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廖清奇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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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澄戰戰兢兢地上了班,卻意外地發現廖清奇沒來。

“清奇姐請了病假,大概是發燒。”有同事為她解惑。

程澄哦了一下,她放松地坐了下來,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今天的工作很重,程澄忙碌到午飯都沒吃,等她有精力去想別的事情的時候,已經是快四點了。

鐘錦推門進來,員工們都問好。

“程澄。”鐘錦溫和道,“能麻煩你去一趟廖清奇家嗎?這裏有一份重要的文件需要交給她處理,明天就要。”

程澄噌得起身,“經理,我我我……我不認識她家……”

“她家就在三亭湖邊的那個居民區,很近的,半個小時就差不多能回來了,這是地址。” 鐘錦將紙條和文件都放到她桌子上,“關好電腦,鎖好抽屜,帶上包,如果回來的時候過五點了,你就直接下班吧。”

程澄還是很為難,想賴一下,但是鐘錦已經離開了。

你是經理啊,為什麽還非要麻煩一個助理來趕工呢?

她腹誹著,但也不敢違抗經理大人的命令。

將一些零碎都掃到手提包裏——尤其是湛藍箏給的船形符咒,然後拽起小提包,匆匆跑了出去,剛好看到孫橋正冷冷地看書。

“孫橋。”程澄叫了一聲,“經理要我去廖清奇家。”

“嗯。”孫橋頭也不擡。

“我……我害怕啊。”程澄低聲道。

“那就別去。”

“可這是經理吩咐的,不去丟飯碗啊。”

“那就去。”孫橋難得有耐性和人周旋。

“可是,可是……”程澄低頭,“我真的挺害怕的啊。會不會……在她家碰到鬼啊?”

“瘋女人不是給你符了麽。”孫橋難得“大發慈悲”地提醒了一下。

“是啊,可我還是……”程澄攥著手提包喃喃道。

“你想讓我陪你去?”孫橋翻了一頁,繼續不擡頭。

程澄,“……啊……如果可以的話……”

“不可以。”孫橋說。

“……噢……”程澄失望地按下了電梯鈕,“那……那我先走了。”

“滾吧。”孫橋眉頭直跳。

程澄猶豫了一下,“孫橋,我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嗎?”

“不能。”孫橋幹脆道。

程澄很沮喪,“我要是下班的時候還沒回來……你……你幫我撥110好不好?不用麻煩你走動,就打個電話……”

孫橋懶得理她。

程澄等了半天沒聽見答覆,剛好電梯到了,她失望地離開了。

擦了擦汗,程澄籲氣,覺得口幹舌燥。

原來廖清奇家,就在三亭湖北邊的居民小區裏。

面前是一棟普通的十層小高樓,廖清奇家在七層。

居委會的大媽大爺們正坐在花園裏聊天,過往幾個熟人互相打著招呼,好幾個學前兒童正在玩鬧。

這是一個很正常,很溫馨的居民小區。

於是程澄鼓起勇氣。

這麽多人呢,沒什麽可怕的!

她照著紙條上寫的,在防盜門面板上按了廖清奇家的門牌號,又按下了呼叫。

叮鈴鈴——

叮鈴鈴——

她等了好一會兒,斷掉了。

不在家嗎?

程澄又按了一遍。

叮鈴鈴——

哢——

通了,但是那邊沒有聲響。

“廖小姐嗎?” 程澄鬥膽問道,“我是程澄啊,鐘經理要我給你送一份文件。”

那頭還是沒有動靜。

“廖小姐?是你嗎?我是程澄,給你送文件來了。”程澄一面核對著紙條上的門牌號,一面戰戰兢兢道。

隔了一會兒,模模糊糊的沙啞聲從細細密密的喇叭口裏傳了出來——

“上來吧。”

哢嚓。

程澄本能地一拽防盜門,門開。

眼前黑洞洞,潮腥味滾來。

她擡著腦袋,對著感應燈,小心翼翼地“嘿”了一下。

燈不亮。

壞了嗎?

她有些害怕了,身子卡在門邊,遲遲不敢進去,但是有這棟樓的居民要進來,在她身後等了一會兒,終於不耐煩地一推,“進不進啊?你是這樓的嗎?”

程澄猝不及防,嚇得啊呀一下,小提包嘩啦落到門檻上,東西撒了,門內門外都有。

她蹲□子亂七八糟地收拾著,瞥到湛藍箏給的船型符咒落到了門外,剛要去撿,哢嚓一下,門關上了。

程澄嗷了一聲,刷地立起來,推她的那個居民只說了句“對不起”,早就蹬蹬上樓去了。

這裏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嘿了一下,燈還是不亮。

摸索著試圖在全封閉的防盜門上找到內部開門機關,但是她看到的是電子鑰匙鎖——從裏面開門也得用電子鑰匙。

完了!

