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肆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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廳子裏似乎一下便喧囂得多。

人一定是喝醉了,隱約能聽到章尺麟的無理取鬧,磕磕碰碰撞得茶幾叮當作響。他很少這麽晚回來了,自從老太太回來養病後,他推掉了部分工作,應酬更是極少參與。雖然目前為止,申莫手頭還有一個項目已經進入洽談尾聲,可章尺麟即便是不親力親為,最後的結果也是可以預見的。跟完這個項目,他便放掉手頭全部工作,安心回來陪老人養病。然而,誰都看不明白,好好一個人,怎麽又像是重蹈覆轍般,把過去做過的錯事,走過的錯路,再原原本本重頭到尾溫習一遍。

馮執縮在被子裏,輕輕翻了一個身。頭發還是半幹半濕的樣子,黏黏地讓人難受。過去她很少為章尺麟留過燈。那時候他們彼此相看兩相厭,因為年輕氣盛不肯輕易低頭,誰都不買誰的賬。她還記得那次是因為馮易遠住院,他幫了不少忙,晚上她等了他很久。最後也是像今天這般喝得酩酊大醉了才回來。馮執知道章尺麟是酒量極好的人,在彼此接觸的這些年裏,他的醉態甚至屈指可數。她有時候不明白,究竟是有多少事,要讓一個千杯不醉的人寧可醉生夢死,也不願清醒過活。

能聽到梁瑾的聲音,似乎也是被吵醒的,帶著小聲的責備。她低聲吩咐下人把他扛回房間裏,可章尺麟似乎並不輕易買賬。他一定是醉大了,喧囂只是停頓片刻,便被瓷器尖銳的碎裂聲打破。章尺麟就像是耍脾氣的無賴,在偌大的客廳裏發起酒瘋來。任何人都靠不近,任何人都勸不聽。最後還是梁瑾覺得無奈,敲開了馮執的門。

客廳的聲音瞬時清晰了很多,嘈嘈切切地沖進灰暗而靜謐的房間裏。

"叫她出來!我要跟她說個清楚。"

那是章尺麟的醉話,帶著極端的挑釁,全然不是平日裏斯斯文文的作風。

梁瑾有些尷尬地杵在門口,有些解嘲般似笑非笑,"去看看吧,誰都勸不住。"

馮執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隨著梁瑾來到客廳裏。瞬時變量的光線讓她一時適應不過來,隔了好些時候才看清眼前的場景。

碎瓷片淩亂了一地,茶葉和水漬把羊絨地毯淋得一塌糊塗。劉媽和幾個下人幾近焦灼地站在一旁,進退兩難。梁瑾把馮執領出來後便揮揮手讓下人都散去。偌大的客廳裏,章尺麟宛如困獸。眼睛因為醉酒而有些血紅,領帶隨意丟在沙發上,襯衫領口剝開了好幾顆扣子,風衣大敞和昔日溫文爾雅的形象大相徑庭。他是真的喝多了,甚至不能保持平穩,腳下有些踉蹌,搖搖擺擺又跌跌撞撞。他早看見馮執了,癡狂的人不再暴躁,像是忽然安靜,一動都不動地看著她。宛如假象一般,那個日夜思念的人,就這樣站在他面前。突如其來,讓人難以招架。

馮執淡漠地上前來,在觸到章尺麟的手臂時,被他有些粗魯地打開。

"你走開!失蹤六年,你倒也舍得回來。"他的幅度很大,一不小心指甲便刮到她的面頰,馮執躲避不及,臉上瞬時便留下一條細長的血痕。然而,她卻沒有絲毫退縮,只是冷靜地開口,"阿姨,這裏沒事了。你先去睡吧。"

幹站在一旁的梁瑾也頗有些手足無措,進退兩難間,停頓了好些時候,"真的沒事,放心。"馮執再次開口,她便也不再多留,不放心地看著彼此僵持著的兩人良久,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上樓去。空落落的客廳裏終於只有他們兩個。

馮執並未多做猶豫,還想上前去扶他的胳膊,卻再次被章尺麟兇狠地拍開,"你離我遠一點。"他惡聲惡氣,像是換了個人,可一撒開馮執的手瞬時便沒了平衡,搖搖晃晃一個勁地往茶幾的尖角上撞。他醉得迷糊,脾氣還大。被撞疼了,更加惱火,踉踉蹌蹌地蹲□,眼見著就要把茶幾也掀翻了。可他頭重腳輕得厲害,人一蹲下去,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怎麽爬都爬不起來。

那麽大一個人,就像是孩子,笨手笨腳卻還要鬧脾氣。馮執覺得無可奈何,硬著頭皮把他連拖帶拉地從地上揪起來。男人很重,被她扶著才走了幾步又要甩開她的手,馮執實在無法,只得小心翼翼地跟著他,一路護送著,往房間裏走。

章尺麟喝高了,就是原形畢露。過去那些個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一並都拋到腦後。平日裏,對著馮執總是隱忍而內斂的,永遠保持著客套和疏離。可也就馮執知道,他心裏是有多恨她。

"你死了心的要走,怎麽留都留不住。"

"馮執,你有沒有心啊?你他媽壓根就沒心是吧!"

"在我面前裝得跟孫子似的,背裏肯定笑我傻。"

"他們給了你多少錢讓你走,一百萬一千萬我都給得起!"

"這六年誰都知道就把我蒙在鼓裏,都看我笑話呢吧!"

章尺麟話很多,每一句都很難聽,卻必然是他內心真實所想。馮執始終保持著沈默,連拖帶拉地把他丟進床裏。

"馮執我告訴你……我還真恨你了。"

"我可……不打算……原諒你,我見都不要……不要見你!"

