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掉落的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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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婷的辦公室猶如冰窖般淩冽,湛藍箏的屋子裏卻是盛夏般火熱。

鳳曉白,孫橋,江宜月,程澄都在,另外還有賈文靜——這讓湛藍箏不覺有一點心虛,她介紹說“這一位是個警花”的時候,丁小剪依然笑得快樂,照舊維系了那自來熟的丁氏風格。待都介紹完畢,丁小剪就擺擺手,“我玩會兒湛藍的電腦,你們先聊。”

“死幾個?”湛藍箏單刀直入。

“一個。周琛力。” 鳳曉白言簡意賅,“車上的四個學員都暈過去了,誰都沒看見到底出了什麽事。”

賈文靜直截了當,“案子不歸我管,不過和你們有關,我就給打聽一下,挺邪門的。死因還在調查中。目前除了四個學員被懷疑外,還有一個調查對象就是丫頭她們那車的教練顧偉峰。因為有人反映事發前他和死者打過架,還說過‘殺死你’這類的話。”

“周琛力死了?”湛藍箏差點就說出“我賣給他的符咒怎麽會不管用”這句話了,猛地想起賈文靜也在,她就生生給忍了下去,改口道:“那……駕校有什麽古怪的嗎?”

“顧偉峰很可疑,他有精神病吧。”程澄將顧偉峰的疑點都說了一遍,湛藍箏哼哼道:“要我看,他要麽是鬼上身,要麽是戀物癖。繼續給我補充一下,爭取速戰速決。”

程澄說話顛三倒四,孫橋不言不語,最後是江宜月出馬,慢條斯理地將這三天的學車經歷都給覆述了一遍,尤其是強調了那個招手的男人。

“程澄看到的男人是坐在石碑上的。” 湛藍箏畫著駕校的平面圖,“那個石碑我知道,當時我練車的時候,很正常。月亮看到的是從車上下來的……什麽模樣呢?”

“太陽光正好打在他臉上,我只知道是個男人,衣著普通。” 江宜月回憶著,“他從副駕駛那個門出來的——所以我還驚訝了一下呢,那個地方應該坐教練啊。現在來看……不會就是他殺了周琛力,然後走下來,對我們這輛車子招手吧?”

大家就都很默契地安靜下來,陽光在雲後,冰冷的後怕感蛇一樣爬過了脊背。

賈文靜道:“也許是和顧偉峰有關系呢。顧偉峰因為某種原因,恨上了周琛力,然後又和妖魔鬼怪的東西一攪和!”她拍掌道,“估計就是這個樣子。”

“別錯怪一個好人也別放過一個壞人,妖魔鬼怪也要執行這個原則。”湛藍箏說,“顧偉峰有毛病,你們仨幹嘛不去找值班校長反映情況?早點說早點換車不就完了。”

孫橋悠悠然開口了,“我覺得挺好。”

程澄說:“你開得恨不得比教練都好,是不覺得。我開的時候,他那眼睛瞪的……”

孫橋道:“太在意別人的態度,沒搞明白自己到底是去幹什麽的。” 他歪歪嘴,一臉嘲諷,“看你那顆玻璃心,哼。”

程澄橫起了眉毛,賈文靜亦是將不滿掛在臉上,湛藍箏接了一下客廳的電話。轉回來臉色有點不好,但還是低著聲音先吩咐鳳曉白去她房裏取了一盒貼著符咒的彩繩,然後她坐到沙發上慢悠悠編織起來,說道:“你們那教練肯定是要換的。在局子裏調查,我也不好進去。現在確認不了問題出在哪裏。符咒結編好後你們仨拿到車上去。我估計車子是不會換的,也許問題在車子上……”

“湛藍你能陪著去看看嗎?”程澄滿懷希望地說。

“我也想,但是恐怕不太可能了。東商駕校在西南角,實在是太遠了。”湛藍箏冷冷淡淡地說,“我還有要緊的事情。說難聽些吧,人已經去了,我現在急急忙忙地過去,沒有什麽意義了。”

江宜月溫柔地問道:“出了什麽煩心的事情嗎?”

湛藍箏將自己和蕭婷的爭執給說了一遍,最後道:“我叔叔剛剛來電話,搞不定金殼子海龜的樣子啊。我叔叔說,金殼子讓我親自去跟她談學分的問題!其實就是變相暗示我去賠禮道歉,自己搞定!”

