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肆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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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執恢覆意識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林肯車開得很快,正在過海灣大橋。當初這座曾經拿過吉尼斯紀錄的凈粵大橋在當初竣工之際,章尺麟曾作為投資方之一參加過竣工慶典。那之後投資方們作為第一批凈粵大橋的客人,被允許駕車試行。那時候要比現在熱鬧得多,他很難得地帶著馮執一道出來,開得還是敞篷小跑,天很晴,陽光很好,海面蒼茫遼闊,風有一點大,卻絲毫不覺得冷。章尺麟車子開得很快,像是要飛出來,馬達的轟鳴裹在肆意徜徉的風裏,仿佛是藥劑,一下子暖了情緒。那天兩個人心情都不錯,章尺麟從沒見過馮執會那樣笑,眼睛像是兩瓣月牙,帶著一點淘氣,眉眼都舒展開了,看著他的時候心都忍不住蕩漾。他沒跟任何人講,那天他花了多大力氣才穩住方向盤,大橋很長,有好幾次他都怕自己連人帶車送海裏去。

依然是老路,卻全然是不同的境遇了。

章尺麟車子開得不快,外邊的天灰蒙蒙的,還裹著晨霧。頭還是覺得脹,隱隱作痛。昨天晚上的事情,於馮執是個不小的恥辱。過去她做人消極,對人不熱情,不信任,不親近。可也虧得這樣,她才能麻木了心,隔絕任何可能的傷害。很多年過去了,馮執覺得總有事情是要改變,她愛上她恨過的人,她又讓愛上她的人再來恨她。看,世界多奇妙,誰又是萬年不變的呢?所以她擺低姿態,選擇和唯一稱得上是親人卻絲毫沒有血緣關系的王芳菲母子冰釋前嫌,互相取暖。然而此時此刻,她才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是有多愚蠢。

"醒了?"一路疲勞駕駛的章尺麟眼神無光地盯著反光鏡裏的馮執,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淡漠,不帶絲毫情感色彩。

馮執頭重腳輕地從車後椅上坐起來,聲音幹啞,"這是哪裏?"

"去閩粵,祖母狀況不樂觀。"

聽到這樣的話,馮執也沈默了。隔了很久才又說道:"昨天的事情,謝謝你。"

那是她第一次對著章尺麟這麽一個男人鄭重道謝。她一說出口,彼此都是一楞。過去的馮執但凡遭遇章尺麟,能說出的難聽話,能做出的難堪事,能擺出的臭臉色,無所不用其極。他們簡直命裏相克,生活在一起,最多的是紛爭。然後在漫長的紛爭裏竟然催生出愛情,接著又在新的紛爭裏毀滅了愛情。

命運把他們推到一個不尷不尬的位置,彼此保持客套,卻也都看透客套下最為真實的彼此。

章尺麟顯然受不慣她這一套,臉色也沈了沈,他專心開車,並不接她的話。隔了有好些時候,才解釋,"你別誤會,這麽做都是為了祖母。"章尺麟故意拉開了和她之間的距離。擺出一副全然是局外人的姿態。"祖母現在身體狀況不太好,自然,從老人的角度考慮,我們都希望你能留下來陪她。畢竟……也是最後的一點念想了。"說到後頭,章尺麟的聲音也低了下來,馮執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不用多想,勢必也是落寞的。

聽到那是老人最後的一點念想的時候,她的心忽然觸動了一下。雖然只是很短暫的一剎那,卻也是在這個渺小的瞬間裏終於做了決定。

"上一次在霞山說了一些不客氣的話,我向你道歉。現在老人家很需要你,我們之間的糾葛就暫且先放一邊吧。"停頓了半秒見馮執還不開口,他又給她臺階,"你要是不願意,我不勉強。"

"老太太願意見我是因為她心心念念地要我們和好,你不是不明白的。可是,木已成舟。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馮執思索了很長時間,她是願意回霞山的,看在老人的面子上,看在那是她這麽漫長一輩子裏,最後一個念想上。她會留下來的,然而他們都不是孩子了,留下來便意味著要拋開很多顧慮。馮執知道章尺麟恨她,恨她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離開,恨她的感情如此不堅定,被人從中攛掇就丟盔棄甲,恨她懦弱,恨她心硬。他們無法重回原點,他們也無法走到未來。

"對,是根本不可能。我們不需要和好,大家都有彼此的生活,這樣不值得。只要你留在老人身邊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情,我沒有要求,隨你性子就可以。"章尺麟已經做了最大讓步,話都說道這份兒上了,馮執也不再多說,她想到沈毓貞了,可猶豫了半宿都沒有說說出口。那畢竟還是他的私事。

##

車子開到霞山快要接近中午,劉媽一看到黑色林肯便早早侯在門口。章尺麟看她面色就知道老人情況不好,二話不說歇了車子就拉著馮執直接進屋。

梁瑾和章豫也在宅子裏,兩個人俱是六神無主地等在房間外,醫生還在裏邊做急救。當初為了老太太的養病,章尺麟特地騰出一間足夠寬敞的空屋,所有ICU的醫用設施一個不差照搬到屋裏。儼然就是一個小型病房。老太太住不慣醫院,她深知自己時日無多總想著要回家養病。家裏人拗不過她,最後只得接回來,然而雖然房間裏設施齊全,卻終究還是比不上醫院的條件。出了緊急狀況,就是最棘手的事情了。

