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拾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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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馮執的記憶裏,關於姜璞,都是一道濃墨重彩的黑,仿佛不會有黎明的夜,透不過氣的壓抑與晦暗。她在日本沒有過過多少好日子,姜璞從來不管事,掙的錢不多,大多都用在了賭博上,因為借了高利貸,三天兩頭便有地痞流氓往家裏來,偶爾姜璞也會靠著皮肉生意抵掉一些賭債。只是在她這個年紀,已經沒有多少人稀罕她那身松弛的皮肉和人老珠黃,於是更多覬覦的眼光帶著骯臟的穢色垂涎到馮執身上。那段還債的日子,至今回想起來,都帶著讓人哆嗦的凜冽。馮執一直在想,她走到如今這種地步,其實有很大程度上和這個女人脫不了幹系。她始終都活在淤泥裏,從一個泥潭裏輾轉到另一個。

“家裏出了那麽大的亂子,還能記得你爸爸,真是難得。”逼仄的客廳裏,王芳菲開口打破了一貫的沈默。她很久沒見馮執了,戴常運從拘留所出來以後,老老實實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雖然辛苦了點,好歹算是穩定下來。馮易遠的病情還是那樣,因為常年癱瘓在床,需要人花手腳。王芳菲平日裏還兼一份女工,其餘時間都忙著照顧久病的丈夫。馮易遠的氣色在女人悉心的照顧裏漸漸轉好,露出了久違的潤色。

“他多少也是我父親,總要來看看的。”馮執抱著膝蓋,往屋裏看了看,門虛掩著,隱隱傳出說話聲。那是一個女人的自言自語。

“那個是你的阿姨?從來都沒聽老馮提起過。”王芳菲湊近了她,壓低了嗓音有些神經質地問道。

馮執若有所思地撇了撇嘴,當初姜璞提出要見見馮易遠的時候,馮執納悶了很久,然而,很多事情是怎麽想都想不通的,上一輩的故事與糾葛已經脫離了小輩可以思忖的範疇,仿佛都懷揣著一個不能說的秘密,絕口不提就此終老。

“王姨,當初常運出國的錢,是不是他的?”馮執沒有直說章尺麟的名字,卻也料得王芳菲並非憨傻。

女人果然機警地瞥了她一眼,語氣警覺,“我們沒有錢了。他讓你還錢?小章不是這樣的人啊,真看不出來。”

王芳菲的反應終於印證了先前章尺麟的話,原來他真的接濟過他們,即便馮易遠一家和馮執從未有過親密的關系,可只要馮易遠還是她的父親,章尺麟就幫他。馮執總是覺得不可思議,那個別人口中的章尺麟與她生活了整整四年的那個自私刻薄的男人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她開始漸漸懷疑,究竟是自己終日生活在了謊言裏,還是這個謊言騙了大多數人。

姜璞沒有在馮家待得太久,她下午的飛機回日本,吃過午飯之後,馮執便送她去機場。

人流攢動的候機大廳有些喧囂和嘈雜,馮執坐在姜璞身邊,盯著登機牌發呆。兩人已經有四年沒見,上次分別的場景依然歷歷在目,姜璞是親手把她送進章尺麟的手裏,在那個漆黑寒冷的夜裏,她就站逼仄的弄堂口,外邊下著小雨,他們的車子從她身邊駛過,骯臟的泥點子賤了她一身。姜璞沒有打傘,頭發半幹半濕地耷拉在她肩上,她就看著他帶她離開,淡漠的神情,仿佛送走的只是一件用舊廢棄了的二手家電。馮執拼命拍打車窗,她曾妄圖做垂死掙紮,然而姜璞冰冷的眼神,讓她冷到了骨髓裏,那個時候馮執就死心了,原來這世上,沒有人救得了她。

“我知道,這些年裏你肯定恨我。其實,我也沒求你原諒,讓你嫁給那種人渣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永遠不會原諒我的。”姜璞終於低沈地開口,她叼了一根煙在嘴上,剛掏出打火機,便被地勤給友好地提醒了。

馮執沒有說話,她和姜璞無話可說,所有的憤懣和怨恨在年年歲歲時光的浸潤裏,如同一粒砂石,磨光了棱角。她想不出更多的情緒來敷衍她的懊悔。於是只能報以沈默。

姜璞見馮執不開口,覆又說道,“那時候,我欠了一屁股債,姓章的說只要你跟他走,他就能幫我還清賭債。阿執,我對不起你。我知道你過的不幸福,姓章的他待你不好,他根本就不是人。”

“行了,璞姨,現在說這些還有用嗎?”馮執就覺得心煩,她皺了眉頭打斷她。然而姜璞卻越發激動,“阿執,現在離開他還來得及,有人說了會幫你的,你現在可以離開他的。”她用力拉住馮執的手,死命攥著,指節都發白了。

“晚了,說什麽都晚了。”馮執定定看著姜璞瘋狂的眼,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總自己身上扳掉。

回機場的路上,馮執自己開車,因為離霞山還有一段距離,於是準備中途在休息區做停留。然而,車子剛在休息區停穩,一路尾隨的中型面包車上一溜沖下來三兩個黑衣人,來不及不等她反應,便動作利索地蒙暈了人丟送了車子裏,接著一溜煙地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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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那位沈小姐還等在公司樓下。”

股東大會開完已經是夜裏七八點鐘的光景,從會議室裏回到辦公室的章尺麟滿臉疲憊之色藏都藏不住。秘書柯智嵐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跟他例行匯報了一下。

章尺麟最近因為東南亞的市場份額驟減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這會兒忽然便有些回不過神。

“哪個沈小姐?”

