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傷逝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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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忘彼此約定。需知覆仇之日,為期不遠,二十年惡氣,即將一吐而快。莫亂陣腳而自毀長城。事已至此,來日方長。留得青山,細水乃長流,終有海闊天空。

他停了停,又加了幾句——

否則,事情將落入最糟糕之境地,最終受害最深的,只會是他。

窗簾拉上了三天,就沒再拉開。

三天了,日出日落,日落日出。

書房沈沒於黯淡。

陽光再也照射不進來般地灰暗。

寬大的書桌上,攤開的,一張一張,五彩斑斕的照片。

繈褓裏粉嫩柔弱的小女嬰;穿著花裙子笑瞇瞇的可愛小女孩;梳著小辮子,系著紅領巾的漂亮小姑娘;亭亭玉立,宛若出水芙蓉的中學少女;戴上學士帽,優雅端莊的女學生……

一張,一張,又一張……

在結實的手掌下,來回輪替著,被拿起,停留,輕輕放下。

時間對於他而言,仿佛靜止了。

他完全沈浸在一個過去的世界,一個只有照片上的美麗和溫馨,而再無現實之冰冷殘酷的世界。

門,又一次被推開。

“大哥。”湛明磊小心地走過來,湛歆愛將盛滿食物的托盤放到桌子上,“爸爸……”

“大哥。”湛明嫣將茶壺和水杯端過來,“大哥,喝點水,吃口飯,上床好好休息一下吧。”

湛明磊低頭看到一桌子的照片,淚水差點又出來,“大哥……別看了。”

他的手掌擋在照片上,“別看了,別看了……”

湛歆愛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湛明嫣哽咽地說:“大哥,嫂子已經病倒了,你是一家之主,孩子的後事還要靠你辦呢……你不能也跟著倒下啊。”

湛明儒盯著弟弟的手掌,許久,“小愛,你媽媽怎麽樣?”

湛歆愛哭了,“媽媽……嗚嗚嗚……媽媽……媽媽病了……發燒,躺在床上……哥哥和二嬸照顧媽媽呢……”

湛明儒用一種茫然的口吻說:“你媽媽想你姐姐呢。那是音然心裏的一個結,肉和血凝成的結,不打開,塞得慌。打開了,痛得撕心裂肺。”

湛歆愛聽不懂,只會掉淚。湛明嫣抹著眼淚道:“孩子都去了。大哥,咱們本該是最能看淡這些的人了。孩子生前善良,死後也是受照顧的。你別不放心了……嫂子已經撐不下了……”

湛明儒說:“都出去吧。”

“大哥!”湛明磊和湛明嫣一起叫道,“吃飯休息吧!”

“出去。”湛明儒堅定地說,“都出去。”

他低下頭,聽著門,開了,又關上。

但是還有一道細細的人影,落在桌上。

“小愛。有事嗎?”湛明儒看著手裏的照片——上面的小女孩,梳著兩根小辮子,穿著綠花的連衣裙,抱著法杖,在花園臺子上笑得燦爛,“看,這就是你姐姐小的時候,三歲的時候,你還沒出生,你哥哥還在你媽媽肚子裏……你姐姐真是又可愛,又漂亮,陽光下,再也找不到,比她還讓人心花怒放的存在了……”

湛歆愛只看了一眼,立刻哭了,“爸爸……我錯了……爸爸……”

她撲到湛明儒的懷裏,“爸爸……我錯了……錢亭盛的控訴信,是我發到網上的……我亂翻姐姐的包,想看看有什麽好東西,就看到了那封信……我用手機照下來,然後發到網上去,我知道姐姐的網號和密碼……我……我去姐姐的學校上的網……我就是覺得好玩,想捉弄您和姐姐,看您和姐姐對著鬧的樣子……我覺得特好玩……爸爸……”

湛明儒默默地看著小女兒趴在他胸前哭泣,他平靜地說:“爸爸早就知道了。你以為你周末偷偷往外跑,我會不知道嗎?裙擺的後院,也是你們四個孩子商量好的吧?”

