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肆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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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尺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見馮執了。仿佛是一輩子,長的他快要忘記她長得什麽樣。

來見馮執是要花很大很大決心的。天人交戰了兩天,他才猶猶豫豫地定下來。老太太的情況沒有絲毫好轉,甚至有進一步惡化趨勢。時間等不起,於是只能硬著頭皮來見她。

昏暗的地下停車場裏,馮執和章尺麟兩個人默不作聲地坐在私家車裏。車內有一點冷,因為彼此的沈默而越發得冷,章尺麟寒著一張臉,踟躕半晌,卻開不了口。於是索性下車要點根煙來抽。因為身體的關系,他戒煙很久了,可遇到馮執以後,他的煙癮又犯了。可他不告訴家裏人,總是四下無人的時候自己慢慢地抽。

馮執坐在車裏平靜得絲毫沒有感情地看著他,還是瘦長的身材,寬闊的肩背因為靠著車子而有些微駝,他支著手,煙抽得很猛,火星子晶亮,讓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情。回憶苦澀得讓人翻臉,馮執受不了他迂回婉轉。她很忙,她趕時間。

於是開了車門就要拔腿走人,章尺麟這會兒煙才抽了一半,見她要走索性叼在嘴上,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胳膊。

"有什麽話就快說,我沒時間跟你耗。"馮執料到他不買賬,反手一把拽開他的手,語氣惡劣。

章尺麟叼著煙,看她良久,口齒不清,"有個人要見你。"

馮執不信,"和我沒有關系。"她冷淡回應,而他的面色比她更冷。章尺麟兇猛地把最後一口抽光,因為太急,嗆得有些咳嗽。

"不是我的意思。我跟你之間的事情,該說清楚的都已經清楚了。"

"既然如此,那你這是做什麽?"她繼續冷眼相待。

甩掉煙屁股,用腳狠狠碾了兩下,他雙手插到口袋裏,"我祖母生病了,她想見你。"

馮執的神情比起方才瞬時黯淡了許多,她躲避了章尺麟略帶審視的目光,口氣也松軟了許多,卻並沒有要轉圜的餘地。

"我們素昧平生,沒有那個必要。"

章尺麟皺了眉,馮執神情裏的細小轉折被他狠準的捕捉到,"是嗎?可胃癌晚期的人了,總該了她一個心願。"

馮執一定沒有聽清,她擡頭看他,語氣不悅,"那算什麽混賬話?"

"胃癌晚期,人就在醫院。她說要見你,我就巴巴兒地來找你。不然還能是什麽呢?我們之間有什麽嗎?"章尺麟的耐性終究是用光了,硬生生沖著馮執發了脾氣,可能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又要往衣袋裏摸煙盒,可惜最後一根煙早被他抽掉了。於是喪氣地一把丟到了地上,"老人家可憐,我便遂了她心願。你不來,我不強求。"他說罷,轉身便上車,利索地發動了車子,冷漠地從她身側疾馳而過。

##

馮執從地下停車庫走出來,才慢慢消化了章尺麟話裏的意思。

這幾天裏難得明媚起來的心情又蒙上了一層不厚不薄的霧霾。當初章家人要她離開章尺麟,馮執不是沒有恨過,她對那一家子都是寒心的,需要的時侯要時刻侯在身邊,不要時,便棄如敝屣。她馮執於章家不過是一件擺設,呼之即來揮之即去。馮執的不甘在過去六年裏雖然消磨殆盡,然而,這並不代表她會原諒他們。即便那是在極端條件下不得不做的決定。

晚飯是回王芳菲家裏吃,這次喊馮執過來也是要她幫著勸勸戴常運。

來凈穗已經快兩年了,他在堯和下邊的一個分公司裏跑運輸業務。那是安分的工作,每天拿死工資,日子過得也算平穩。不過戴常運生性木訥內向,沈默寡言不愛與人交流。都是三十歲的人了,卻連個對象都沒有。這自然急壞了王芳菲,她是傳統的女人,成家立業,結婚生子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誰不按規律出牌,誰就是有問題。她是好面子的人,更怕別人說閑話。為此和戴常運之間也少不了爭吵。而他又是嘴拙的人,大多時候就是默不作聲,絲毫不做任何理會。說過就忘,日子照常。

王芳菲把馮執喊過來也是有私心的,戴常運誰的話都不聽,但是對馮執卻是客氣,她說什麽他還多少聽一點。

然而和過去很多次一樣,飯後的這次談話依然如預料一般走近了死胡同。

"哎,你跟媽說說,幹嘛給你介紹對象都不願意。你都三十歲的人了,看你周阿姨家的兒子,小孩都能打醬油了,可你呢,連個女人都討不到。今天你阿執姐也來了,來跟我們說說,你到底是怎麽想的。"王芳菲儼然是恨鐵不成鋼,對著爛泥扶不上墻的兒子,氣都不打一處來。

馮執連忙解圍,"阿姨,你也別著急,現在男孩子三十好幾不結婚的也都有。"轉頭又對默不作聲地戴常運勸,"常運,你今後是什麽打算呢?"

席間始終低著頭默不作聲地戴常運還是保持著木訥的姿態,不做任何回應,馮執有些沒耐性,她原本也有煩心事,不禁皺了眉頭伸手去拉他胳膊,"不要默不作聲,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還是不敢說嗎?"

