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朝陽(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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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城市在春夏換季的間隙,最是怡人。

桃李花謝至荼蘼,尚存春色兩分。

院落裏綠草如茵,孩童歡笑,大人喜悅,老者欣慰。

小樓雅致,書房寧靜,一方桌案,一摞文稿,一人叩門三下,笑入,一盞綠茶。

“都看了一上午了,不用這麽趕吧?休息一下。”鳳曉白體貼而堅定地為妻子送上新沏的茶水。忙於工作的湛藍箏只得先放下手中的報告。她和丈夫溫柔會兒,又問“孩子們呢?”

鳳曉白笑道:“天氣好,讓爸媽和爺爺帶著在院裏玩呢。”

“爺爺身子不行了,這會兒又去勞累他了……”湛藍箏擔憂地起身,快步行至窗前,推開窗子,目光一轉——花圃旁,年邁的湛修慈坐在藤椅上,三歲的可愛小姑娘湛其影跳到外曾祖的懷裏,扭來扭去地討嬌;齊音然一臉疼愛地哄著懷裏剛一歲的小男孩湛時溪;湛明儒帶著兩個小男孩——五歲的宗湛清和三歲的湛清翔,一起放風箏。

藍天白雲的舒適下,有天倫之樂。

鳳曉白輕聲說:“爺爺心裏有數的。他現在很想和孩子們多呆一會兒……”

湛藍箏輕嘆。

時光似風,從雲間流走——

一晃竟已多年。

當年,喧囂退去,塵埃落定。自己手握湛家及玄黃界大權。父母湛明儒與齊音然不再過問家族事務,搬到後宅與早已隱退的湛修慈頤養天年。自己在全面接管包括法戒在內的一切宗家財產並繼承名分後,等了大半年,才與鳳曉白正式完婚。

這一次大婚,比上次要熱鬧而風光得多,不僅請遍玄黃界排得上號的人物,就連接替無涯上仙的女魃天女都出席致意,並受了一對親人的拜禮。

愛情事業雙豐收,她可謂站到了人生最高點。

但之後,權力雖握得穩穩,卻經歷了一番家庭上的打擊。

婚後,她很快便懷孕,卻因全面接管湛家不久,過於操勞,一個不慎,不到兩個月的孩子就流掉了。

那次雖然心痛,但畢竟年輕,有的是機會,情緒上勉強還能過去,休養一周也就康覆了。不到半年,她再次懷孕,這回便重視起來,小心翼翼地安胎。可不幸的是,孩子在肚裏呆了兩個月的時候,她在樓梯上,讓忙著去接湛虛衡的越洋電話的齊音然不慎撞倒,摔在樓梯上。

齊音然忙著去接兒子的電話,一心向前跑,竟沒聽見女兒摔倒的動靜。湛藍箏忍著劇痛在地上躺著,起不來,也喊不出。直到湛明儒聽說兒子來了電話,出來接的時候,才發現女兒躺在地上,身下一灘鮮紅。

急忙找來醫生,卻已救不回腹中的寶寶。

那一次,和自己冷淡了一年多的父親湛明儒,眼中流露出明顯的心疼;視自己若仇讎的母親齊音然,面對湛明儒的低聲責備,也不再言語。湛藍箏不忍怪罪母親,只得在鳳曉白面前垂淚,在他人面前,強顏歡笑。

半年後,肚子裏又有了寶寶。這回整個湛家都如臨大敵——接連流掉兩個湛家繼承人,第三個可不能再有閃失。

從一個月到十個月,孩子在她腹中逐漸長大。她安下心來,撫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和家人一並滿心歡喜地等著小寶貝的降生。

臨盆前,接到一棘手案子——千年老妖糾纏凡人。考慮敵我力量過於懸殊,湛藍箏不想犧牲過多親友族人,攜帶法杖和法戒,親自上陣。

一場惡戰,老妖被收,湛藍箏也因激烈打鬥而動了胎氣,竟是難產。

匆匆就醫,一個發育完全成熟的孩子被取出時,已胎死腹中多時。

這是前所未有的打擊。

那時候,湛藍箏呆呆地躺在床上,默默想:即便當初上位失敗,自己也不會如此痛不欲生吧?

