿佛垂涎已久的獵物,困在她精心編制的那張網裏,越是垂死掙紮,越是毫無希望。

馮執在沈毓貞召開發布會的第二天便離開閩粵回到凈穗的住處。她知道這個時候或許應該陪在章尺麟身邊,然而馮執自己也清楚,在他尚未妥善處理好與沈毓貞的關系前,所有的山盟海誓,天長地久都只會徒增煩惱。她給章尺麟足夠的時間與空間來好好了結。

這天是清明,馮執從墓園回來天色已接近傍晚,是在小區樓下遇到等了她很久的章尺麟。

還是那輛林肯車,他懶散地斜倚在車邊,低頭抽煙,天色已經很暗了,只看見煙絲蜿蜒著路過他的眼睛升到天上去。路燈大亮,有幾只蛾子圍著燈泡撲閃翅膀。他腳邊有一地煙頭,怕是等了很久的樣子。馮執就在不遠處,靜靜地看了他半宿,直到他擰滅了煙頭,準備抽出一顆再抽。

"都說了那麽多次,抽煙對身體不好,怎麽還跟孩子似的講不聽。"她慢悠悠地走到他身邊,把煙從他嘴邊拿下來,卻沒想徑直送進自己嘴裏,她叼著煙湊近他手邊示意章尺麟替她點煙。

風有點大,她背在風口,零散的發拂到他手背上,有一點癢。

煙點了很久才燃,馮執深深吸了一口,慢長地嘆息被煙圈籠著蜿蜒到空氣裏。

"跟我回去吧。"他雙手插在風衣袋裏,仰著頭看天,靜默良久忽然開口。

"明天我會召開記者會,我會把一切解釋清楚。"

馮執狠狠抽了口煙,"那公司怎麽辦,申莫才剛剛上市,公司經得起這樣的醜聞嗎?"

章尺麟卻直搖頭,"我不可再因為這種愚蠢的原因放掉你。誰都不能讓你離開我。"

"可她懷了你的孩子。"

聽到她這麽說,章尺麟竟忍不住笑起來,馮執不明所以,皺著眉看他。那樣的笑容,哀默裏有著慘然的決絕,他的眼裏有著道不清的,蒼涼的光。章尺麟笑了很久,只是咧著嘴角不動聲色。馮執覺得不安又心疼,她伸手去撫他的肩,卻聽到章尺麟的聲音,低沈得沒有一點點感情。

"你還不知道吧,六年前,你遞給我離婚協議書的第二天,我就在手術單上簽字了。"

"什……什麽手術"馮執夾著煙,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隔了很久,他才開口

"結紮手術,我做過結紮手術。"

"所以她不會有我的孩子,自你之後再也不會有人,懷上我的孩子。"

馮執還沒等他話說完,便丟了煙踮起腳尖攬住他的脖子,那是她這麽多年來第一次主動吻他。如此綿長的吻,仿佛窮其一生。如此苦澀,如此深沈。

作者有話要說:科普一下,結紮手術不影響生理功能喲~~還有,執尺還沒有完結。預計六十章尾聲,還有四章的量。今天有個面試各位祝福我吧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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