"可是……可是"

男人說得有些累了,口齒漸漸模糊,變成喃喃低語。

馮執不動聲色地脫掉他的鞋子,翻轉他的肩背,褪去他的外套。整個過程裏,章尺麟都變得老實起來,像聽話的孩子,牽了線的木偶,被她來回迂挪,嘴裏還是聽不清的囈語。

絞了熱水毛巾替他擦好臉,所有能做的事情也都已經做好了。馮執還穿著睡衣,卻因為這番動作,出了薄薄一層細汗。她替章尺麟蓋好被子,便準備離開,可這個時候,一直沈沈睡著的人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馮執嚇了一跳,以為他還要鬧別扭,用力甩了兩下,卻像是帶上一副手銬無論如何都掙脫不開。章尺麟分明是睡著的,可他的手卻緊緊抓住她的,就像不久之前在醫院那次一樣。

馮執踟躕了很久,最終做了妥協。

那是很大的一張床,房間依舊是他們當初的婚房。馮執小心翼翼地鉆進薄薄的蠶絲被裏,她離得他很遠,緊貼著床沿。而身邊的男人早已經昏睡過去,只是那只手依然死死扣住著她,哪裏都不能去。

##

章尺麟醒來的時候還是淩晨,天邊泛起淡淡的魚肚白,屋裏是青蒙蒙的。露臺的移門沒有關好,有風帶著清晨的寒氣和濕氣從外邊一絲絲地湧進來。他忽然覺得有些冷,翻過一個身剛要把被子裹緊一點,卻瞥見身旁一枕漆黑的發。他不禁一怔,這才意識到他還緊抓著某人的手。

章尺麟嚇了一大跳,他的頭還因為宿醉而疼得厲害,昨晚的事情,有好些都記不起來了。只知道四瓶伏特加是真的喝過頭了。

從老宅出來便知道自己情緒不正常,他覺得自己又是要犯賤了。自從找回記憶,章尺麟不止一次告誡自己,要徹底離開馮執,遠離任何她所能帶來的傷害。他怨恨她,怨恨當初的不堅定,怨恨他們吹彈可破的情感,怨恨她一走就是六年毫無留戀的決絕。章尺麟覺得馮執沒良心,可就是這樣沒良心的女人,他卻至此不忘。於是,他又開始厭惡這樣的自己。

章尺麟知道,自己終究還是一個失敗的人,六年的時間可以摧毀一個人,消磨他的心性,模糊他最要呵護的回憶,改變他最終無力改變的一切,時間如此強大卻無法動搖他依然愛著她這樣一個事實。恍如噩耗,他的心無動於衷地於他判下這樣的酷刑。

他一動都不敢動,生怕那些細小的動作都會吵醒身側熟睡的人。她還是離得他遠遠的,瘦小的一個,縮在床邊,像是委屈極了忍不住惹人憐惜。他不知道他又做了什麽傷害她的事情,說了哪些中傷她的言語,他害怕自己那麽一時的不理智,最終拉開彼此的距離。

章尺麟從深深凝望著她的眼神裏轉過身來。放眼打量這個被他一不小心就塵封了六年的房間。

那還是他們的婚房,章尺麟出事之後便一直鎖著,後來馮執搬進來,屋子才被重新打掃過。陳設都還是當初的樣子,紫檀木的梳妝臺,床頭櫃上的水仙,老舊的擺鐘,還有書桌邊他們的合影。衣櫃裏有馮執當時留下來的衣服,都是洗得幹幹凈凈,整整齊齊地掛了一溜。櫃子一角還有她繡過一半的十字繡和織得歪斜的長條圍巾。

馮執過來之後,章尺麟就住在這間房間裏,這裏所有的東西,他一件都不敢碰。當初車禍痊愈後從醫院出來,他甚至有過要把她所有東西統統丟掉的沖動。然而,真正取了鑰匙來,竟是像傻子一樣把所有與她有關的東西,一件一件細細地打量一遍。那盆水仙是他從西茸帶回來的,因為從下人那裏聽說過馮執喜歡。那條圍巾是他中槍養傷時候,她抽得閑時胡亂織的。他還記得她說,以後要幫他把三件套都聚齊。可說那話沒多久,他們就分開了。還有那個老舊擺鐘,與她在日本家裏那只一模一樣。章尺麟花了很多功夫,原本是想搏她一笑,可她到此為止,都沒有多看過一眼。

愛一個人,隱晦,孤獨而苦澀,宛如酷刑。

章尺麟忽然覺得有些冷,他悄悄靠近了馮執一些,接著,幾乎是屏了呼吸,一點點小心翼翼地把手臂環進她的腰裏。

六年了,她比過去還要瘦了,脖頸後都露出了突兀的脊椎骨,腰肢纖細地仿佛稍稍用力就會斷掉。他緊緊貼著她的後背,嶙峋的蝴蝶骨膈得他有些生疼。他不動聲色地把她籠進懷裏。用盡所有的力氣,卻又不敢用太多的力氣。

清晨的房間裏昏暗而靜謐,時間仿佛就此凝固。連呼吸都帶著小心翼翼。

他的心跳有溫暖的頻率,一下一下溫柔地敲擊著她的脊背。馮執幾乎快要窒息,她努力克制著自己不去顫抖,然而每一粒細胞都保持著血脈噴張的姿態。她無可救藥地沈溺到他的懷抱裏,只渴求時間頃刻禁止,再也不要走動。

那麽一個擁抱,與他們彼此,都是這一世最奢侈的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酒後不亂性的男銀,是好男銀其實是喝太多,機能喪失而已擇良日再做深入淺出的交流吧好了,日更的幸福時光就這麽結束了這一周一個字都沒有動想尿褲子的心都有了還好所剩不多結局還要好好思忖一下下次更新在周二有榜則隨榜——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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