戴常運卻始終金口不開,甚至拒絕和馮執對視。一旁的王芳菲看不下去了,一把把他從座位上拉起來,"來來來,你這麽悶聲不響是幾個意思。今天我倒不信你開不了這個口了。"她被氣急了,掄起胳膊就甩了他一巴掌。

她用足了力道,那聲脆響聽得特別刺耳,戴常運被她打得一個踉蹌,連著後退了好幾步。有些幹瘦的臉瞬時紅腫。馮執連忙去制止,死拉著她胳膊不放,可王芳菲是急火攻心,哪裏容得下她勸,胳膊一掄便把她推搡得撞在玻璃臺板的尖角上。馮執吃痛,連忙撒了手。這一幕恰好被戴常運看見了,眼見著王芳菲又揮著巴掌過來,他也惱羞成怒擡手一把握著了她的手腕。

王芳菲可想不到他會還手,被戴常運一把抓住,進退不得一下子便偃息旗鼓。可戴常運也不和她急,見王芳菲不再動作松了她的手連忙去扶身後的馮執。

"阿執姐,你……你沒事吧。"他扶著她的胳膊,馮執是腰撞在尖角上,那沖撞的力道很猛,這會兒怕是紅腫了。

"沒事沒事,我沒什麽。"她強作歡笑地擺擺手。可剛剛那一幕戴常運都看在眼裏,他可不信,見著馮執走起路來都是舉步維艱,這下溫吞水的人一下子就沸了。

"是,是啊!我是有喜歡的人了!所以我不結婚,因為我知道我沒戲,所以我這輩子都不準備結婚。"兔子急了都會咬人,王芳菲從沒見過楞頭青的戴常運也有眼紅翻臉的時候,不禁更加好奇,"是誰?你說出來,你不說我們怎麽知道。你不去做怎麽知道沒戲。"

"怎麽膽子小不敢說?說啊,你剛剛的脾氣哪裏去了。有賊心愛人家,就沒賊膽說?你約那女孩兒出來,我去見見。"王芳菲說著便去拿戴常運的手機,一把塞到他面前,咄咄逼人。

戴常運被逼的惱火,別過頭去,不願理會。

"哎,你又悶聲不響了?啊?沒出息的東西,就知道沖你老娘喊。"她扒拉著他的胳膊,妄圖讓他別過頭來。

母子互不相讓地一再對峙下,戴常運終於怒氣沖沖開口,"好!我說!我喜歡的人……我喜歡的人就是……是阿執姐。"

屋裏一下子變得靜默。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我喜歡"

他還沒說完,便冷不丁被王芳菲狠狠甩了一巴掌,可戴常運不依不撓,繼續說:"從她來咱們家第一天我就喜歡她",又是一巴掌。

"我知道自己這副窩囊樣子配不上她。是!我就是有賊心沒賊膽,我就希望她過得好,所以我去找姐夫鬧。"反手又扇過來,他的臉又紅又腫,嘴角沁出了血,可他沒有停,那麽多話,如果現在不說,就真的沒機會再說。那是他的心事,是他準備閉著嘴帶到墳墓裏也不願示人的心事,可老天還是眷顧他,給他一個極端的機會,在他一直默默愛戀的人面前,以這樣一種近乎癡狂的姿態展露,仿佛衣不蔽體般渾身□,而他無怨無悔。

"我知道她現在過得不好,我不過就想陪著她一會兒。這樣,也不行嗎?"戴常運終於發作,再次抓住了王芳菲的手腕,他力氣大出很多一把推了王芳菲一個踉蹌。

而馮執卻坐在一旁的沙發上,只覺得腰上的傷更痛了幾分。

##

這幾天,老太太睡眠不好,白天還有劉媽陪著說說話,可一到晚上病房裏只有她一個人,心境一下子就寂寞開了。她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於是內心那個糾葛很久的結越來越緊,也越來越想拼勁全力地企圖解開。四下無人的時候,她便一直在想,尺麟現在有沒有見到阿執了,他們會說些什麽呢,阿執會不會來看她,會不會原諒她。每天都是如出一轍的胡思亂想,然後在這樣的胡思亂想裏輾轉難眠。

她等了很久,差不多有三四天的時間,才見到獨自一人來看她的章尺麟。他的身邊沒有馮執,沒有她一直期盼的身影,進門的那一刻,老人就知道這輩子,馮執永遠不會原諒她了。

章尺麟沒敢開口說出真相,可老人家是明白人,即便他不說,她也知道他此行的結果。

"尺麟,這樣的事情我一早料到的。你不用內疚。"老人見章尺麟神色黯然,柔聲相勸。

"祖母,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知道,我和她有過一段。可她也已經離開我了,我們之間很早就結束了。"章尺麟不知如何開口,只能好心相勸。

可老太太卻是搖搖頭,只是一個勁的說,"孩子,你一點都不懂。罷了,這怕也是命裏的定數。"她長長地嘆了口氣,病房的氣氛越發的沈重。

回到車上的時候,忽然有電話進來,是陌生的號碼,章尺麟猶豫了很久才接通,電話那頭也是沈默,他其實心情算不上好,等了那麽久見對方不開口,他不禁皺眉,要是換做平時他早就掛斷了,可今天,在這個時候,章尺麟卻只是靜靜地等著。電話裏是彼此輕淺的呼吸聲,柔和在一起。

"是馮執嗎?"他終於試探地開口問。

那一方深呼吸,語氣還是冷淡,"帶我去見她。"

作者有話要說:作孽的戴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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