“是……是的……我們完不成任務,然後思晴表姐說,幹脆隨便抓一個吧……然後抓的時候,思露不小心幹掉了一個妖怪,然後那一院子的妖鬼都要和我們鬧,拼命逃……我們慌了……我們就架了結界,開始下殺手……最後就剩一個,留下來當作替罪羊……”湛歆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湛明儒點點頭,“這個我也猜到了……當時就能猜出點……可我還是故意推到你姐姐身上,責難於她……我想試探你姐姐,看看她會不會不聽話地反抗……是我選擇不相信她的……我不相信箏兒,故意或無意地誤會她……她一定恨死我了……”

他慢慢撫摸湛歆愛的頭發,目光依然落在滿桌散落的照片上——永恒的畫面,再也不會活生生地重現。

“再也回不來了……” 湛明儒輕輕道,“無論是自殺,還是他殺,還是事故……最後一刻,你姐姐得多怕,多疼,多……多恨……我的女兒本來可以很幸福地過一輩子的……很幸福的……”

湛歆愛只會哭了。

“你出去吧。”湛明儒疲勞地說,“把東西拿走,我不想吃。”

“爸爸,你已經坐在這裏三天三夜了。媽媽病倒了,暈頭轉向的,醒來只是哭姐姐,話都說不利落了……我好害怕,我怕媽媽也不要我了,爸爸你也不要我了……爸,你吃飯吧……”

“拿走。”湛明儒淡淡道,“拿走吧。”

湛歆愛再也不敢回絕,她啜泣著,慢慢地退出去。

湛明儒只自顧自地低下頭,重新看著大女兒的照片,多少記憶隨著相片上的笑容而流轉著,從心裏湧出來,浪花一樣推搡著,擁擠著,凝在一起,從眼圈滾落——相中人的臉上,就忽然出現了水珠。

一滴,一滴,一滴。

越來越密,連成一片,水汪汪的晶瑩下,女孩的笑容,更加迷人。

他慢慢地吻上那些淚水和那些笑容,那張只能在照片中留存的微笑,那再也感覺不到嬌嫩和芬芳的肌膚,那再也撫摸不到的柔軟長發……

一張一張地吻著,他知道有人進來了,他也知道那個人默默地站在了他身旁,但他沒有擡頭去看,只是將照片一張張放到唇邊,直到那人的手,沈沈落到他的肩上,低低說——

“知道悔了?”

湛修慈憐憫地看著他。

眼淚如豆大,顆顆粒粒,墜落而下。他的頭,點地太猛,太狠,以至於最後終於控制不住地掩面,“……我沒想到……沒想到箏兒會……會……”

湛修慈悲哀地說:“難道我就想過你妹妹會死嗎?兒子,我說過的,這種滋味不好受,這是最撕心裂肺的痛,痛到你幾十年後去回想,都能喘不過氣。我真心真意地盼著自己的孩子,一輩子都不要嘗到這種痛苦的滋味……可你就是不聽啊……”

湛明儒失聲痛哭,“爸……我的箏兒……她是被炸死的,她是被炸死的!那瞬間會多痛啊!箏兒其實是最怕疼的,她只是努力倔強而已……我一直都知道的……”

“既然知道,為什麽不去體諒她,還要一次次逼迫她?她是你親生的女兒,她能怎麽和你鬧啊?不過是女兒對父親耍耍性子罷了,你有什麽可懼怕,可緊張的?” 湛修慈淡淡說,“最後竟然送她進刑房,你還親自動手?甚至用烙鐵燙她?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湛明儒痛苦地閉了眼,“……我……我……”

