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蓄勢待發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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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二點,江宜月和湛垚帶著一瓶安魂丸,返回醫院。

淩晨三點,昏迷近一周的孫橋,開始慢慢睜開眼睛。

一直在旁觀察的湛藍箏,示意鳳曉白去把外面的人,都給叫進來。

對於清醒者而言,這是一個短暫的瞬間。

但對於孫橋而言,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好像靈魂被抽出身體,千刀萬剮後,又一點點揉搓到一起。又似乎每一個細胞都被分解開,又進行了一番重塑。

身與靈,都仿佛一團泥球,經由了女媧的巧手,終於恢覆了人身。

宛若新生。

光線逐漸明亮,柔和的淡黃與薄薄的霞光。

玫瑰花的溫柔,紅粉的色彩,酒的香氣,迷醉的霓虹……

這是個銷魂的世界。

同病的憐憫,心底對往昔的哀切,剎那的心軟與失神,於是一番糾纏,一場誤會……

隔路,彼此四目相對間,只車流滾滾,扯開一切……

當時在想什麽?恐怕什麽都沒想,腳底已變了位置。

她的背影,模糊不清,分明已近在眼前,距離卻越來越遠……

聽到了汽車聲,但奔跑在路邊,並不疑惑。

引擎聲陡然一響——

意識迅速凝聚!

有什麽東西上來了,從背後逼近……

她的背影近了又近了,不要管別的,再加把勁,攔住她!

剎車聲刺耳——

危險!

茲——————

砰!

瞳孔收縮,兩道銳利,透開眼皮。

“他醒了。”

是瘋女人的聲音。

“醒了,醒了,太好了……”

亂七八糟的聲音。

一道粉紅的影子擠了上來,嬌小的人臉因為湊得太近,而變得碩大。皮膚可以感受到對方緊張的呼吸,卻聽不到半句人話。

看著她眼睛裏的激動和膽怯,孫橋努力扯開嘴角——嗬,痛啊!

那他也要說上一句。

“白——癡。”

他鄙視地說。

程澄軟手軟腳地坐到他床邊,張開嘴抖了半天——

“極品男——”程澄瞪著他,不讓淚水落下,“你……你……你……”

她想哭,但是不敢趴過去,她怕弄濕他的繃帶,加重他的傷勢。

“你混蛋。”程澄哽咽地說。

孫橋說:“混蛋追你。”

程澄怔住了,淚水落到她咧開的唇角。

“你追混蛋。”她回應道。

孫橋又鄙視道:“是白癡。”

湛藍箏非常體貼地湊上前來,於是程澄靠著她的懷抱,終於哭開了。

“我再也不要有這種等待了。”她說。

孫橋的目光,從程澄身上挪開,一一看過去,最後落到站在門邊的方丹霓身上——她也很好,恢覆了原有的光彩照人,帶著自信的微笑,立在門旁。

閉了閉眼,靠。

她依然沒有放棄。

要我如何從同情中,斷了你的念想?

方丹霓。

我欣賞你,但不愛你。

或許那是一場頻臨死亡而產生的虛幻——在無盡的黑暗與冰冷邊緣,輾轉孤獨與疼痛間,品嘗滅亡的無助與恐慌,竟見到了程澄的背影——看那窄肩細胳膊,瘦小無力到自己一拳頭就能打飛;看那傻呆呆的後腦勺和象征“見識短”的長頭發,嘖嘖,白癡到自己用腳趾頭,都能和她進行智力搶答。

當面臨危險的時候,一個白癡東西,不立刻跪地求饒,屁滾尿流的逃命,你還傻了吧唧地站著幹什麽?

