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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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安的答案並沒有讓商辭覺得意外。

他苦笑一下:“我已猜到會是這個答案。”

歲安:“師兄來此, 怕不是為了一個早就猜到的答案吧。”

商辭眼神迷茫,兀自走到廊邊坐下:“不是。”

他看著院中的雨,緩緩道:“我有沒有和你說過, 其實我離開北山之後,想的最多的, 反而是在北山的日子。我記得那時, 你總會抓住一切機會來找我,或是一起安靜讀書,或是閑聊幾句, 那時候的我,又怎麽會想到, 在不久的將來,一切都顛倒了過來。”

商辭轉頭看歲安:“我只是想像從前一樣,和你單獨的待一會兒,說說話,所以, 我就找來了。安娘, 可以嗎?”

廊下寂靜片刻, 歲安輕嘆一聲, 走了過去。

“夫人等等。”玉藻忽然沖了出來,表情略顯局促, 手裏還托著一條毯子。

“天氣涼了,您墊著坐……”玉藻將毯子墊在廊邊的坐板上,這才扶著歲安坐下, 然後極有眼力勁兒的退下。

院中安靜的只有雨落下的聲音,無人打擾,無事來煩。

這樣和歲安呆在一起的時刻, 恍然間,竟像是回到了當年讀書的時候。

商辭感到一種久違的輕松自在。

“安娘,你還記得以前在北山的日子嗎?”

歲安坐姿端正,乖巧的一動不動,她眼珠往旁動了動,搖頭:“不太記得了。”

商辭苦笑一下:“是嗎?”頓了頓,又說:“可我還記得。”

“我記得每次恩師上課,教舍裏都格外的安靜,不知為何,大家都很畏懼恩師,卻又削尖腦袋往恩師的教舍裏擠,那時候,若有誰被恩師叫出來考問,對答如流,仿佛能得意上一整日。”

“我記得上山的路很遠,到了山門口,還要走好長一段階梯,學舍還沒建成時,我習慣邊走邊背書,默書的節奏會與腳下的步子並在一起,如此一來,等背完一篇,路便到頭,似乎就不那麽難爬了。”

歲安靜靜聽著,並沒有打斷商辭的話,但商辭已經很滿意了。

他眼眶微紅,忽然道:“安娘,其實那時候,我真的很喜歡你。我知道自己出身不好,所以自懂事起,便讓自己摒除雜念一心求學,這條路上,只有你,讓我一次次動心,一次次分心。”

歲安蹙眉,還是沒有作聲。

商辭也並不希望她此刻開口,打斷他好不容易攢起的勇氣。

他自嘲的笑了一聲,把昔日最不堪的自己,坦然的抖落在她面前:“你是長公主和恩師的獨女,只要你點頭,多的是人願意成為你裙下之臣,可你偏偏看上一個出身寒微的年輕人。”

“我曾想過,你到底是看上了我什麽?是我在學中積攢的那點才名,還是我從不不像旁人那樣將你當做登雲梯,不討好不親近,反而激起了你的興趣?”

“和你走得越近,我越要掂量自己手中握有的籌碼。那是我敢去擁有你的底氣,可恰巧是因為這樣,我反而與你走的越來越遠。”

“而我手裏的籌碼,只有學中積攢起的那點才名。我將它視作最寶貴的東西,視為驕傲,也因此,傷了你很多次。”

歲安斂眸:“都已過去了,我明白。”

“你不明白。”商辭兩眼通紅:“其實,我早已與裴愫在一起。安娘,對不起,我一直都在騙你,我和她,在那時候……就已經……很親密。”

歲安抿了抿唇,搭在腿上的手輕輕拽住。

“我知道你為什麽會放棄我,因為當初,我的的確確,是真心的放棄了你。唯一不同的是,你從不後悔自己做的決定,而我,在一開始就後悔了。”

“現在回想,昔日我竟如魔怔一般,覺得在北山中的自己,便是來日後不如朝堂的自己;覺得離開書聲朗朗的北山,這世道仍是憑著努力就會有收獲;覺得憑著自己的才氣和能力,就能闖出一番天地。”