“我說過別動箏兒,你不聽,也罷。兒子都這麽大了,我還老管什麽啊……我不氣你不聽我的話,我氣的是你對你親生女兒的態度……你妹妹用活生生的一條命來換取的教訓……你卻一點都不吸取,就這麽又給重演了……要我說什麽好?你要爸爸怎麽同情你?”湛修慈看向窗口——蒙了三日的窗簾,透不進一縷陽光,他那對更加蒼老的眼睛裏,逐漸,蒙上水汽,“嬋兒……還有箏兒……是報應我的……這全都是在報應我的……湛家是我最珍惜的,你們是我最寶貝的,湛家好,你們就好。這讓我感到,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矛盾,不沖突的……可為什麽……”

他閉上眼角,讓淚水流下,“你們這些孩子……到底想怎麽樣啊?”

湛明儒哭了一陣,到底是讓淚水幹涸,他小心翼翼地將湛藍箏的照片,一點點收好,視若珍寶地又親了親。

“爸。”他站起來,向背對他的湛修慈說,“爸。我知道您為什麽來。您放心,湛家倒不了,我能撐下去。”

湛修慈睜開眼,唇邊還能嘗到淚水的鹹腥。

他淡淡道:“你想如何?”

“後天上午,舉行小愛的繼位儀式。”湛明儒努力不讓聲音有失態的哭腔發出。

湛修慈嗯了聲,“我老了,走不動了,就不出席了。聽說法杖不見了,這個情況很嚴重,族中旁系有幾個愛較真的,若有人暗中挑唆,恐怕會借機發難。即便家裏人都老實,可這種沒法器輔佐的湛家掌門,對玄黃界其餘幾家,實在是無法立威。這件事情如何處理,你自己看著辦吧。”

回過頭,“別誤會。小愛也是我的親孫女,做爺爺的,不會偏心。只是明儒,爸爸這回……真的是老了……你妹妹和箏兒,一個接一個的……讓我休息一下吧……”

他聲音透露著對夕陽西落的無奈和疲勞。

湛明儒低下頭。

時間,靜靜流逝。

“小愛繼位後呢?”湛修慈平覆了一點情緒,輕輕問他。

湛明儒的肩膀顫了顫,“……我……已經訂好了後天下午飛美國的機票了……我要帶箏兒回來……哪怕只有……只有……一根手指……哪怕都是……焦黑的……我也……我也要帶她回家……”

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她是我的女兒……我得帶她回來……她在那邊……過得會很苦……她會害怕的……我要帶她回家……帶她回家……她活著的時候……讓我給逼得不敢回家……現在……我要親自接她回來,平平安安地接她回來……”

聲音因為哽咽而無法繼續。

湛明儒再次坐倒在椅子上,掩住面容。

湛修慈長長嘆了口氣,“去吧。把事情再搞搞清楚。到底孩子為什麽突然就想不開了,還是另有問題……”

湛明儒點點頭。

湛修慈慢慢向門口走著,又緩緩停住了。

這間書房……

這個門口……

小時候,嬋兒走到門邊,推不動門,抱著娃娃,安安靜靜地等在這裏,等著我出去接她……

長大了,嬋兒輕輕推開這扇門,走進來,帶著委屈和壓抑,帶著對我的不滿和憤恨……

後來,她更大了,她會寵愛地抱著小箏兒,走進來……

再後來……

箏兒開開心心地,舞著法杖,蹦跳進來的時候,嬋兒已經躺在床上,再也進不來了……

時間就這樣把心愛的東西帶走。

徒留悲哀。

“我到底還是……”他低低地說著,“……對不起你妹妹了……她最寶貝的……讓我們給毀了……報應……”

小船,在骯臟的汙水上漂浮。

出口,遙遙不見。

兩個混血男子在搖著船槳,一個亞裔女人拿著一張下水道分布圖,借著手電筒的光芒,慢慢查看。

另一個亞裔女人則跪在船後,張開嘴——

嘔吐。

持續。

“天啊——拜托啊!女人!你都吐了幾百次了!”丁小剪忍無可忍地說,“我拜托,你吐到汙水裏好嗎?這水裏不定承載了多少人的嘔吐物呢!不在乎你那點,千萬別給我再吐到船上了!誰給你打掃啊?!”