看到這個白癡倔強的挺立,聽到這個傻瓜寧死也不屈服的宣言。

程澄,嗯,這個女人,確實和素顏,韋雙素,芊冉都不同。

她經歷了很多愛情失敗,跌倒在無數個戰場,卻依然爬起來,重新笑瞇瞇,傻呵呵地,一次次選擇嘗試與相信。

一顆勇敢堅韌的心。

“我也不希望……” 孫橋終是看向了程澄——她發洩的哭泣,已接近了尾聲。

他吃力地說,“再有那樣艱難的追逐了。”

程澄默默伏到了孫橋的胸膛上,方丹霓站在門邊,並未離開……

孫橋的傷勢順利好轉,若說插曲,那無非就是他蘇醒的第二天,在這個陽光溫暖的中午,西服革履的鐘錦,過來進行了探望。

“孫橋是我的員工,我來探視他一下。”鐘錦向一臉敵視的湛藍箏微笑,又對拿著飯盆的程澄點點頭。

他身後的門被推開,江宜月匆匆走了進來,“鐘……鐘先生,你來了。”

“是的,江小姐,你好。”鐘錦和氣地微笑,湛垚默不作聲地站在江宜月身邊。

兩個男人的視線交匯一下,又都默契地收回。

“你好。”江宜月本想端詳鐘錦一下——看看他是否受了什麽重傷。但是湛垚不動聲色地捏了捏她的手指,江宜月遂偏過頭去,只看湛藍箏。

“您和您的員工聊吧。”湛藍箏無所謂地走出去,“阿垚,你要不要留下來,陪你的好朋友啊?”

鐘錦遂恍然大悟而又沈穩地笑道:“你們還真是姐弟啊,這家夥都沒及時告訴我。”

湛藍箏把鐘錦的辯白當作耳旁風,冷哼一下,一臉神氣地看湛垚。

湛垚嘿嘿笑著,“那要看小月亮去哪裏。”

江宜月便有些急促地走到湛藍箏身邊,“我跟湛藍走。”

湛藍箏得意地向鐘錦和湛垚笑了下,拉著江宜月,大步流星地離開。

湛垚聳聳肩,退了出去。程澄說了句“我去洗餐具”,也離開了。

獨留鐘錦與孫橋。

“怎麽搞的啊。竟然出了這樣的事故,肇事者抓到了嗎?”鐘錦寒暄著。

孫橋微微一笑,“不用抓了。鐘經理,我恐怕要請長假了。”

“應該的。公司也會給你一筆治療費,你是難得的人才……”

“我在考慮是否要辭職。”孫橋說。

鐘錦沈默一下,他湊近了些,親切地笑道:“孫橋,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應該分得清,誰是伯樂。”

孫橋氣定神閑地眨了眨眼,懶懶道:“你不是伯樂,因為你看錯我了,我並非千裏馬。”

“因為程澄?”鐘錦依然親切微笑。

孫橋爽快道:“賓果。”

“我很遺憾。”鐘錦溫和地說,“與你合作的那段時間,還是很愉快的。如果你改變心意,隨時都可以回來。”

他站起身來,“方小姐倒是沒說要辭職。”

孫橋淡淡道:“人各有志。鐘經理,我只是想輕松一段,沒有再尋伯樂的意思,你也不必太過在意。”

鐘錦點點頭,“我會考慮你的話。好好養傷,祝你,早日康覆。”

瀟灑離開。

湛藍箏慢慢踱著步子,聽江宜月講述西山的驚險,她心裏了然地點點頭,面上倒只是一般驚奇,“你確定來的是鐘錦嗎?”

“不確定。但是湛垚一說,我就確定了。”江宜月如實道,“你們這個圈子的事情,我實在不清楚。我跟你說,就是怕他們兩個……會做什麽不好的事情,給你帶來麻煩。”

“我會跟我老子說的。”湛藍箏還是那句話,“再怎樣,我手裏也沒實權,再怎麽懷疑鐘錦,也只能讓我老子去調查。好了,我們就不用操心了。月亮,你喜歡我弟弟還是喜歡鐘錦?”