“那你現在怎麽辦呢?”程澄關切地問道。

湛藍箏沒好氣道:“我怎麽知道怎麽辦?我這兒還煩呢!明明是海龜的態度問題,難道還要我去跟金殼子海龜賠禮道歉去嗎?!黑白顛倒,是非不分,什麽破學校破院系破導師!第一次見面還敢跟我這裏裝JY,最後做出來幾件JY們的美樂蒂幹爹倡導的事情?”

江宜月說:“那老師真是過分。”她扶著湛藍箏的肩膀以示支持,忿忿的語氣還是顯得很無力。

湛藍箏就翻白眼,月亮啊,你就是這麽個溫吞隱忍的性子,怪不得在公司裏被欺負也是忍著,最後忍不住了只能柔弱無助地交上辭呈。

“那怎麽辦呢?”程澄還是反反覆覆地嘀咕著,然後去看孫橋,孫橋不搭理她。

賈文靜笑說:“嘖嘖,這要是我啊,豁出去了,跟她拼!捏著學分就了不起啦!”

“認個慫吧。”鳳曉白平靜道。

於是招致女士們的白眼。

湛藍箏惡狠狠地拉扯著手中的彩線,迅速編織成一個圖形,“你!去幫我嚇唬那只金殼子海龜!”

“嚇唬她,你的學分也回不來。而且更回不來,你將繼續占據劣勢,而且是更加劣勢。”鳳曉白安靜道,“如果你的家人親自出面都不行的話。你覺得你的家人會做什麽呢?他們在這方面的經驗比你要多得多,該如何去拿捏人,如何去說服人,如果使用各種關系去壓迫人,你的家人都非常熟悉了。如果他們也遭遇了滑鐵盧,湛藍,這是個軟硬不吃的家夥。需要你親自去了。”

“去受辱嗎?!”湛藍箏提高了聲音怒道。

“如果學分對你而言非常重要的話,那麽即便是受辱你也得認。”孫橋發言了,“搞搞明白瘋女人,你要的只是學分,她要的只是服軟,什麽是雙贏呢?你服軟了,她給了你學分。你得了學分一切都好,她覺得出了氣也很開心。她左右不了你跳出圈子後的工作問題,你呢?你會和她打一輩子交道嗎?她能拿捏你一輩子嗎?如果你三年後還是想報仇,那麽隨便好了。但是在她的地盤裏,她占據了主動權,湛藍箏,你還是乖乖聽她的吧。”

孫橋第一次說如此之洋洋灑灑的話——對無良女。無良女就有些不適應地楞了楞,然後去求助忠實男友,看到後者輕輕點頭,她知道,自己必須低頭了。

“什麽時候我可以不這樣受氣!” 她踢茶幾。

孫橋道:“盡全力往上爬,沒有止境。”

接下來的五天,都是穿樁的訓練。

如湛藍箏所料,顧偉峰被帶走後,無論人有沒有放出來,停職都是肯定的。20號車換了一個新的年輕教練,經驗倒也豐富,重要的自然是態度和藹可親,程澄和江宜月這樣的女孩子最是受用不過了。穿樁只是在不大的區域內挪動,比起跑在路上,也好上手了不少。而且可以隨時離開車子,到四處轉一轉。

孫橋和霍小可練車的時候,江宜月和程澄兩個人就圍著偌大的駕校散步。路過井蓋A區的時候,發現這裏的車明顯比旁側的B區井蓋要少。程澄說:“案子好像還沒破呢。是鬼做的嗎?”

“沒關系。不要什麽都往神神鬼鬼上去想啊。”江宜月安慰她,“何況湛藍編的那道符咒結子,咱們掛到了車子上去,都五天了,什麽事情也沒發生啊。即便有鬼,它也奈何不得咱們。”

程澄點點頭,自顧偉峰被帶走後,自從湛藍箏給的結子被掛到車上後,一切就都平靜了下來。教練很好,車子很正常,霍小可依然貧嘴——尤其是九點多那會兒,孫橋“無意”透露出,今天晚上要和方丹霓吃個飯的時候,霍小可的馬屁都要拍到天上去了——

“孫哥你好強啊!”霍小可笑道,“那玫瑰花真讓你給采摘了啊!”

孫橋只是冷笑不語,霍小可就趁換車的時候對程澄說,“看,這就是派頭。”

程澄給了他一腳,心情怏怏。

“她約你吃飯,你沒和大家說啊。曉白可能還得準備四個人的飯呢。”程澄故作無事地看前方。

“沒那個必要。我要去哪裏,還需要匯報了嗎?”孫橋懶懶道。

“你……你總得為別人著想……”

“我覺得別人應該為我著想。”孫橋幹脆道,程澄氣憤道:“自私!”