梁瑾看到馮執,遲疑片刻終於走上前,她伸手輕撫著她的手臂,滿是感激,"阿執,謝謝你能過來。這輩子……我們章家都虧欠你。"話說到此,梁瑾又止不住小聲啜泣起來,一旁的章豫看不過,攬過妻子的肩溫柔輕拍,話卻是對馮執說的。

"馮丫頭,我知道你來不容易,心裏肯定也有坎,特別是這段日子要你住在這裏。睹物思人觸景傷情,總免不了會想起過去的事情。難為你了。"章豫說到一半,被馮執打斷,"伯父伯母,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和你們一樣,都是為了老太太。"老夫妻倆也沒有更多話,沈默著點頭。

這時候,醫生終於出了房間,顯然問題比較棘手,他也花了不少時間,前額的劉海濕了大片,用袖子胡亂擦著。邊解釋道:

"病人再這樣下去,身體消耗會更快。她原本胃就生著毛病,絕食這種事簡直就是拿生命開玩笑。"醫生對老人如今的狀態很不滿意,"我理解你們家屬的心情,但是按現在這樣的狀況下去,如果再有意外,最好還是回醫院接受治療。"

醫生只是這麽建議,一家人後來又商量下來,最終還是決定再等情況穩定。

馮執有半個多月沒有來看老太太了。進屋便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老人,面上是氧氣罩,身旁的擺著各異地醫療儀器,原本還算寬敞的屋子瞬時逼仄了很多。她走得慢而輕,章尺麟就站在她身側,她走一步他便跟著也走一步。

老人比起她離開的時候,瘦得多了。原本就是枯瘦,如今甚至成了枯槁。眼窩深陷,面色蒼黃,呼吸罩在臉上都覺得大。被子薄薄地覆在身上,仿佛就是一張紙,看不到絲毫褶皺。馮執覺得心酸,她不過就離開了一會兒,老太太便成了這副模樣。歸到底那就是她的錯,她不應該和章尺麟一般見識的,她不該上了他言語挑釁的當,她應該留下來而不是一走了之。然而,此刻心疼比心酸來得更甚。

馮執還記得她剛進章家的時候,老人也是不待見。那會兒章尺麟自作主張,絲毫不跟家裏人商量半分,便把這麽一個不明不白的姑娘娶進門裏。老人和孫子鬧了很長時間的脾氣,最後火氣還遷怒到她身上。那時候,馮執的日子過得很不愜意,老太太和章尺麟一樣,都是難伺候的主,脾氣性子陰晴不定慣了,說風就是雨,說晴瞬時便陰了。章尺麟她可以不理不睬,權當活死人看,可老太太不行,她是長輩,場面上的那套要敷衍還是得敷衍。而這麽一個苛刻的老人,總要她暗暗叫苦。

馮執跟章尺麟關系不好,他不招她待見,幾次放低身段卻處處碰壁。徹底灰心喪氣後出去風流便越發沒了節制。花邊新聞接二連三層出不窮,馮執還記得每次他們回去,老太太總是報紙卷成棍,見著面就是當頭一棒,接著便劈頭蓋臉一頓痛罵。每逢這個時候,老人總是和馮執站在一條線上。她過去是女強人,看不得女人受委屈。見到章尺麟太不像話,總要情不自禁地替馮執撐腰。一來二去,便漸漸處圓融了。老人比起孫子,越發待見這個孫媳婦兒了。她喜歡馮執的隱忍,把她的漠不關心當做是一種識大體的表現。

老人的寵愛或許只是愛屋及烏,但在當時處於水深火熱的馮執來看,不可謂是一種灰暗人生裏的暖融。她外婆去世早,大學沒畢業母親也離開她。身邊沒有過至親的人,故此從未體會過所謂家人之愛,是怎樣的感受,所謂親情是否又會比愛情更加熾熱與執著。而在章家的這幾年,卻意外地稍許觸碰到這種至親之情。她覺得燙手,卻不自覺地依戀著。

馮執在床邊站了多久,章尺麟便陪著她站了多久。時間過得慢而長,可以聽到秒針咯吱咯吱跳走的聲音,加濕器裏有蓬勃的蒸汽噴湧而出,那細小的嘶聲好像都能聽得見。老人的呼吸輕淺,被身旁的呼吸機不斷放大,漸漸變得緩慢而沈重。馮執蹲在床邊,捉著老人的手,很涼,是那種會滲進骨頭裏的涼。她輕輕捏著,不斷地搓啊,揉啊,枯瘦蒼老的手卻依舊頹然。馮執搓著搓著眼淚不自覺地就掉下來了,"都是我的錯,沒有來看你。是我不好……我不好。"說話的聲音很輕很輕,都是說給老人聽的,可又怕吵醒她。她說的小心翼翼。

"你就是愛操心,我什麽都做不好,你卻還惦念我。"

"走了六年了,就你一直說要找我。"

"你老念叨我們的事情,你說結一次婚就是一輩子。"

"你怪他做事魯莽把我娶進門,可對我最好的也是你。"

"天涼叮囑我添衣,受了委屈第一個替我撐腰"

"我親人少,你就算是我最親的人了"

馮執絮絮叨叨說了很多的話,到最後卻哭得更厲害。她一直抓著老人的手,輕輕印在額頭上。那麽多瑣碎的事情,章尺麟一件都不知道,可也不知為何,聽著聽著竟也沒出息地紅了眼。還好他性子沈,眼淚打了個轉最終還是忍了回去。

他就這麽一直站在馮執身側,沒有溫柔的安慰,沒有體貼的擁抱,就只是站在她身邊,好像顛覆了世界他都不離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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