江宜月傻了會兒,“這個……”

湛藍箏沈下臉,轉過身子不理她,只順著小路走到幾株老松前,扯著松枝不吭氣。江宜月趕忙追上去,“你別生氣,我沒有隱瞞的意思啊。你別逼我,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偏偏湛垚是你弟弟……”

“鐘錦是赫莞爾的男友。”湛藍箏玩弄著松針,冷道。

江宜月的臉色白了白,“我是那種人嗎?!”

“那你到底喜歡誰?”湛藍箏執拗道,“我就讓你現在說出個所以然來!”

“我……”江宜月為難地支支吾吾,“那你說呢……旁觀者清。”

湛藍箏低聲道:“你也不小了,月亮。我和曉白是一定要結婚的,我老子再不許,我也要和曉白在一起。我就擔心你的未來。你知道我很自私,問我的話,我肯定要你當我弟妹。正好咱倆都能在一起。”

江宜月倒不否認,很是合情合理地點頭。

如果真的會到談婚論嫁那一天,理智的,明顯的,自然是湛垚。他是最親愛的湛藍的親堂弟,他是一個勇敢,體貼,熱情又能讓人輕松的好人,他是一個完全徹底的單身——這最重要。

而鐘錦——

她忽然想起了鐘錦剛剛那一聲“江小姐”,應酬的笑,客氣的態度。似乎最陌生的兩個人。

心裏,就好像被掛上一株松針樣的難受,麻麻地痛癢。突然有點懷念起以前鐘錦的關懷——不似對待路人的態度,她能感覺出來,也因此對這個有女友的男人,皺眉,猜忌,恐懼,刻意疏遠。

出於理智,她有意識地拒絕著鐘錦這樣一個非單身,而且熱情得可疑的男子。

可另一方面,女人的虛榮心與渴望關愛的欲望卻開始作祟,她心裏對這種被異性重視的情況,竟有了小小的得意,期盼,與不可告人的依賴。

尤其是忘不掉,他幾次的雪中送炭,哪怕是一個最不起眼的細節,他都會用溫暖填充好每一個縫隙的冰涼。

他不是湛垚那樣的大火爐,轟一下,劈裏啪啦地把你整個人都給包裹進去,一起洋溢,一起沸騰,快樂地暫時忘掉一切。

他只是一股溫煦的風,安靜地走來,安靜地停留,安靜地離開。風過的痕跡是那樣微小,但最感人的回味,卻總在細微上。

江宜月垂下頭,我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呢。

“湛藍,你別說了。”她感到呼吸很難受,“讓你給說的,顯得我那麽不要臉,和兩個男的……人家都沒對我怎麽樣,不過是熱心腸,幫幫忙罷了,根本沒有那種表示,我就在這裏自作多情起來……好了,你別說了好不!”

“你心裏想的事情,我會不清楚嗎?我不了解鐘錦,還不了解我弟弟嗎?”湛藍箏說,“我弟弟這個人,受女孩子歡迎,但是他從沒交過女朋友。他想明白了,就會大大方方去做,當他把玫瑰花給你的時候,就意味著他認定你了。”

江宜月有點煩躁,“我沒說他不好!”

“但是你沒答應。”

“你要我答應什麽?都沒怎麽相處。我不是中學生,可以把戀愛當游戲耍。現在這個年紀,要是和異性相處,那是要考慮一些長遠的。不能兒戲!”江宜月無奈地說,“湛藍,你別鬧了。要我好好想想吧。反正……反正鐘錦有女朋友的。”

湛藍箏嗯了一聲,她看出江宜月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出於私心,她還是說了句,“鐘錦,來歷不明,我討厭他,而且他的女友,是赫莞爾。”

江宜月說:“你不喜歡他,其實我有點可惜,但是你若不喜歡,那我也跟著你罵他好吧。只是湛藍……如果……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要和鐘錦在一起,會踢走赫莞爾……那你會怎麽樣?”