“那麽你就無私一點好了,白癡。”孫橋笑了,“容忍我的自私,就能成就你的無私了。”

“你看上方丹霓了嗎?!”程澄再也忍不住了,問道。

孫橋沒有說話,平視前方,許久才懶散地說:“漂亮,聰明,主動。何樂而不為?”

“你喜歡她?”程澄問。

“如果單身的她邀請我去填充大面積的房屋,或許我會同意。”孫橋道。

心裏空空蕩蕩。

之後的練習,程澄次次撞桿,把和善的新換教練,氣得臉色都發白了。

現在她茫然地仰起頭,讓自己不要再想孫橋的話——

他喜歡方丹霓吧。

“丫頭?”江宜月輕輕道,“回神了。”

“……哦……哦……那個……但是你說,會和石碑有關系嗎?”程澄想起了溺靈和裙擺的砍腿事件——她聽湛藍箏的意思,好像都沒有徹底完事。

她總覺得要發生可怕的事情。但又說不好這感覺從何而來,更說不清晰。

江宜月和她緩緩走到了綠化帶旁,那方石碑就在裏面趴著。彼時的天有些陰沈,車載廣播的預報裏說要下雨,要下中雨。陰雲下卻又一抹發白的光,集中在那石碑上。

隱隱,穿樁區那邊有些嘈雜。

“誰知道啊……”江宜月用一貫對未來的徹底悲觀口吻說道,“走一步是一步好了,或許不會那麽糟糕,但或許……”

白影就在她們眼前刷地劃過,向著外場訓練區飛去,同時兩枚光點驟然放大,朝著江宜月和程澄襲來。

身後風聲一起,孫橋一掌擊開了江宜月和程澄——她們避開襲擊,卻都離開地面,摔進了綠化帶裏。孫橋一言不發,只越過她倆,翻身向那白影飛去的方向追過。

“怎麽了?!”程澄捂著胳膊又痛又驚地喊道,江宜月忍耐著支起半身,“不知道……”

“月亮!”程澄緊張地抱住了她,“草,草坪……”

她們低頭,身下的草,以石碑為中心,正向著外圍泛黃——比洪水還快的速度,剛剛的綠浪轉眼就變成了麥濤。

“秋……秋天來了?” 程澄努力不讓自己尖叫,江宜月的手陡然發冰,“程……”

她輕聲拉著程澄起來,“別看……咱倆快走。”

可是程澄一擡頭,就看到那石碑上,盤腿坐著一個低頭的男子。

他一身微棕又泛黑的長衫,裹著腐朽的木材和鐵銹的味道。他低著頭坐在那裏,讓人看不清面容。然而聳動的肩膀,和一點點響亮的聲音,說明了他在笑。

胳膊一擡,江宜月和程澄幾乎是跳了起來。

他低著頭向兩個姑娘揮揮手,胸脯和肩膀都在顫抖著,那笑聲悶悶,猶如濤聲,沈重到幾乎能將骨頭壓斷。江宜月和程澄越抱越緊,看到她們腳下的草坪,隨著笑聲的起伏,從綠到黃,從黃到綠,波濤澎湃般地變換著色彩。

而後大地開始震顫,石碑喀嚓裂開一道縫隙。

那男子緩緩地擡頭,似乎就要露出臉龐。

“別看他!咱們快走!”江宜月驚叫著,握緊了程澄的手,欲要閉眼,只憑著感覺逃竄。

忽然一切就消失了。

陽光從雲縫後照射出來,草是老綠而發枯的,只略微有一些地方開始泛黃。

潔白的石碑上,空無一人,端端正正,躺在草坪上。

“月亮,月亮……”程澄帶著哭腔叫道。

江宜月說:“我看到了。別怕。走,不要管,越管,這東西越會纏身。”

她拉著程澄向穿樁區逃跑。直到看見正在六根桿子之間專心挪車的霍小可,看到聊天聊得熱火朝天的教練們,兩個姑娘才松了口氣。

“孫橋呢?!”程澄驚恐地說,“剛剛的變化,是不是……”

江宜月只是踮起腳努力看著20號車內,然後說:“太好了,符咒結子還在!以後咱倆可別離開這車太遠了。”

“孫橋!”程澄喊了一聲,江宜月看到孫橋臉色平板地走了回來。

“剛才怎麽回事?”程澄緊張地說,“你發現了什麽?”