回答她的,是湛藍箏更加猛烈地嘔吐。

“丁——丁——小剪!”湛藍箏虛弱地用倒數第二張紙巾,擦擦嘴,“你XXX地別再惡心我啦!太惡心了!這裏太惡心啦!為什麽我們要從這裏偷渡?!”

“不是從這裏偷渡,沒有哪個國家會頭腦發熱到把自己的下水道,修過國境線的。”丁小剪好心提醒,“是從這裏一點點,設法混到美墨邊境,然後走地下通道。到了墨西哥,再做打算。反正你跟著我好了。”

“還要幾天?!”湛藍箏的臉都吐綠了。

“還要變換幾次下水道呢。你以為全美共享一套下水道系統嗎?”丁小剪說,“你跟著我好了。不過大部分都是下水道,做好心理準備。”

“這裏太惡心了!下水道……太惡心了!你再不帶我出去,我就不幹了!”

“你要幹嘛啊?跳到汙水裏淹死嗎?”丁小剪把玩著手槍,閑閑道。

湛藍箏看了眼那汙水——下水道的汙水……嗯,如果人淹死在這裏面……

繼續嘔吐。

丁小剪搖搖頭,“你本質還是個千金大小姐。這回知道逃難的苦了吧……”

湛藍箏用最後一張紙巾擦了擦嘴,順手扔掉,忽然驚了。

“天啊!我們得出去一趟!我得找個超市買幾包紙巾!”她命令道。

丁小剪立刻瘋了,“想都別想!還紙巾?!紙巾,天啊!湛藍箏,我明確告訴你,以後的日子會比這裏更苦!現在只是惡心,以後會是危險!我們不是在度假!是非法偷渡出境!而且我還是通緝犯好不好?!你是非法移民好不好?!搞明白點身份!”

“我是合法入境的!”湛藍箏叫囂。

“你不是都死了嘛。那報紙我還看了看呢,嘖嘖,焦黑的屍體碎片,不錯啊,沒忘記留根手指頭讓人核對指紋用,你的法術越來越能耐了啊。”丁小剪譏笑道,“華麗麗的合法黑戶啊,女人。”

湛藍箏臉都青了,空氣中全是汙物發酵的味道,她不敢吐,吐完了,沒紙巾擦了。

“你,去,死!”

省略了“啊”,因為再張大點嘴,她忍不住又要吐了。

丁小剪笑道:“女人,有點良心好不好?為了迎接您這個千金大小姐,我不惜丟下千萬生意趕過來,多仗義啊。你知道不知道,因為我要臨陣變卦,薩維的槍口對準了我,他要送我見上帝啊!”

湛藍箏沈默了一下,悶悶道:“你不是……正當防衛地幹掉他了嗎?槍法那麽好啊,沒想到啊,女人。”

丁小剪冷笑,“他是死了,但是他身後有多少人呢?這筆生意無疾而終,造成了多少損失?我在這個圈子的信譽沒了,而且有那惱羞成怒的,呵呵……現在說不定有多少人要宰了我呢。”

湛藍箏繼續沈默,過了會兒,她說:“你現在很危險?”

“對。而且我帶你去的地方,也會有一定危險性。你不是非要進點那玩意嘛。我得給你備貨去啊。你怕了就說。我知道你有辦法回去。”丁小剪淡淡道。

“我不怕。”湛藍箏微笑道,“你放心吧,女人。我既然能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你面前,自然就有辦法……保住咱倆的命。”

丁小剪說:“危險是次要的,主要的是艱苦。湛藍箏,如果你受不起這份罪,就趁早該回哪兒,回哪兒去。如果你想拼搏一把的話……就吃苦吧。”

湛藍箏悶了會兒,“嗯。”

“還買紙巾嗎?”