“幫你踢走赫莞爾。”湛藍箏毫不猶豫地說。

江宜月摟緊湛藍箏,“我總覺得……會有一場風暴似的。”

“月亮的第六感是很好的。”湛藍箏輕輕一笑,手機隨著她唇角的展開,也唱起了歌謠。

湛明儒發來的一條短信,字字句句,都透著冰冷:

你爺爺已經閉關了,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一周內,自己回主宅認罪,一切還可商量。否則,別怪我不念父女之情,押你回來,直接進刑房。

湛藍箏掃了一眼,邀請江宜月共賞析——只把江宜月氣到臉似浮雲白,眸若朝霞紅。

“這家不能回!絕對不能回!上次就那麽惡毒,這回竟然這麽說話,就算是你親爹,我也不管!我也要和他急!”江宜月連聲說,“湛藍,你就別操心我的事情,先照顧好自己。你現在打算怎麽辦?我知道你不會束手就擒。”

“怎麽辦?”湛藍箏冷笑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然後第二條短信就跟進來,湛藍箏再次看了一眼,是無涯的——

補課。今日下午三點整,不許缺席。

她準時來到無涯的住處——甭管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風淒雪冷,又怎樣的春暖花開,無涯的居所,似乎從不會被時間打擾。

煮水聲,火苗的攢動,博山爐的古樸和葉子香安逸地飄搖,一扇屏風展開,隔出兩方古香空間。

無涯對湛藍箏點點頭,“先坐下吧。”

湛藍箏跽坐到他對面,師徒二人卻都不再說話,無涯望著蒲團的鳳紋,湛藍箏望著無涯的眼睛。

“你爺爺,已經閉關為你求情了。”許久,無涯才淡淡道,“三日後,我也會去冥府。畢竟,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牽扯到了冥府和玄黃界整體的友好關系。”

湛藍箏不言不語。葉子香的煙氣從她額前游過,無涯擡頭,茫然與怔忡,手中折扇,輕輕垂落。

“你和你姑母真像。”他喃喃道。

湛藍箏冷哼了聲,“可惜我姑母竟是沒那福氣。”

無涯稍微停了會兒,苦笑。

他低下頭,又慢慢道:“那兩個術法,該指導的,我都指導過了,剩下的,就是你自己的反覆練習。我相信你只要上心,再難的咒文,都不在話下。”

“事關全局,攸關生死,我自不懈怠。”湛藍箏淡淡道。

“很好。你現在就繼續練習吧,後天再補最後一次。有什麽問題,我還可以及時指導你。”無涯起身,欲轉回到屏風後。

“甲級內嵌咒文。”湛藍箏不急不徐道,“怎麽回事?”

無涯頓住了,“你都知道了對吧。”

“當年那幾個人都知道,但是真明白的,似乎不多。”湛藍箏自言自語道,“可是我明白了。”

無涯轉過身看她。

“守護人不在了,契約才會失效。”湛藍箏品味著,“姑父,你說,契約有失效嗎?我二叔和二嬸,到底會如何?”

她仰起頭,看著無涯。

無涯側過身子,“你想學?”

湛藍箏笑了,“姑母在哪裏?”

“箏兒。” 無涯沈沈地說,“你的話,乙級就可以了……先把那兩個覆習一遍,一個小時後,我指導你立契約。”

“我還沒說呢。”湛藍箏緩緩道,“姑父,祝您一路順風,掐好秒表回來。”

無涯背著身子,苦笑著回過頭。湛藍箏展顏,“我不是諷刺您,真心真意的。不過您這屋子,到時候別不讓我進。”

無涯深深一個呼吸,淡淡道:“放心,只你能進來。行了,好自為之吧。”

夜已沈。

湛家主宅。

齊音然端著熱騰騰的夜宵,緩步走進書房的時候,湛明儒剛好放下文件。

“先歇會兒。”齊音然柔和地說,目光不由落到書桌上那方厚厚的硬皮大本子上——暗雕的字樣和花紋,不好分辨,但齊音然知道那是什麽。

湛家的祖訓,家法,族規。

“父親已經閉關了。”齊音然輕聲說,“你想好箏兒的問題了嗎?”