到這裏,歲安之前的一些猜想,終於得到了證實。

商辭放棄了歲安,帶著裴愫走上了他一早借周玄逸的人脈得到的後路——前往揚州,投奔安王。

揚州富庶繁華,而攜妻女一手將揚州變成如今模樣的安王最是賞識人才,商辭信心慢慢的投身安王府,迎來的卻是一番真實而殘酷的打擊。

學中的才名和那些為人稱道的君子品性,到了紛繁覆雜的官場,就是個笑話。

他不僅沒能大展宏圖,還因初來乍到,且沒有過硬人脈屢屢受挫,這些挫折,終於將一直以來障於他眼前的驕傲擊碎成渣。

而每當他經歷一次殘酷打擊時,都會想起歲安。

想起她的每一次尊重維護,支持陪伴,那些曾被他看做諷刺的言行,在真正的諷刺來臨時,反而變得珍貴可愛起來。

商辭沒想到會是這樣,裴愫更沒想到。

她以為商辭籌劃這一步,是早有把握,信心十足,她以為跟著他來到這裏,開拓的是一片精彩天地。

她千算萬算,都沒想過商辭在背叛李歲安,離開北山後的打算,竟是來一個毫無根基的地方從頭開始。

一個人不如意是頹敗,兩個人不如意,便有了爭吵。

但那時裴愫還沒打算放棄商辭,她覺得商辭還可以搏一搏,甚至插手他手裏的事務,險些壞了大事。

關鍵時刻,竟是一封來自北山的書信救了他。

李耀在信中道明,商辭是他的得意門生,只是人各有志,他選擇早早踏入官場,也願他能得到鍛煉,早日實現抱負。

毫無懸念,他順利度過難關,甚至連處境都慢慢好起來。

也是這一封信,讓商辭很多想法和堅持崩塌、顛覆。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從前是多麽可笑。

對他們這種出身的人來說,但凡有一個機會,都該牢牢抓住好好珍惜,可他曾經擁有最好的機會,卻在斟酌衡量,這個機會是否能匹配自己的驕傲和尊嚴。

此事之後,商辭的處境竟意外的順遂起來,相反的,他和裴愫的關系越來越糟糕。

之後,裴愫被趕出安王府,而商辭也不同了。

他主動給恩師送信,在信中認錯認罪,讓他驚喜的是,恩師給的回信中,竟然多是鼓勵,甚至還委托了他一些重要的事。

自此,商辭碾碎了那些無用的尊嚴和驕傲,竭盡全力替安王效力,成果頗豐。

他的請求只有一個,那就是在合適的時機,請安王舉薦他回入朝為官。

在他看來,只要恩師沒有放棄自己,他就還有一爭之力。

他想回長安,想回北山,想回到歲安身邊,回到昔日的歲月。

瘋魔的時候,他連得知歲安嫁人都不在意。

有什麽關系呢?

他背叛她一次,她嫁過一次,就算扯平了。

他不會在犯糊塗做錯事,甚至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做任何事。

只要能回去。

“可惜,我弄錯了一件事。”

商辭笑了一聲,嘲意滿滿:“當我重新站在北山之上時,是以當下的自己去對比過去的人事,覺得勝券在握,可事實上,並不是我一個人在改變。”

“當日我勸你出長安,其實是有私心的,我以為自己等到了機會,可以安排好你的一切,讓你看看如今的我有何不同,沒想到一時大意,反被你所救,甚至被你隱藏保護。”

“在島上,謝原把你推給我獨自去對陣馬堯,你卻掙開我,轉身往島上放了一把火叫來援助,叫來的,竟然是祝維流。”

“這些,並不是我記憶裏,安娘的樣子。”

歲安:“師兄……”

“安娘。”商辭打斷歲安的話,目光淒然:“這些年,我所嘗的苦楚,無一不是因出身門第的落差,你得承認,一個出身,便決定了很多很多,而你和謝原之所以能走到今日,讓人稱羨,最重要的原因,是出身的般配。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我們這樣的人,應該怎麽辦呢?”

“如果出身無法改變,我卻偏想擁有你,該怎麽辦呢?怎麽就……就不行呢?”

“那你就爭取啊。”歲安冷靜的開口,商辭一怔,眼神裏陡然泛起些可以稱之為希望的東西。

然下一刻,歲安起身面向他:“可你沒有。”

“師兄口口聲聲以出身論成敗,皇室貴胄身份夠好,不一樣出了亡國之君?地痞村夫微不足道,不一樣走出開國君主?”

“你和元一的確不同,卻不是身份之差,而是從我與他在一起時,他便從沒有想過輕易放手。方才你那番話,只有在你摒除雜念堅持本心,結果仍因出身之故不得圓滿,你才配這樣說,可你根本不曾試過,又何來底氣如此質問?”

商辭眼中的紅尚未褪去,臉色已然煞白:“我……”

歲安語氣微微含怒,就在她還要開口時,一邊竟傳來男人的輕咳聲。

謝原:“那個,打擾一下。歲歲,說歸說,別動氣,對身體不好。”

商辭如遭雷劈!

什麽情況!?

謝原何時來的!?

他明明……

還沒完。

謝原剛說完,另一個聲音接連響起。

祝維流:“那個,既然都打斷了,我插個題外話啊,天色已經晚了,夜間冒雨下山不妥,不然我現在去找寺僧多準備兩個房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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