“酒池肉林的沈毓貞小姐。”

章尺麟皺著眉頭思忖了半天,才終於在記憶的角落裏尋出那個可憐巴巴的身影。他最近一直都很忙,所以不會發現,其實沈毓貞已經連著一個星期雷打不動地等在公司樓下,只要他們一上班,她就過來,有時候一等就是一整天。章尺麟很多時候都走特殊通道,所以從來沒有和她打過照面。公司裏的人都知道她要找老板,而所有人也都知道,她找不到老板。

“想法子支走她,明天她要再出現,那你就別出現了。”章尺麟沒給柯智嵐繼續回話的機會,丟下這麽冷冰冰的一句,便大步流星了下到電梯裏。

從車庫取車出來,外邊下了很大的雨,整個城市在朦朧的水汽裏華燈初上,斑駁地霓虹把濕漉漉的水泥地照得透亮。黑亮的捷豹在瓢潑的雨裏拐過一個彎,從公司門口緩慢駛過。

那個淺色的身影還駐足在大門口,她穿得單薄,看起來似乎沒有帶傘,風大雨大裏,她緊緊抱著胳膊,骨架很小的女人,臉上的單純跟稚氣還沒褪幹凈。仿佛一朵雛菊,開在凜冽的濕氣裏,忍不住要人憐惜。

章尺麟猶如黑夜裏的一只貓,不動聲色地註視著她,終於,在那個身影快要從後視鏡裏消失的剎那,他還是改變了心意。

“我給你十分鐘。說吧,想幹什麽?”空蕩蕩的辦公室裏,章尺麟的聲音帶著低沈的磁性,有著莫名的誘惑力。他靠坐在老板椅上,神情淡漠。

沈毓貞沒有化妝,不施粉黛的臉有著她這個年紀女孩子特有的純和美,她直直地看著章尺麟,眼神澄澈,透著晶亮,“先生,上次是你救的我,所以我一定要來謝謝你。”女孩子的聲音軟而柔,可章尺麟沒那個閑心陶醉於一個不谙世事的女孩子的美。他雖然玩得多,可即便禽獸慣了,玩起女人來多少還是挑對象的。

“行了,你心意我也領了,回去吧。以後別來公司了,我結婚了。”他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裏的打火機,頗有些心不在焉。

然而,沈毓貞可沒有說走就走,很顯然她的來意並非謝謝那麽簡單。她坐在沙發上,欲言又止。仿佛在一件事上反反覆覆地猶豫,她緊緊攥著一雙手,指節發白。躊躇了那麽久,久到章尺麟決定起身趕她出門的時候,女孩終於脫口而出。

“先生,讓……讓我……報答你吧。”她那麽緊張,說話都不帶利索,“碰到先生是我阿毓的福氣……我知道先生是好人。做我們這行的,陪客人……陪客人睡覺是早晚的事。可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自己的第一次能給像先生這樣的人。”

章尺麟挑著眉,饒有興趣地等沈毓貞把話說完,女孩在男人面前羞紅了臉,那張還隱隱殘留著稚氣的臉似乎還散著若有若無的雛菊的芬芳。他定定地凝視了她好久,在這樣的神情,這樣隱約的香氣裏,他似乎有看到了另外一個人,在灰暗的光線裏,看著他,這一眼猶如一場滅頂之災,傾覆了整個世界。

他終於站起身來,走到女孩面前,“我可不是什麽好人,我會毀了你的。”章尺麟難得溫柔,拍拍女孩的肩膀,語氣誠懇。

“不是這樣的,同行的姐妹們都說,先生是出了名的有情有義的人。別人都行,為什麽……為什麽我不行?”沈毓貞有些焦切地反問。

“你是不相信我的誠意嗎?我說到做到。”女孩鼓足了勇氣,她索性站起身。

外邊的雨越發地大了,濃重的濕氣從窗縫裏湧進來,帶著沁人的涼意。女孩穿的並不多,褪去薄薄的棉衣,玲瓏的身段便畢露無遺。她的眼裏帶著一種孤勇與決絕,仿佛豁出去般。她定定地看著章尺麟,男人莫測的神情與淡漠地臉無論如何都無法猜透。襯衫扣子一粒接著一粒地剝開來,豐滿而白皙的肉緊緊包裹在精致的蕾絲胸衣裏。屋子裏的暖氣有一點高了,慢慢地,女孩脫得只剩下幾塊唯一能遮住私密部位的布。她的身材讓男人垂涎欲滴,瘦長的腿和纖細的腰,飽滿的胸和漆黑的發。沈毓貞定定地看著章尺麟,她停頓了半秒,終於解開了胸衣扣子。

衣衫褪盡的胴體袒露在章尺麟面前,她一定緊張極了,慢慢靠近的姣好的身子帶著輕微的顫抖,沈毓貞走到他跟前,試探性地捉著他的手,觸到自己的身上。男人冰冷的指尖從她的脖頸滑到她的乳。手指輕柔地繞著淺粉的乳、暈俏皮地勾勒出一個圓,女孩攀著他的手,從胸間一路蜿蜒而下,滑過平坦的小腹,沈毓貞的呼吸漸漸有些局促,手指如冰冷的游蛇般眼見著要進入到她身體最隱秘的深穴時,男人的手忽然就抽開了。

沈毓貞有些不解地盯著章尺麟看,他卻陰沈了臉,默不作聲地從地上把她褪去的衣衫一件一件拾起來送到她手裏,“穿好衣服,雨停了就離開。”他只留下這樣一句話,接著再沒多看她一眼,默不作聲地推門離去。

雨依然下著,卻似乎小了一點,沈毓貞看著窗外濕透了的城市夜景,忽然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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