湛明儒握著豆漿杯子,搖搖頭,“我給她發了最後的警告,讓她自己回來,她若還是不當回事,我就親自押她回家。總之,捉,是一定要捉回來的。犯了這麽大的錯誤,絕對不能連個解釋都沒有。”

“那……要廢黜嗎?”

“她的罪過,可廢可不廢,最重的那條,和引魂使者的沖突,如果真是她自毀誓言,那她完全不占理,即便父親擺平這件事情,族裏也不能一點都不追究。至於是否要廢黜……如果需要廢,那麽我,也是完全可以辦到。畢竟箏兒一點都不像個掌門,只知道和家裏鬧,在外面折騰。而小愛已經長大了,越來越明理,懂事。”

“會對箏兒動刑嗎?就像當年……父親……做的那樣……”齊音然將手,擔憂地放到丈夫寬厚的肩頭。

湛明儒沈默一下,“她若是不承認,反抗,胡鬧,我會動刑,必須動刑,尤其是如果牽扯到廢黜的事情,是免不了要動刑的。即便她乖巧了,都認了,我也得教訓她一頓。你不是不反對嗎?”

“我只是……”齊音然嘆了嘆,“這幾日總想起……明嬋……當年,父親抱著明嬋,從刑房裏出來的情景……根本就……沒法看……”

湛明儒再次沈默了。

半天,他才握住妻子的手,“你放心。箏兒,畢竟是我們的女兒。只要她乖乖的,別再火上澆油,別給我捅天大的婁子,那麽我估計……最後我也頂多用鞭子抽她幾下,給她點顏色看看,能不動刑,我絕對不動。”

齊音然放松地勻出一口氣來,“但願這孩子體諒父母的一片苦心,別再做那些受人把柄的事情了。”

不同於郊外別墅區的安逸。城內,燈火通明的公寓頂層,鐘錦一樣沒睡,湛垚半臥在沙發上,“你姑姑那個瘋子,把事情弄得很糟。我可不敢肯定,小月亮會不會告訴我姐姐。”

“湛藍箏即便知道了又如何?她只能求助湛明儒,而湛明儒恐怕更信任的是我這個外人呢。”鐘錦笑了笑,“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當我們開始感覺隱藏不住的時候,就意味著該開局了。”

湛垚本已困頓,此刻來了精神,“你打算如何?”

鐘錦道:“孫橋回了那邊,即便真如他所說,沒有另尋伯樂的想法,但我不想把自己的成敗,寄托到別人的道德上,尤其是孫橋那樣的人,我捉不到他的把柄,拿捏不住他真正的弱點……其實我本還想著父親回來了,我便可以用孫橋三魂七魄不全的狀態,誘惑一下,讓他忠心一些,畢竟我父親是可以幫助塑魂的……誰知道……呵呵,算了,不提了。他擺明了態度,我也不強求。但是時候也差不多了,我們不用再等下去了。如今湛修慈已閉關,你大伯父的屠刀必然磨好了,那麽只要待無涯一離開——”

食指輕點玻璃,銀戒,光芒明亮,似迫不及待的火焰跳躍。

“不要再等,可以開始了。”鐘錦輕笑。

湛垚還是保留意見地說:“我姐姐真的會幫她嗎?”