“不買了。”

“還吐嗎?”

“惡心了就吐。”

“吐了怎麽擦嘴啊?”

“用你的袖子擦。”

丁小剪:“…………………………女人啊!”

湛藍箏微微一笑。

等著我回去吧,湛家。

☆、楔子

蕭婷看著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看著高大少年帶著滿腔怒火,一路沖到她的辦公桌邊,有力的拳頭垂在兩側,骨節咯咯似要掙出來——他還帶來一個女孩,上次在名大見到的那個姑娘,印象中是湛藍箏的好朋友,生了張淡漠的面孔,現在倒有點關懷的色彩,沒有忘記鎖上門,再說上一句“先別打,問個清楚!”

蕭婷點點頭,這姑娘屬於小事會慌,但災難來臨的時候,她反倒會格外堅強而徹底冷靜的人。與小事沈著,大事亂套的湛垚,剛好互補。

“我們又見面了。小夥子,上次是在名大,對吧?”蕭婷努力讓自己露出微笑,“你是來找湛藍箏的嗎?”

湛垚壓了壓火氣,冷道:“我堂姐死了。”

第一刻,蕭婷的腦子混亂了。

“死了?!”她驚訝地瞪眼,“怎麽會?!她死了?!她在哪裏?!她怎麽會死?!你從哪裏得到的消息?!”

“別裝傻了。”湛垚嗤笑,“月亮,你來說說。”

江宜月厭惡地看著蕭婷,恨不得不與她同處一個屋檐下,“湛藍離開這裏前,跟我說過,她的導師蕭婷全權安排了她的出境事宜以及在國外的住所。有任何問題,只能通過蕭婷聯系她。”

蕭婷穩住心神,“這說明什麽呢?”

“說明只有你一個人——”湛垚吼道,“只有你一個知道我姐姐的下落!”

“那又如何?”蕭婷道,“難道你認為,是我千裏迢迢飛到美國去,殺了你姐姐?”

湛垚冷笑,“蕭婷,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姐姐這回是逃難,行蹤的隱秘性非常重要,只要被洩露,輕則被抓,重則受死。想殺她的人,就那麽幾個,但是都不知道她的下落。而要殺她,就必須清楚,她到底在何方。”

“所以你認為是我告訴了那個想殺湛藍箏的人,湛藍箏的行蹤,對吧?”蕭婷明白地點頭,“我沒有。”

“你敢發誓嗎?”湛垚冰冷道,“用你家人的生命發誓?”

蕭婷沈默。

“不敢了?”湛垚勝利地笑了下,“果然,你出賣了我姐姐。”

拳頭落到桌子上,重重砰了聲。

“是誰?!那個人是誰?!你把這個消息賣給誰了?!”湛垚放開嗓門,“不說的話——我告訴你,我不打女人,但是我有一萬種辦法不讓你這個卑鄙叛徒好過!!!”

“我可以替你打她!我要狠狠打!”江宜月因為怨恨與氣憤而顫抖不止,“蕭婷,你剛才那句‘我沒有’,就是承認了對吧?”

“我承認是我的介紹,讓湛藍箏順利取得簽證,帶著合法合理的理由出國。如果她真的死了,那麽美方自然也會公布她的來訪目的,我否認無意義。但是我沒有透露她的落腳地點,甚至沒匯報給系裏,只是另找了理由搪塞。因為讓一個沒有任何建樹的普通研二學生代替導師出國交流,是不符合規矩的。”蕭婷只盯著對面的書櫃,輕聲說。

“你敢拿你家人的性命,發誓你沒有透露過我姐姐的行蹤給任何人嗎?!”湛垚再度逼迫。

蕭婷閉緊了嘴。

湛垚又一次勝利卻悲涼地笑了,“果然,果然……你心虛。”

江宜月悲憤地說:“蕭婷,你也是有孩子的人吧?”

