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肆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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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純畢竟還是小孩子的心性,吃飯的時候嘴都不停歇。對著默默吃飯的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我還記得上次你們就坐在墻頭上,那時候還是春天,桃花開了一樹,風吹的時候飄得遍地都是,跟下雪一樣。你們倆可有意思了,也不進院裏來,就光顧著坐那兒聊天。"元純笑嘻嘻地鼓著滿嘴的飯,看著倆人。

馮執自然是有印象的,那天的事情,那天的場景,宛如一張古舊的畫布,邊角都泛了黃,可神采依舊。風的溫度,花的芬芳,陽光裏的色澤,還有章尺麟的臉。然而,如此生動的過往,卻仿佛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夢,被她早早觸手點破。馮執垂首輕笑了下,"都是什麽時候的事了,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一看你們就是面善有緣的人。這不是又碰上了。"元純有些小大人的模樣,他說話並不顧忌,更沒有在意此刻面前這對人頗為不自然的神情。

"姐姐你之前來過靜慧嗎?"不知道這十幾歲的少年哪裏來那麽多的問題,馮執只覺得頭疼,於是便敷衍了事,"是啊,來過幾次的。以前我母親帶我來過,不過是很早的事情了,沒有什麽印象。"聽到這話,章尺麟一下子便想到方才在後殿的榕樹上看到的紅綢帶。他不禁回首看了馮執一眼,卻恰好撞上她同樣投來的目光。兩人對視不過短短幾秒,便又刻意避開。

一頓飯吃得各懷心思,章尺麟很少說話,他總是沈著臉並不熱絡,元純似乎見他有一些怕,於是和馮執說話占了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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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的天漸漸轉陰,沈沈的黑雲壓得很低,章尺麟出門匆忙,只有小小的一個提包,沒有任何雨具。他和馮執是一道被元純送到門口的,誰想兩人出門沒多久傾盆的雨便瓢潑似的倒下來。雖然是立春了,可還是冷,何況下了雨。

馮執穿的原本就不多,被雨一淋越發冷得夠嗆。章尺麟實在看不過,幹脆脫了身上的沖鋒衣二話不說便披到了她身上。兩人一路小跑,有些濕滑的石板路,低矮的平房和逼仄的巷道,眼前所見之景都與夢境微妙地契合,他幾乎是憑著本能找到了那座古舊的華僑別墅。馮執就跟在他身後一路跑跑走走,走走停停,卻沒想他竟把自己帶到這棟房子裏。別墅外的院子沒有上鎖,仿佛很多年都沒有人來過了,斑駁的蜘蛛網被雨滴敲碎,無精打采地垂著厚厚一層蛛絲。暗沈的天裏,獨棟別墅就那麽孤零零地立在雨裏,和周圍的平房窄巷形成頗為鮮明的對比。

那是兩層樓的歐式建築,帶著些微古舊的民國風,雪白的外墻因為年久失修,大塊大塊的石灰剝落了一地。院子裏的花草缺少打理,枯的枯,死的死,草坪上生了大堆的雜草,一路走過,雨水濡濕了褲管。

章尺麟終於停在那棟在夢裏出現過無數次的別墅面前,雨水打上他的頭發,他的臉,他渾身都濕透了,卻並不動作,只是傻傻地凝視,仿佛在空白的記憶裏拼勁全力地要搜刮出一些過去的影子。他努力了,可惜回憶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先到屋檐下躲一躲吧。"身旁的馮執還是看不過了,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章尺麟終於從漫無邊際卻沒有任何結果的思考裏回過神來。他側臉看著馮執,幾乎是被她拉著躲進屋檐下。

別墅的大門關得死死得,仿佛一張沈重的封條,抹殺了所有與過去有關的線索。章尺麟徒勞地用力拉了拉銅質的把手,大門紋絲不動。

"我以前是不是帶你來過這裏?"一路過來,他總是沈默得讓馮執舉得有些異樣和不安,如此突兀得問題,她竟一時不知從何開口。

或許是因為下雨的緣故,章尺麟顯得有些焦慮和躁動,他沒有耐性等來馮執的回答,轉過身去掏自己的提包。此時此刻,他幾乎可以認定,這間華僑別墅必定是自己的。他曾經來過這裏,他曾經在這裏受過傷。他胸口的疤哪裏會是幫會鬥毆留下的,那道疤裏一定有故事的,關於他的,沾染了淋漓的鮮血和難以治愈的傷痛的,他自己的故事。