“那也不是一個吃素的人物啊,小阿垚。” 鐘錦笑道,“她會逼你姐姐幫她的,我相信她從一回來,就做好了這種準備,看人要準確哦。所以——”

望著落地窗外的燈火輝煌,鐘錦慢慢地說:“最後一根稻草,可以丟出去了。”

會把你,從湛家掌門的位置上,壓下去,一路,壓到刑房,和廢黜的祠堂。

鐘錦心想,從容微笑。

卷八完。

敬請期待卷九。

作者有話要說:卷八結束了,卷八結束了。呼……該開始中冊的倒數第二卷——卷九了,暫定名稱是……《夜的船》。分裂的人體在夜間飛翔,城東北,人心惶惶,湛藍拒絕回家,湛明儒耐性全無,游祈樂突兀求救,小宗丟下最後稻草,丁小剪向湛藍箏攤牌,賈文靜大公無私,追查到底,槍口威脅下,容采薇卻被迫出逃……

一團混亂中,箏兒,將何去何從呢?

☆、楔子

——還記得馬克思對利潤與資本的經典評價嗎?其實,可以換成利益與人心。

春寒,料峭。

東風解凍化雨。

已是夜間十一點,無星無月,只天昏地暗,樓燈點點,樹影婆娑下,雨聲沙沙。

冬天一過,紗窗便給安上,玻璃窗放心地開了道縫,任由水氣溜入。

樓上是一套覆式居,天臺積水,順著樓體流下。

樓下是一戶祖孫三代的大家庭,安全意識極強,窗外架起凸出的四方鐵欄桿,鋪了層鐵皮,又防賊,又能當一個室外擱物架。

滴滴答,滴滴答,滴滴答——

於是樓上流出來的積水,就都落到樓下的鐵皮子上,在深夜,依然不止不休地哼著歌謠。

戴翔和容采薇的新居,就剛好,被夾在這一組組滴滴答之間了。

因春雨還未停歇,這滴滴答的聲音也並非那麽擾人,輕音樂從手提電腦的喇叭口飄出,就足以讓人安定。

只是溫度,愈發讓人受不了。

隨著夜濃,微風帶著一點雨絲,透過紗窗飄來。雖比不得三九天,刀割般的西北風,但也卷起點點寒意,凍得人手指發僵。

戴翔努力了幾次,終是敲不出一組完整的拼音,他嘆了下,將雙手從鍵盤上拿開,反覆揉搓。

今天的工作沒有做完,他只好帶回家處理。吃過飯,連碗都來不及洗,就匆匆坐到電腦桌前,開始處理那些煩人的數據。

端過咖啡杯,暖了下手,又喝了點,驅除困意——咖啡泡得醇厚,妻子總是知道自己的口味。

想到妻子容采薇,戴翔的勞累,就被心底的暖意沖開。他和容采薇相識不過三年,熱戀不過兩年,結婚也不過一年,但卻仿佛前生註定的姻緣般,膠著在一起,怎麽也不願分開,哪怕因此,雙雙背叛並傷害了程澄……

戴翔的目光黯淡了點,程澄是個好女孩。只可惜,對於事業型的自己而言,單純而毛躁的她,實在有點力不從心。他不敢想像程澄會沖泡出怎樣的咖啡——大概最可能的結果,是手忙腳亂地打翻杯具。

而采薇,是溫暖柔和,體貼賢惠的,她心靈手巧,做事穩當,說話斯文,安靜的氣質更貼近自己忙碌的心。

所以最後……

但他不後悔。不合適就是不合適,勉強在一起,才是最大的傷害。唯一愧疚的,就是應該早點坦誠地告訴程澄這一切,而不是偷偷摸摸了近兩年,最後還讓程澄“捉了奸”。只不過當他和容采薇第一次擁抱的時候,他就知道,即便二人在第二天就雙雙跪在程澄面前,男友與好友的這個組合,還是會深深刺激到程澄。

所幸……唉,程澄和那個孫橋在一起了。孫橋雖然工作不穩定,但才能出眾,相貌更是英俊,前景肯定比自己好。

也算是老天有眼,自己和妻子,都能稍微減輕負罪感了。

他搖搖頭,讓精神集中回工作數據上,又喝了口咖啡,放下杯子,重新握住鼠標,門邊,出現了妻子的身影。

“阿翔。”容采薇披了件外衣,整潔的發和精神的目光,表示這麽晚,她依然未睡。

“過來下。我覺得咱家的賬戶有點不對。”