蕭婷淡淡說:“我有一個兒子。”

“你一定很愛他。”江宜月說。

“對。我非常,非常愛他。他是我的全部。”蕭婷微微一笑,她的目光依然落在書櫃上,那些書脊,沈悶地排列,“為了他,我受多大委屈都可以。”

“那麽你怎麽忍心,剝奪別人兒女的性命?!”江宜月大聲道,“你怎麽可以辜負學生對你的信任?!”

“第一,我沒剝奪任何人的性命,如果你們確認存在一個或一個以上的兇手,那麽絕對沒有我。”蕭婷木然道,“第二,我認為我應該沒有辜負她的信任。請二位去找警察,找使館,找外交部,不要找我。”

“別跟我廢話!你這個萬惡的中年老婦女!”湛垚破口大罵道,“我不想罵女人!我知道男人對女人要尊重!但是你不算個人!所以也不算女人!還是有兒子的人呢!一副惡毒的心腸,你也配當母親嗎?!我真為你兒子感到可悲,他竟然有這麽一個出賣學生還死不承認的兇手母親!真可恥!”

蕭婷目光一痛,她冷道:“閉嘴!不要牽扯到我兒子!”

江宜月也對湛垚說:“你先別跟她廢話!問清楚她到底告訴誰了,那才是我們要找的兇手。”

“對!”湛垚說,“蕭婷,你到底告訴誰了?說出來,我可以放過你!”

“如果我不說,你打算拿我如何?這可是法制社會。”蕭婷的目光還是膠著在書脊上,就是不肯看湛垚一眼。

“你這個意思,是不是承認,你的確告訴過某人了?”湛垚敏銳道。

蕭婷說:“或許無意中吧。”

湛垚冷不防地擡起腳,重重踹翻了椅子,蕭婷猝不及防地滾到地上,腦門磕到身旁的暖氣管上,啊呀一聲痛呼。

“說!你這一周內,去了哪裏?見了什麽人?或者有什麽人見過你?!你在什麽場合,什麽情況下,提過我姐姐的下落?!”湛垚質問道。

蕭婷捂著磕青的額頭,坐在地上發怔。

湛垚又逼問兩次,蕭婷一言不發,氣得他將桌上所有的文件都抄起來,撕個兩半,狠狠一灑,白紙紛揚中,蕭婷終於道:“別破壞公物,你會被保安部找麻煩的。”

“我就破壞!你這個殺人犯都沒被公安部找麻煩,我還怕什麽保安部?!”湛垚一腳踢翻水壺,炸碎的玻璃和開水落了滿地,“惡毒的婦人!陰狠的心腸!你也配當老師,當母親?!你也配享受家庭和事業的美滿?當你舒舒服服坐在這個辦公室,對著學生頤指氣使的時候,我可憐的姐姐,她淒慘地被那個和你串通的兇手,炸了個粉碎!!!”

湛垚抄起青瓷筆筒,丟到玻璃上,砸得碎片滿地,咣當響得厲害——辦公室的門被敲響,可是那門被鎖住了,老師和學生們只是在外面焦急地問,一時半會卻進不來。

湛垚越說越氣,越說越悲,“我姐姐……我姐姐……你還是她的導師呢!你有沒有心肝?!你知道炸死是什麽滋味嗎?!你知道不知道……現場的慘烈?!將心比心,如果那滿地散落的焦黑是你的兒子,你是什麽心情?!!”

“閉嘴!”蕭婷大吼,“不要再詛咒我兒子了!”