包裏都是些私人物品,他胡亂翻找,心裏根本沒有底。記憶空白的這幾年,很多事情章尺麟都掌握不了主動權,他的過去被他人胡亂描摹,添油加醋或者顛倒是非。而他無從辯白,只可聽之任之。因為急切而顯得狼狽,可在馮執面前他卻有些無所顧忌。下雨的天溫度驟降,潮濕的衣服冰冷得貼在皮膚上,有些刺骨。就是此刻,忽然聽到馮執有些涼的聲音,帶著一點顫抖地問他,"你要找的是不是這個。"

她伸手出來,掌心裏端著一串鑰匙。

章尺麟的動作瞬時僵持了片刻,接著毫不猶豫地結果她手裏的鑰匙,一把打開了大門。

那時候他沒來得及想太多,甚至沒有去問馮執的鑰匙究竟從何而來。其實早在她到科隆沒有多久,便收到了從閩粵寄來的包裹。裏邊有一串鑰匙和一封簡短的信。房子是後來被駱定琛買下來的,當初章家人急於脫手,掛牌了最低價,那時候有好幾家人都看重,競爭頗為激烈,最後還是駱定琛走了些關系,幾經周折才到手。其實他的想法簡單,不過是替馮執留個念想,畢竟說到底他還欠了她一筆,如此一來他們這輩子的賬也就結清了。

那串鑰匙就如此被馮執束之高閣,一放便是六年。她過去沒想過要回來,既然別人好心替她留了念想,她也領了情。這次來墨兆,也不過是臨走時忽然冒出的念頭,她到底還是念舊情的人,如今心心念念的人不在身邊了,睹物思人也是在所難免。只是從未想到世界何其小,她會在這裏遇到章尺麟。

##

房子是經年沒有人住,一進門便撲了一鼻子灰。塵霾厚重一呼一吸間嗆得人要咳嗽,屋子裏有些黑,空氣中帶著濃重的黴蒸味。章尺麟先進了屋子,他回首又去看馮執,"你不進來?"

站在門口的人猶豫不決了好久,終於隨著他一起踏了進來。

屋內的陳設一點都沒有變,連家具都是最初見時的擺放。馮執克制著回憶翻江倒海,定定地站在暗沈的客廳裏,一步都挪不開。

章尺麟緩慢而細致地四周打量,被不斷描摹的夢境終於一點點清晰並且深刻起來。他拾級而上,如同夢裏走過無數次一樣,滿是塵埃的樓梯,踩上去咯吱作響的木階還有老舊的扶手。仿佛從夢裏走來,從仿徨走回現實。二樓是狹長的走廊,盡頭有窗,雨沿著玻璃蜿蜒著游下來,像灌了水銀的蛇,晶亮而通透。外邊雷聲作響,和著雨聲顯得嘈雜喧囂,而屋裏卻靜極了,只有他一步一步去到最裏的那間房。

沾滿灰的銅質把手被輕輕擰開,屋裏的陳設熟悉得仿佛就是昨日的場景。窗簾拉得緊緊得,近窗的寫字臺上有一盞被人合過來的鏡框。章尺麟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前,寫字臺上亦是灰塵,手指不小心地拂過,便留下淺淺的印子。他把翻合的鏡框一點點豎起來,接著瞳孔一下子便放大了。

那是一張兩個人的合照,像利齒一樣高聳入天的大教堂的尖頂,空闊的廣場和湛藍的天。是冬日裏的照片,兩個人摟在一起,鼻子都凍得通紅。鏡框的玻璃在其中之一的臉上裂開來,而那斑駁龜裂的玻璃紋下,是他的臉。