戴翔立刻起身,隨容采薇一起到了大臥室——頂燈明亮,床上攤開一堆現金存折和銀行卡。容采薇上了床,戴翔坐到床邊,看著容采薇有點心煩地翻開這張存折,又看看那張存折,“家裏的賬有問題?”戴翔問。

容采薇愁眉苦臉道:“今天銀行給我發短信,通知我有一筆大額金錢從我名下的的賬戶上,轉賬出去了。我當時一看那數額……天啊……”

她將手機遞給戴翔,戴翔一看那條警示短信,也楞了,“這也太……太驚人了。”

容采薇也有點害怕,“太驚人了!我當時就嚇壞了,咱倆根本就掙不了這麽多錢啊!怎麽可能是從我的賬目上轉走的呢?我不可能有這麽個有錢的賬戶啊。然後我跑回家把咱家存折都去銀行給打印了一下,加起來,也沒那麽多。而且除了咱家生活費的這折子,基本上只有轉入,沒有轉出的記錄。你說這是哪個折子呢?”

“你都確認過了?”戴翔問道,“會不會是你爸媽用你的名字開的?”

“我問過了,才不是呢。我連你爸媽都問了。”容采薇說,“後來我想了半天,覺得……會不會是湛藍的啊。”

“怎麽是她?”

容采薇猶猶豫豫地說:“其實……我當時倒是想到了……那天咱倆本來是要開幾個賬,好好分配一下錢的。順帶去了湛藍他們家,給湛藍送結婚請柬。結果讓程澄給……後來是湛藍把我的包送了回來。剛好湛藍要瞞著她家裏人,弄點小金庫,也要去銀行,又沒帶身份證,最後我倆就一道去了。然後我就幫著她開了兩三個賬戶吧……”

“兩三個?”戴翔問。

“那銀行人太多,太亂,我倆填了一堆單子,我當時不是還要買基金嘛,反正就亂成一團糟。也記不清楚了,叫到號,我拿了我的,還有她的那堆單子就走。密碼事先都說好了,統一就用我的生日。辦完了後,她拿了她那幾個折子就走了,剩下的自然就是咱倆的。”

“這倒是清楚,可是你怎麽能隨便出借賬戶呢?”戴翔責備道。

容采薇說:“湛藍又不是外人,而且那都是正好的事情。正好湛藍送了我的身份證回來,正好她要去銀行,正好我也要去,她當時還開著車。咱倆又沒車,你難道還要我擠車嗎?”

戴翔嘆息道:“這也幸好是湛藍,自己的朋友,要是外人,那多危險。我估計這個賬戶可能是湛藍的,她家錢多,你若不放心,明天問問湛藍不就完了,嘿,她家的事情,又亂又神秘,反正不是咱們該淌的混水。以後記得點,身份證,賬戶別隨便外借,親戚,朋友都不行。”

容采薇點點頭,她收拾起存折,“不過那錢,好多啊……”

戴翔親了她一下,“其實咱倆都可以消受哦。反正密碼是你的。”

“什麽嘛,這是人家的錢,何況我又沒存折,”容采薇嗔怪道。

戴翔打趣地說:“你的身份證,你可以去掛失啊。然後那錢,就都是你的了哦。”

“胡鬧。”容采薇頂了戴翔一下,“你快忙吧。明天我給湛藍去個電話。”

戴翔吻了吻容采薇,快步回了北邊的小屋,此時已經雨停,窗外的滴答聲輕了些。電腦雖然進入屏保狀態,卻還放著舒緩的輕音樂——剛剛對賬戶的疑惑,自然就成了無關緊要的插曲。戴翔放松了神經,剛踏進屋內,就聽到樓下傳來一聲老人的驚叫,然後是一陣劈裏啪啦的聲響,似乎有誰倒地了。