“我偏咒!!!我咒你和你的兒子都不得好死!”湛垚惡狠狠道。

蕭婷撲了起來,一巴掌搧到湛垚臉上,那啪一聲分外響亮。

湛垚傻了,江宜月震驚地瞪大眼睛。

“我求求你……”蕭婷忽然軟了,“求求你,別詛咒我兒子,要咒就咒我一個人,千萬別咒我兒子……求求你了……”

“你求我?為了你兒子,求我?”湛垚嗤笑道,“原來……你也知道愛惜孩子。我還以為,你沒心呢。”

蕭婷閉了閉眼,陽光下,她面如死人色,仿佛湛垚剛剛那一通失控的謾罵和發洩,抽幹了她渾身的力氣,她虛弱地說:“行了,我認了。你別鬧了,再鬧,你會被帶到派出所的,留了案底,對你很不利。”

湛垚聽她這番貌似關切的話,只感到惡心,他忍不住要呸一下,讓江宜月拉住了,“既然她承認了,先問清楚她到底告訴誰了。”

湛垚的眼神立刻殺向了蕭婷。

蕭婷也在看他,看他左臉頰上,五根紅指頭印,只感到心痛如絞。

“我……”蕭婷動了動唇角,“我不知道對方的具體身份,但我知道,那是湛家的人。”

幾日後——

湛歆愛換上了繼承掌門之位的華美深衣,挽起發髻,讓母親齊音然,將祖傳的玉簪,斜過她的烏發。

齊音然望著鏡子裏美麗的小女兒,忽然說:“你姐姐當時量體裁制的衣服,可要小得多啊。她五歲就接過了這個位置,那會兒多小,多可愛啊。我都不知道,她長大後穿這身衣服,該是什麽模樣。”

湛歆愛聽了,心中又酸又愧,只道:“姐姐一向都美,不是說她和姑母最像麽,姑母是美人,姐姐也是……嗯,媽媽,我有點怕。沒有了法杖,咱家人會全力支持我嗎?”

“你放心,有你爸爸給撐著呢。乖小愛,以後要一直聽爸爸媽媽的話,就是大了,哪怕以後結婚生子,你也不要惹我們生氣,知道不知道?”齊音然愛憐地說,“你姐姐本來可以當一個幸福的掌門,可她就是不聽話,非和我們擰著來,那麽任性,那麽不懂事……你看看,她不聽父母話的最後結果就是……”

齊音然忍不住哽咽,湛歆愛擦擦眼角,抱住齊音然的胳膊,“媽……”

“好了。”齊音然拭幹眼淚,“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可別把妝沖淡了。儀式就要開始了呢。”

湛歆愛彎彎唇角,“看您說的,就好像我出嫁了一樣。”

齊音然聽了小女兒的戲言,又怔忡了,“出嫁……出嫁……你姐姐若是還在……剛好是嫁人的年齡。你爸爸一直在給她物色最好的世家公子,精心挑選,和我反覆討論,生怕委屈了她……可那孩子就是不聽話,自己找了個鳳曉白,還說能保護她。可最後怎麽樣?脫離了父母的保護,什麽男人都護不住她……”

齊音然又要哭,剛好湛明儒進來了,她趕忙忍回去。

湛明儒憐愛地註視著小女兒,親了親她的額頭,“當了掌門後,別氣爸爸,聽了沒?”

湛歆愛乖巧地點點頭,“爸爸,你陪著我。我怕我壓不住家裏那幫人。”

“這個你放心。”湛明儒拍拍女兒的手,“他們不敢造次的。爸爸會盡快給你拿回法杖鎮住他們。小愛,登位後,先聽你哥哥的話,有緊急情況,就去找你爺爺幫忙。”

“那爸爸呢?”湛歆愛害怕地瞪大眼睛。

“爸爸……”湛明儒神色黯然,“你的登位儀式完成後,爸爸就要飛去美國……接你姐姐回家。大概要耽擱半個月左右。別怕,不會有事的。”

他又親了親小女兒,陸微暖帶著湛思晴,推門進來,“大哥,虛衡那孩子在書房也不知道弄出什麽事兒了,正急著喊你過去呢。”

“我讓他把護照給我拿過來,這麽點事,都辦不好嗎?”湛明儒蹙眉,直起身子,“我去去就來。”

他對妻子和小女兒說。

齊音然環著湛歆愛的肩,母女倆望著他,默默點頭,再看著他結實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陸微暖,滿意地笑了。

她向湛思晴點點頭,然後一起擡手——一道粉光和一道綠光,朝著還凝望門口的齊音然和湛歆愛,撞去……

書房的門斜開著,湛明儒有些不滿,大踏步走進去,“衡兒?又怎麽了?誰許你把門敞開了?!”