風淒雨冷的日子,不堪回首。

但她真的是幸運的,這大概就是因禍得福吧。

父母無聲的原諒,爺爺默默的關愛,女魃天女的安慰,鳳曉白堅定的守護,湛垚和江宜月夫婦,包括遠在海外的湛虛衡和岑嬌娜夫婦,聞訊都連夜趕回,輪流陪她。

還有一天深夜,突來的一條短信:

她很好,我也很好。你要保重。孩子還會有,腳下的路,還要走。

沒有署名,湛藍箏望著手機屏幕,流下淚水。

她知道是誰。

熬過了那段艱難的日子,她重新振作,繼續出色處理湛家事務的同時,也和鳳曉白做著準備,家人的細心呵護再加上女魃送的良藥,半年後,她再次懷孕。

十個月後,一個健康的男嬰呱呱落地。

終於盼來曾外孫的湛修慈,和終於升格做外公外婆的湛明儒夫婦都格外興奮。他們輪流抱著小寶寶,誰都舍不得放回搖籃。只是在聽到湛藍箏說“按著約定,孩子要姓宗”的時候,全都沈默了。

一諾千金,不得違約。

何況任誰都明白,湛家掌門的兒子當了宗家掌門,將意味著湛家正式吞並宗家,永無後患。

千辛萬苦盼來的第一個孩子,她和鳳曉白的第一個孩子,他們的長子,不能姓湛,不能姓鳳,而是跟了那個人的姓——宗。

宗湛清。

一個由湛家掌門所生的宗家小掌門。

有了第一個孩子,否極泰來。兩年後,湛藍箏順利生下一對龍鳳胎——湛清翔和湛其影。後來又生下小兒子湛時溪。日子過得順暢起來,鳳曉白哄孩子的時候常常心滿意足地玩笑著“四喜丸子好,四喜丸子妙”。逗得湛藍箏心花怒放,逗得孩子們咿咿呀呀地笑……

“湛藍。”鳳曉白一聲輕柔呼喚,拉回她的神智。

“嗯?”

“剛剛醫生來過,說爺爺的身體……恐怕……”鳳曉白的聲音轉輕,湛藍箏已明白了。

心中一緊,她再次看向窗外——藤椅上那抱著曾外孫女,慈祥微笑的湛修慈,真的老了……

老了,該到日子了。

他一直都明白。

這一天還不到拂曉,病床上的湛修慈就靜靜張開眼。

敏銳地明白,自己要走到生命的盡頭。

他吃力地擡起手臂,按響床邊的救急鈴。

很快,家人和醫護人員便一擁而入,身旁開始吵鬧。

湛修慈暫時閉目,得些安靜。

喘息著,感到愈發無力。

可他內心很滿足。

帶著一個平和心境,在世外桃源般的湛家後宅享了多年清福。他有兒子兒媳的陪伴,孫女孫婿的孝順。盼得了四世同堂,而自己守護多年的家族也繼續維持著玄黃界首領的地位——唯一的變化,就是更加團結而祥和。再也不見勾心鬥角與爾虞我詐;再也不用猜測著每個人的每種臉色,揣摩每句話中的每個字眼。

從容的強大。

湛修慈的嘴角,泛起一絲微笑。

很好。

看到這裏,舒服地閉眼,很好。

他感覺自己的身子輕了許多,周圍也靜了許多。只不知時間過了多少,想來也差不多了。

睜開眼——孫女、孫婿、兒子、兒媳,三個曾外孫和曾外孫女,還有其餘的親人和族人,能趕來的,都已圍在病榻旁,紅著眼圈,垂著頭,默默不語。

他望著大家,只是舒心地笑。

和家人話別,再去接受承諾和淚水。

悲歡離合,任誰也避免不了。

只求轉身的時候,能安心松手。

最後,他看向自己的孫女——湛家掌門湛藍箏。

“箏兒……”

他呢喃著,“箏兒……箏兒……”

湛藍箏俯身,柔和道:“爺爺,我在,您說吧。”

“帶我去……去……”湛修慈低語,“那裏……那個地方……我和你奶奶……還有……她……”

湛藍箏想了想,頓悟。

“爺爺,我送您去,堅持住。”

她在湛修慈的耳邊低低道。

晨風微暖,天邊泛白。

清凈的大學校園的校門剛剛打開,便有一對祖孫緩慢步入。

湛藍箏推著輪椅,湛修慈坐在上面。

“這邊……左轉……對……再往右……”湛修慈虛弱地指點,“就是那裏……那片草坪……啊……居然……還在啊……”