原來那些不是夢,而是回憶。很多似曾相識的場景從腦海裏慮過,仿佛是零碎的電影片段,潮湧一般從腦海裏翻騰而出。

"你在做什麽?"馮執的聲音突兀地從身後響起來,那麽熟悉,清淺溫柔,卻帶著冰冷而殘酷的拒絕。章尺麟終於想起什麽來,他冷靜卻始終難以平靜地緩慢轉身。那個夢裏出現數次的場景終於擺到他面前,那張一直企圖要看清的臉孔,終於在暗沈的時間與空間裏被他勾勒清楚。原來他曾用過最激烈和慘烈的方式試圖挽留這個去意已決心腸冷硬的女人。他放低姿態,卑微到塵埃裏,而馮執回饋於他的,卻是棄如敝屣的漠然。她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章尺麟帶著半分了然和十分的不可置信一點一點走近她。仿佛是陌生人,冷淡地註視著她,那目光宛如冰冷的游蛇,絲絲入扣地鉆進她身體裏,讓馮執有些莫名的畏懼。他已經走得很近了,而她卻本能地想退縮,然而剛退後一步,便被章尺麟一把抓住了胳膊,他抿嘴用了狠勁,拉得她一個踉蹌跌進屋裏。

"能跟我解釋解釋嗎?"他說著把鏡框甩手丟到床上。

馮執看到那張照片,心下便早已猜到大概。她把鑰匙給他時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準備,他會暴躁,惱怒,癲狂。無論章尺麟會有怎樣的反應,她都接受。馮執和章尺麟,他們之間的這筆爛帳,總該找個合適的機會,算的清楚,之後江湖兩相忘,誰再也別打擾誰。

"我說過了,我們之間有過一段,有些照片也不足為奇。"她努力克制著自己的聲音不因為激動的情緒而變得顫抖。

章尺麟聽她這話,冷笑起來,他沒有馬上說話,卻是自顧自地脫了線衣,接著又是襯衫。男人毫無顧忌地褪去上衣,露出好看的身線。弧線優美的蝴蝶骨,寬厚的肩背,漂亮的腹肌和硬挺的胸膛。

"那這是什麽?"他指著胸口邊一寸長短,扭曲而醜陋的傷疤,眼神冷酷地質問。

"不要用那些話來敷衍我,怎麽你是記性好的都不記得了是嗎?"等著馮執遲遲未做答覆,他不禁嘲諷,接著一把拉住馮執的手,按到那條醜陋的疤上,語氣裏再沒有了耐性,帶著濃墨重彩地狠絕,咬牙切齒,"真不敢相信,我曾經為了留住你,竟做過這樣的傻事。"

馮執一下子驚覺,手猛地就像抽開,卻被他狠狠捏住。

"你……都想起來了?"她試探著問。

章尺麟卻是冷笑,"怎麽,你很失望吧?看著我像蠢貨一樣,肯定很開心是不是?"他手上又用了力,把她拉得貼近自己。章尺麟覺得失望透頂,起初他不過是急中生智,僅僅只是想試探馮執,他演得那麽像,仿佛逼真,獨獨騙到了她。

事到如今,他才明白過來,原來那些所謂的夢,都是真的,虛假的只有自己而已。

他們的身體靠在一起,他□著上身,溫熱的體熱隔著冰涼的衣服透進來,他把馮執半摟進懷裏,她的身上有淡淡的體香,刺激著他的感官。他反手籠住她的腰,逼迫著讓她的小腹貼近自己,她半仰著身子,她胸前的柔軟被迫挺立著,仿佛呼之欲出。

章尺麟輕輕彎腰,企圖用胸膛擠兌她的柔軟,卻被馮執用胳膊避擋開。

"怎麽,是不是很討厭我?"他看著她有些慌亂地四下躲避,另只手狠命捏住了她的下巴,讓她被迫著與他註視。

"告訴你,我比你更討厭我自己。討厭那個為了你這種沒心沒肺的女人,連性命都不要的自己。不過謝天謝地,那樣的章尺麟早就死了。"他面帶微笑地說到此,臉色瞬時冷硬下來,接著一個用力把馮執推搡進床裏。他冷酷地站在床邊,把衣服重新穿戴好,隨後拾起丟在床邊的相框狠狠慣在地上。他拾起那張合影,在她的面前撕得粉碎,語氣裏沒有任何情感。

"活到今天,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愛上你。"

接著一個揚手,粉碎的照片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外邊的雨還沒有停,而他一步不停地從她眼前離開,永遠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我可以事先說明一下,章尺麟目前為止並沒有恢覆記憶。但已經有輕微預感了,所以記起過去也是幾章裏的事情。上班第一周,五點一刻起床,晚七點回家的人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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