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貳叁

關燈
天氣漸暖的午後,章尺麟難得在家。雖不知道岳麟堂事態發展,但人回來了,那多少說明情況或許得到了一定的控制。他少有喘息的機會,可以和馮執這麽肩並肩坐著。章尺麟也愛擺弄些花花草草,小洋房的後院裏種了好些,平日裏都是他親自打理,這一陣子忙的暈頭轉向,還不忘叮囑劉媽時時照看。正是陽春三月,庭子裏的花都開了,垂絲海棠,波斯菊,君子蘭,虞美人,艷紅的,淺粉的,鵝黃的,熱鬧了滿院子。午後陽光正濃,裹著清風洋洋灑灑地披上人身,連著心都是暖融融的一片。章尺麟就坐在她身邊,他昨天很晚才回來,脫了西服到頭就睡。他的頭發長長了,下巴有一些青色的胡茬,領帶被扯得松散,襯衣扣子解了幾顆,整個人甚是滄桑而落魄。剛出院那會兒好容易養厚實的身板又一點點清瘦下來,披在背上的西服都像是大出了一號兒。

馮執一點都幫不上忙,她能做的事情太少了,除了像這樣的午後安安靜靜地陪在他身邊,她什麽都不能做。落在枝頭的喜鵲駐留片刻,又振翅飛了出去。章尺麟靠坐在藤椅上,大多時候都是沈默的。

“陳師傅做完這個月就回鄉下去了,現在劉媽和我輪著做菜,可不許說難吃。”章尺麟勉強從襲人的睡意裏跳脫出來,他好脾氣地笑了笑,“你會做菜嗎?四年裏,唯一記得的一次是雞蛋方便面。”

“那次是你太笨手笨腳好不好?有誰打個雞蛋面裏都是殼兒的。”馮執不滿他的牢騷,斜睨了一眼,嗔怪道。

章尺麟依然是微笑的樣子,他握住了馮執的手像快溫潤的玉,放在掌心來來回回地把玩。滿心都是愛惜。所謂歲月靜好,也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了。如果時間可以走得慢一點,再慢一點,幹脆停在這個點,該有多好啊。過去他太奢侈,擺著大把的時間盡做混賬。他沒好好珍惜她,他變著法子折磨她。四年,章尺麟用四年的時間和一顆深入腦顱的子彈換來了他的良心。他要用比四年長得多的時間來彌補她,他要一直這麽陪在她的身邊,看細水長流,直到彼此白頭。可是,也只有章尺麟知道,這個願想該是多大的奢望。

昨天回閩中別墅的之前,霞山打來電話,一家子人背著馮執把他招回了老宅。

這一個月來,章尺麟全身心都撲在岳麟堂的危機上,然而所得到的成效卻並不樂觀。他的病容還未來得及消退,便被疲憊再次覆蓋。老太太一看到章尺麟那樣,就不覺心疼,方才她執意反對的事情,也就漸漸開始動搖。

“這個時候叫我回來,看來不是什麽好事吧。”章尺麟看著廳子裏三個人,梁瑾沒敢和他對視,遣了下人去沏壺茶來,“快過來坐,看看才一個月的時間,人倒是又瘦了。”做母親的到底心疼,沒顧著丈夫的臉色,不禁心疼道。

章尺麟盯著章豫看了半晌,男人陰郁而嚴肅的臉讓他想起當初他決定讓他去日本處理幫會問題時的那個樣子。他謹慎地坐到老太太身邊,空氣裏飄著沈重的因子,章尺麟隱隱預感到他們在他尚未到來的時候,便已做出了什麽嚴重的決定,而這個決定必定和馮執脫不了幹系。

“說吧,到底什麽事情?”

老太太蠕動了下嘴皮子,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還是一旁的梁瑾,循循善誘道:“你看,前一陣兒我把王嬸和你們那兒的陳師傅都給辭了。你也應該知道,他們都是在章家幹了好些年的老人了……咱們家如今可是大不如過去,用不起那麽多的下人了。往後我也得下廚洗手作羹湯了。”梁瑾說話間,悄悄打量了下章尺麟的臉色,他始終都是淡淡的,到了這個年紀,梁瑾是再也看不透這個兒子的心。她停頓了半晌,接著道,“公司的狀況,你也是知道的。工會鬧得很兇,上過好幾次社會版頭條。公司聲譽都跌倒谷底去了,要再這麽下去,咱們整個章家都要去喝西北風。我和你爸還不要緊,可祖母都八十好幾了,可怎麽好讓老人家吃這種苦頭。”

“我身體可倍兒結實著呢,還怕喝西北風不成?”老太太小聲嘀咕了一句,一旁的章豫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老人家全然不看在眼裏。

章尺麟知道梁瑾話裏有話,“這個我清楚,我在盡力做補救措施。可能要點時間,不會太長的。給我一點時間。”他反覆強調了,卻終究覺得詞窮。他心裏也是清楚的,岳麟堂要能再回到過去的那副模樣,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這個時候,一直沈默著的章豫終於開口了,“時間?你還要多少時間?再一個月?還是半年?你不是不清楚公司現在的形式。堯和搶了我們大半個市場,當初因為洗白得罪的大佬現在都在給他們撐腰。咱們公司欠了多少錢?哪個銀行敢借?哪個幫會樂意借?他們一個個都樂呵看著我們怎麽破產倒閉。虎落平陽被犬欺懂不懂?”他的話把章尺麟所有不願面對的,不想面對的,又不得不面對的事實統統甩到他臉上。仿佛一個火辣辣的巴掌,扇得人生疼。

廳子的氣氛一下子冷了很多,章尺麟沈默了半晌,冷冷開口,“那你們想怎樣?”