欣慰地露出笑容。

他撐住輪椅的扶手,掙了掙,又跌回去。

起不來了。

“爺爺。”湛藍箏心酸地喚著。

湛修慈慢慢擺手,“不……不用了……我……就坐在這裏……就好……”

閉上眼,緩一緩。

湛藍箏站在他身後,望著這片茵茵綠草。它的前方,是一座新蓋的圖書館。

“樓……都是新的了……草……居然還在……還在……不大……不小……當年模樣……不易啊……”湛修慈看著圖書館的大樓,輕輕說,“箏兒……當年……你奶奶……阿言……最喜歡……在這裏念書……泳思……最喜歡……在這裏……等阿言……文思……喜歡在我們身後的……那條小路上……看著大家……而我……最喜歡……在外面……就是我們的腳下……這片綠草地上……坐在這裏……”毫無征兆地,他停住,不再說下去了。

晨風拂幹湛藍箏滿臉的淚水。

“……那時候……”半晌,湛修慈微微垂頭,“……我們都年輕……真是……太年輕了……”

緩緩合攏雙唇,又一次閉目。

湛藍箏也沒有說話。她站在祖父的身後,雙手輕輕放在祖父的肩膀上,平視前方——圖書館旁,一片空場,可看到天邊鑲紅。

即將日出了。

湛修慈一點點地、努力地擡起頭,他蒼老而黯淡的面容,已讓清晨的光芒擦亮。

“箏兒……我的孫女……”他笑著說,“看……你看……朝陽……就要升起來了……”

“是的,爺爺。”

“舊的時代……結束了……新的時代,即將到來……”

“是的……是的,爺爺……”

湛修慈艱難地擡起右臂,向後伸——湛藍箏向前,牢牢握住祖父的手,“爺爺,我在。”

“記住……這是……屬於你的……朝陽……朝氣……蓬勃……這也是……屬於你的……”湛修慈微笑,“嶄新的一天……”

湛藍箏哽咽,“是的,爺爺。我一定會珍惜。”

湛修慈滿意地笑了。

該看的、該得到的、該囑咐的、該還的、該醒悟的、該接受救贖的……

一樣都沒有少。

他這輩子,了斷在這個時候,圓滿了。

沒什麽戀戀不舍,也就沒什麽再說的了……

放松地上路吧……

他微笑著,視線開始模糊。往事讓風吹來,又讓風吹去,在晨光下明媚。

他安靜地坐在輪椅上,安靜地看著曾經走過的一切——他的一生。

對過太多,錯過太多。

有過崢嶸輝煌,有過暫時低谷,也有過巔峰傲然……

最終的最終,人生的小船,還是回到了平靜的小小港灣。

“真好……”

湛修慈輕輕著。

他仰起臉,讓朝陽溫暖並光明了他的面頰,宛若少年時燦爛——那時候,就在這裏,有勤奮用功的薄言,有純真善良的應泳思,有老成穩重的應文思,還有他們的朋友——那個儒雅斯文的湛修慈。

“就這樣……最好……”

幾不可聞的一句話,消散在晨風裏。

湛修慈帶著微笑,永久地閉上雙眼。

叱咤風雲的玄黃界傳奇人物湛修慈,在清晨校園的草坪上,迎著朝陽,安詳逝世。

許久。

湛藍箏松開了老人那沒有了脈搏的手腕。

她摟住湛修慈,感受著那不再起伏的寬闊胸膛。她的臉,緊緊貼著湛修慈尚存餘溫的臉頰。

她在他耳畔悄悄道:

“爺爺,您一路走好。”

擡起淚流滿面的臉,她看向前方——廣闊的天地浸透在一片明澈的紅亮中。送走了舊的黑夜,一切都充滿了新一天的活力與希望。

看,朝陽,正在冉冉升起。

程澄漫步在海邊,她剛剛接完岑嬌娜打來的越洋電話,情緒有些低落。

迎向腥潮的海風,痛快地重重嘆息。她知道,這些嘆息會讓海風帶走,帶到那些不知名的天地間,飄過一幕幕的悲歡離合。

岑嬌娜告訴她,湛老先生,於昨日清晨,在湛藍箏的陪伴下,平靜走完了一生。

“又走了一個……”

程澄對著浪花,低低訴著。

她蹲在沙灘上,玩弄著貝殼,想著心事。忽然一個大浪翻來,猝不及防的她滑到淺淺的海水裏,咕嚕了一口,便被人拉出來。

“謝……”

她楞了,說不出話。

小心地撥開頭發,她傻傻地抹著臉上的海水。

恍惚間,是否看錯了?