他並沒在意,只是碰碰鼠標,讓屏幕重新亮起,又端過咖啡喝幾口,想再去廚房添點水。

卻在擡頭的瞬間,楞住了。

窗簾,是拉開的——對,他沒有合攏窗簾,因為一直坐在電腦前,顧不上這些。所以面對著他的,該是漆黑的夜空,遠處點滴的人家燈火,是搖曳的樹影,是紗窗,和半開的玻璃窗。

但是現在,多出了一個東西——手。

一只必然屬於女人的手,室內的節能燈光下,它白白凈凈,纖細柔弱,留著尖細的指甲,塗得紅艷。

小偷?!

這是戴翔的第一反應,但是隨即就打消了。

不可能,我這裏是九層啊!

難道是傳說中的女飛賊,施展輕功跳上來了?

然而接下來的情景,徹底打消了他的這個念頭。

那只手擡起來了,露出了手腕。

卻沒有胳膊。

這是一只會動的斷手。

戴翔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只斷手,劈啪拍了拍玻璃窗,尖尖的指甲不耐煩地捅著紗窗,然後扭動著,摸上了窗框,輕輕一使勁——

哢哢——

輕輕的響動,是紗窗被斷手,從外面推開的聲音。

啪啪。斷手鉆了進來,手腕子還放在外面,五指已經摸到了窗內的臺子上,尖尖的指甲好似彈鋼琴般地叩了扣窗臺,發出嗒嗒的聲音,似乎跟上了水滴鐵皮的節奏,猶如一首樂曲。

詭異而古怪的曲子。

戴翔感到全身的鮮血,霎時都涼了,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啪!

另一只手,拍到了右上角的玻璃窗上。

啪啪啪!

又是完整的一只手,除了五指,手掌,就帶了一截手腕,沒有胳膊,更不見身體其餘的部分。

就是這樣的斷手,奮力地拍了好幾下,似乎要破窗而入。

兩只……

分開的手?!

咖啡杯落地的瞬間,他眼睜睜地看到一顆人頭,不緊不慢地,飛過了窗前。

沒有身體,只有一個女人的腦袋,帶著一截脖子,經過了戴翔的窗前。

長發飛揚。

似乎感受到窗內有人在看著外面,這個女人的頭顱扭了過來,朝著戴翔,輕輕一笑。

雙眸與嘴唇,都宛若鮮血浸透……

“啊————!!!!!”

刑警隊的大歐拎起車鑰匙,準備出門的時候,賈文靜剛好進門來,“呦?大歐啊?怎麽,有案子了?”

“有了!是個怪——案。”大歐用開玩笑的口吻對賈文靜說,“順義那邊有個小區,就是靠近機場的那塊,昨天晚上一堆居民報案,說看到人在天上飛。”

賈文靜笑說:“神仙還是妖怪啊?”

“不是完整的人。”大歐道,“有人看到的是腦袋,有人看到的是腳,有人看到的是胳膊,還有看見腿的。”

“怎麽沒看見‘隱私’的啊。”賈文靜哈哈笑著,大歐說:“嚇死一個有心臟病的老頭。”

賈文靜立刻不笑了,“這麽嚴重?”

“死人了,而且報案的不下十個,派出所覺得不對勁,就報過來了。頭兒讓我過去看看。我估計啊,不可能那麽邪乎,什麽破碎的人體跟天上飛啊。搞不好是集體錯覺。”

“小區居民雖然生活在一起,但是並不朝夕相處。集體癔癥可能性極低。”賈文靜道,“若說一起看花眼了,那就是確實有那麽個東西出現了。”

“你還真信人體粉碎,然後在天上飛啊?”大歐笑道,“估計看,是都看到了,但那應該不是真的,而是個影子。我琢磨著,是結合了天氣,地理,環境,以及附近一些可能存在的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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