孫橋和江宜月的第一個反應幾乎一樣,都看向了車內——霍小可依然是專心地看著點位,然後依序打輪。五彩繩編成的結子,還在後視鏡上掛著,輕輕搖曳。

繃緊的肌肉就松了下來,孫橋道:“還好。如果我沒判斷錯,剛剛試圖偷結子的,不是真人,是個傀儡。”

“傀儡?那不是玄黃之術才能催動的嗎?”江宜月輕聲道,“你沒看錯?”

“沒有。” 孫橋道,“黑發白衣,平板的大眾臉……有些發硬的行動,還有……那個催動它的人。”

他瞇起眼睛,似是自言自語道:“那才是真正要下手的本主。隱藏在那邊地下室的陰暗處,我來不及追他,只是過去了一掌,大概是拍到

他了吧……”

江宜月和程澄都聽不清他在嘀咕什麽。她們只覺得陽光雖然從雲層後開始流瀉,曬得大家都暖洋洋,卻抵不住腳心冒出的寒氣。

再接下來的訓練中,江宜月和孫橋都還好,程澄心神不定,錯誤頻頻,又撞了好幾次桿,最後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孫橋都嘲笑道:“這車子都讓你給弄得鼻青臉腫了。那顧偉峰蠻愛惜這輛車子,若是他從公安局被放出來,知道了,會掐死你的。”

程澄一臉恐懼,“真……真的……”她靠緊了孫橋,睫毛都跟著發抖。

孫橋忽然沒了逗她的心,“別一臉死相!告訴你,我眼皮子底下,不會讓你死透的。你就繼續白癡下去吧!”

程澄低頭不語。

三個人一起向班車走去,孫橋和程澄都是西線,就江宜月是東線。他們分開後,孫橋對程澄說:“你上車,我有別的事情。”

程澄訝然,“你……”

“上去!”孫橋斷喝一聲,程澄夾著包就沖上去了。

車門一關,班車離開。

孫橋這才從兜裏掏出了那把車鑰匙。

陰暗的地下室,傀儡忽地消失,黑暗中的那個人,轉身欲走。

他一掌過去,拍到了吧。

但是有重傷對方嗎?孫橋也拿不準,因為他掌風出去的同時,那人發來的銀白的光芒也朝著他炸開了,當即轟得孫橋持續倒退,幾乎飛撞到墻壁上。等勉強穩住了身子,才發現對方已不見了。

只地上掉落了這把車鑰匙。

這不是教練車的鑰匙。

孫橋辨認了一番,他的目光,此刻落到了駕校外的停車場上——供非駕校車輛停泊的地方。

輕按遠程鎖,孫橋微微一笑,倒要看看,他,是哪輛車的主人。

今天東線的車有點擠,江宜月得到一個座位是很不容易的,雖然靠著走廊,不得不被很多人蹭過,這讓她感到不愉快。尤其是現在這個人,站不穩一樣,不停地往她身上倒。

江宜月本來不想搭理這樣的人,但一個轉彎後,那人又是踉蹌地撞到了她的肩膀上,她就忍不住擡頭了。

“非常抱歉。”

鐘錦蒼白著臉,但依然露出了一個微笑道,“不好意思,江小姐,碰到你了。”

江宜月怔了一下,“你不舒服嗎?”

“沒有。就是有點累。”鐘錦輕聲道。

車子上了環路,速度加快,鐘錦有些搖擺,他勉強握住了行李架,江宜月說:“你坐我這裏吧。”

鐘錦溫和地推拒,江宜月說:“鐘先生,你臉色的確有些差。”

“可畢竟我是男……”

“這個不要分性別了好吧?座位得給需要它的人。我現在很精神呢。”江宜月站了起來,鐘錦依然溫和而堅定地說:“不,我真的不用,堅持一下就……”

他忽然捂住了胸口,一點鮮血從嘴角沁出。

江宜月扶住他,“鐘先生?”

鐘錦輕聲說“沒……”

他再也控制不住地往地上倒去,他本能要避開江宜月,但是對方卻也本能地撐起了他,“鐘先生?”

他聽到她喊了聲“停車”,喊著“急救”,然後就聽不清了,他模糊地不知想些什麽,只感到江宜月的手一直放在他的身上,隔著衣服,十根指頭,都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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