海鷗展翅飛過。

沒錯。

海闊天空下,孫橋,就站在她的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隨著湛修慈的謝幕,屬於湛藍箏的嶄新篇章,正式翻開了。

我們的第十五卷,完結了。

這也就是全文的大結局。

不過親愛的們,別急,且耐下性子,還有一章小小的後記呢。後記不算做正文內容,所以這一章“朝陽”就是本文的大結局了。

後記是一個簡單而平淡的交待。

☆、後記

湛藍箏,玄黃界蒼溪湛家史上占有重要席位的人物;湛家最傑出的掌門之一;無涯上仙及女魃天女之徒;一代梟雄湛修慈之孫女;湛明儒與齊音然之女;拯救千萬生靈的功臣湛明嬋掌門之繼承人。幼時接過法杖,即湛家掌門位。因年幼,由其父湛明儒代其打理湛家事務。完成學業後,正式回歸湛家。其祖湛修慈、其父湛明儒先後退隱。至此,湛藍箏全面接管家族權力。她恪盡職守,帶領湛家子弟斬妖除魔,積極推動湛家及玄黃界的內部改革,革除不合時宜之規矩,使湛家及整個玄黃界均呈現欣欣向榮的大好勢頭。

玄黃事務外,湛藍箏熱心參與各類公益慈善事業,大力投資於教育、醫療、養老、撫孤、援助弱勢群體等領域,受其幫助者甚眾。

湛藍箏曾與宗家掌門宗錦訂婚並完婚,惜宗錦掌門在婚禮上遇害身亡。一年後,湛藍箏又與鳳曉白完婚,婚後共育三子一女。

湛藍箏在世時,五世同堂,家庭和美。97歲高齡時失去了摯愛一生的丈夫鳳曉白,追憶夫君9年後,她以106歲的高齡,含笑而去,壽終正寢。

去世前曾叮囑子孫,寫史不為尊者諱,且秉筆直書,留白評議。讓一切是非功過,留待後人評。

湛藍箏在位期間,蒼溪湛家坐穩玄黃界首領之寶座,玄黃界和平發展。她開創了湛家乃至玄黃界持續時間最久,且迄今為止依舊未衰的盛世。

直至今日,湛藍箏依然被認為是湛家乃至玄黃界史上最偉大的掌門之一。

全文完

蒼溪湛家第二部 完

作者有話要說:大楔子、十五卷的正文、兩個過渡加上一個後記,一個完整的地盤。

到此,就算是真的完結了。

當然,從感情、風格和內容上看,全文停在朝陽卷的第十五章是最好的。所以我把“大結局”三個字給了那一章。而這短小一章,請與正文分開讀,這只是一個後記。

但總之,這是整篇文章最後的一個章節——188。嗯,很吉利。那麽一些總結性的話,就放在這裏說了:

首先:地支木在此謝謝大家長期以來的支持!非常感謝!鞠躬!

然後正式宣布:到此,這篇長長的文章——《我的地盤誰做主》,就此落下帷幕!

接下來:目前,湛家已有兩部故事,那麽是否還有第三部呢?說實話,湛家的故事可以寫很多,從湛悠思到湛青岳再到湛修慈那代人,都可以擴展成長篇故事。小番外也是信手拈來,即可成文章。如果有第三部(我是說‘如果’,畢竟我開始工作了,時間很緊,所以不能把話說得太絕對),那麽我可以坦誠,我心裏已經有一個大致的故事思路了。

但是親愛的們,可以體諒嗎?湛家已連著寫了兩部,我想換換口味了,湛悠思湛青岳也好,湛修慈和‘如果’下的第三部也罷,暫時都先停停,休息一下吧。

下面,我會為大家奉上齊家的故事。女主也是玄黃界的一位大小姐,也是一個靈異和感情結合的故事,基本的調子,是小溫馨小恐怖。這回絕對是小溫馨小恐怖,即便傷感也是小傷感。葉子香那樣的壓抑沈郁和地盤的糖衣苦杏仁,是不會有的啦!

最後,再次鞠躬感謝大家都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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