“你爸爸也是托了好些人,才終於有了點眉目。”梁瑾忙著替劍拔弩張的父子兩人打圓場,“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傅叔?”

章尺麟沈默地看著他們,腦海裏遲遲找不到任何關於傅叔的記憶。

“傅叔是你遠房阿姨的小舅舅,年紀跟我相當,四五歲的時候帶你去過凈穗一次。他是那裏的地產商,家產很大,膝下卻只有一個女兒。”話說到此,聰明如章尺麟也終於聽出了弦外之音。他擡手急急打斷了章豫,“爸,商業聯姻這種事情,我不會做的。我結過婚,我有妻子。這個沒有商量的餘地。”說罷,他起身便要走,卻是一旁的老太太急急拉住了他的衣袖,“尺麟,再好好想想,這件事還是有回旋的餘地的。”

“奶奶,家裏數你最疼她,現在怎麽連你也忍心讓我把她轟出章家?”章尺麟用力擰著眉頭,滿眼都是難以置信和無邊無盡的心痛之情。

“當初靠著自己那麽點混賬手段,把個沒感情的女人騙進門,一過就是四年,你考慮過馮丫頭的心情沒有?你耽誤了人家四年,你還想耽誤她一輩子不成?”章豫血壓一高,嗓門就大起來。

可章尺麟不吃那套,他是認定她的,如果說事故之前,他還尚存疑慮,那麽經歷了這次的事情,他越發地堅定了要和她繼續生活下去的想法。“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要用下半輩子來彌補她。我欠馮執太多,我不能就這麽放她走的。絕對不可能。”章尺麟倔脾氣也上來了,完全對著幹。

“彌補?你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麽樣子?就靠著你章尺麟,還想給她幸福?笑話!你是記性不好啊?要不是因為你,人家會綁了馮丫頭?彌補?你拿什麽來彌補?你他媽吃了花生米癱床上,還不是她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著你!你章尺麟給過她什麽?以前你還能給錢,你現在屁都不是,還有一屁股的爛債。你不放她走,你就是害她!”章豫扯著嗓門吼紅了臉,他句句都是往痛處說,他不說不痛快,如果罵能罵醒這個混賬兒子,那費點口舌也就罷了。

“不可能!我不會放她走。”章尺麟依舊固執地搖頭,不願做半分讓步。“最困難的時候,她都陪在身邊,死都熬過來了,我怎麽能因為這樣的事情跟她離婚!絕對不行。”

章豫怒極,還不等眾人反應,站起身來,提手就給了他一巴掌,他可是拼勁力道,章尺麟的嘴角瞬時便沁出了血。“我看你是病得不清。你要是真愛她,就放她走,她在你身邊,永遠不幸福。”

章豫的話就像一個詛咒,一遍接著一遍,在他的腦海裏越來越響,不停地回響,回響。

“餵,發什麽呆呢,抓著我的手松都松不開。”馮執輕輕搖了搖他的手,把沈重的思緒帶回到眼前靜好的現實裏。

章尺麟側過頭,看了馮執半晌,接著問了一個很傻很傻的問題,“馮執,你幸福嗎?”

她從沒見過章尺麟傻,就這麽眼神直直地瞪著她,眨巴著眼睛,也沒有不耐煩,就是好脾氣地等著她開口。

馮執沒忍住,被他那副難得的憨樣兒逗得撲哧一聲就笑出來了,“比你幸福。”末了,她終於心情大好地回答道。

比我幸福,章尺麟低頭沈思良久,像是大大松了口氣,他的神情也隨之柔和了很多,有些猶豫了很久的決定,在得到這樣一個明確的答覆之後,便有了永不回頭,義無反顧的勇氣。

“陪我去墨兆吧,好不好?”他捉著她的手指,帶哄地提議著。

馮執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章尺麟的狀態有些讓她腹誹。她曾經義正言辭地再次告訴過餘暖暖,她永遠都不會離開這個男人,不管駱定琛使出多少手段,她只能依附於他,風再猛烈,浪再大,她都是海崖上的一株草,深深根植於他,拔都拔不掉。

“好,我陪你。”她稍稍用力地回握住章尺麟的手,眼神堅定,內心柔軟。

原來,再冰冷的愛情終歸有灼痛人心的一刻,仿佛帶著燎原的蓬勃之姿,相攜著私奔去天涯。

作者有話要說:收藏啊收藏,永遠的痛傅叔的女兒是誰啊?伊和駱某某的番外在【懸殊】裏欠著一直沒寫呢回頭挑個吉日補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