房內安安靜靜,湛虛衡倒在書桌後,只露出緊閉雙目的臉,似是昏迷。

湛明儒大驚,三步並作兩步沖去,剛搭上兒子的脈,忽覺背心上毫無征兆地劇痛,一股火燒火燎的感覺霎那布滿全身——他當即便知背後中了符咒的暗算,深恨方才急於檢查兒子的死活,忘記了掐訣架結界,可為時晚矣,那火燒感讓他瞬間喘不過氣來,只堅持幾秒鐘,便兩腿一軟跪倒在地,眼前黑糊糊一片,他努力甩頭試圖揮走這片黑暗,卻感到雙手被反剪到身後,手腕子一涼,聽得喀嚓輕響——

最後一縷黑絲被從眼中抽走,湛明儒動了動被扭到背後的手,立刻意識到,那冰涼的桎梏,是一副法銬。

兩只傀儡把他架起來,轉過身,面對的是——

湛明嫣。

“你?!”湛明儒又驚又怒,奈何雙手被特制的法銬鎖住,阻礙了玄黃之力從心脈向手指的傳送,使不出玄術,手中又無法器輔佐,又因是被反剪至背後,縱使拼氣力,也遜色了太多。

“明嫣,你要幹什麽?”他臉色一沈,掙了掙——傀儡緊緊按住他,心裏不由開始發慌。

湛明嫣輕柔道:“大哥,您的線人鐘錦已經說出了您所做的一切事情了。我真沒想到,大哥您會是這樣的人。您竟然一直在非法監視掌門,陷害長女,包庇長子和幼女。甚至威脅姨婆,軟禁父親,私自下逮捕令和懲罰決議,意圖殘害親侄子。”

“你說什麽?”湛明儒驚怒交加。

湛明嫣嘆了嘆,“我們聽了鐘錦的坦白,也在思晴,思露和阿垚那裏,得到了一定證實。之後,二哥,二嬸還有我緊急商議,我們這三個家族主枝的族人,一致認為,小愛以有罪之身,繼承掌門之位,恐怕不太適合。而您,更是涉嫌違反數條家法,需被審訊。”

“湛明嫣!”湛明儒徹底明白過來了,“你竟真敢對我動手?!誰給你的膽子?!”

“大哥,您在講什麽啊?”湛明嫣心平氣和道,“您觸犯了家法,我們這些做弟弟妹妹的,只是按著規矩辦事而已。有什麽話——”

她提高聲音,“您到祠堂上,跟咱家的族人說吧。”

“湛明嫣!”湛明儒低喝,“今天是小愛繼位的儀式,玄黃界各家的掌門和高位族人都特來觀禮……”

“大哥,您放心。家醜不可外揚。這個道理,我比您還清楚。”湛明嫣和氣地打斷了湛明儒的話,“二哥剛剛已經對外宣布,繼位儀式取消。目前,除湛家最重要的十幾位族人和德高望重的長輩外,其餘人,都已走得幹凈了。”

“老二?”湛明儒心裏一緊,“不,明磊雖然娶了陸微暖那個毒婦,但他絕不會反了我。我是他同胞的親哥哥!”

“二哥當然不忍心承認自己的親大哥,是個手段卑鄙,喪盡天良的小人了。”湛明嫣平靜道,“但事實擺在他面前,他也只好忍痛點頭了。您私自下了對湛垚的殘忍處罰令,簽名和印章俱在,您甚至軟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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