符咒落到外面去了!

程澄欲哭無淚,她借著開關鎖上的小紅燈的亮度,摸索著按下了廖清奇的門牌號,希望讓廖清奇再給開一下門。

這回沒動靜了。

身後有點寒意,程澄抖索著回頭。

電梯門閉緊緊閉著,但是呼梯面板上的箭頭,正悄無聲息地朝下滑來。

她又看了看樓梯間。

無窗,無天井,視野昏暗。

伸出五指,還好,能數清指頭。

叮咚——

電梯停在了一層。

門拉開,呼一下卷起一股子潮風。

程澄退後一步,通過電梯間黯淡的光,她驚恐地看到一條藕荷色的連衣裙,刷地飄了出來。

“啊!”

文件掉到了地上,程澄抱著頭縮成一團。

“程澄,我下來接你了。”

沙啞但還算熟悉的女聲。

程澄哆哆嗦嗦,電梯門關上了,這裏又恢覆了昏沈沈的黑暗,她仰起頭,也不敢多看,只隱約能辨認出那是廖清奇的輪廓。

“啊……是廖小姐啊……你既然拿到文件了……那我就走了……能幫忙開下門麽?”

“我沒帶樓門鑰匙,你上來坐坐吧。”廖清奇幹巴巴地說著,轉過身向樓梯間走去。

程澄躊躇了一下,她不太好意思拒絕,而且她還是挺怕廖清奇的,何況廖清奇已經上樓去了,沒有她,自己也出不去。

“哎,廖小姐你等等我!”程澄拽起提包也跟著上樓,她看了看早就閉合的電梯門,尋思著:

奇怪。

為什麽她不乘電梯了呢?

廖清奇在前面哢嗒哢嗒地走著,程澄摸黑而行,她一面拍著手試圖弄亮感應燈,一面叫道:“廖小姐,怎麽你這樓每層的燈都壞了啊?”

回答她的是防盜門被歪歪扭扭拉開地聲音。

程澄趕快加緊步子,轉過拐角,似乎看到一抹白色閃過,但很快被掩到防盜門的後面。

廖清奇站在門後,“進吧。”

她用低沈的聲音說。

程澄好不容易看到了一點光,猶如沙漠裏見到綠洲,匆忙就進到客廳,才發現迎接自己的不是燦爛的豁然開朗,而是拉上的窗簾,室內一片黃昏樣的黯淡。

門關的聲音。

“廖小姐,你的身子好了嗎?”程澄問。

沒人搭理她,她回過頭。

嗯?人呢?

衛生間傳來嘩啦啦的聲音。

“廖小姐。”程澄問道,“你去廁所了?”

等了一會兒。

“嗯。你坐吧。等我。”

衛生間內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隨後排風扇被打開。

嗡——

程澄等到了準確答覆,就乖乖坐到沙發上,看到茶幾上放了兩瓶小雪碧。

不覺抿抿嘴,折騰了半天,她渴了。

程澄坐了一會兒,感到越來越悶,舌頭都要冒火了。

“廖小姐?”她走到衛生間前,“廖小姐,你……你在……”

連續不斷的水聲。

“你又洗澡了嗎?”程澄覺得廖清奇很古怪,“我坐夠了,不打擾了,下班前我最好趕回去,要不然——會驚動很多人的哦。”

她很小心地恐嚇了一下。

但是水聲依舊。

“那我走了啊。”程澄去開門,才發現防盜門竟然打不開,看樣子,似乎是從外面被反鎖了一樣。

這不可能,因為除了廖清奇本人,沒人能把防盜門反鎖。而廖清奇就在屋子裏呢。

“廖小姐,你這個門怎麽開啊……”程澄為難地說。

水聲答應她。

程澄嘆息,總不能讓人家光著身子,濕漉漉地給她開門吧?

她又坐回到沙發上,拿出手機想通知孫橋,自己一時半會回不去,卻又想到孫橋沒有手機;想打到公司,才發現自己根本沒存公司的電話。心焦的時候,覺得周圍越來越熱,嘴巴也越來越幹——而她面前的雪碧,無疑是一種誘惑;衛生間不斷傳來的水聲,更是刺激了她。

程澄籲氣,一咬牙。

擰開一瓶雪碧,仰脖就喝。

咕嘟咕嘟。

她一口氣悶了四分之三下去,抹抹嘴,覺得不對勁。

不是雪碧的味道。

更像白水。

完了,我喝什麽了?

她拿著瓶子又站到衛生間門外,那裏面還在嘩啦啦流著水。

“廖小姐。對不起啊,我太渴了,就喝了你的雪碧,可是這個好像不是雪碧啊,是你沏的白開水嗎?我可以喝嗎?”

程澄提高了聲音問。

裏面只有水聲。

程澄忍不住了,她敲了敲門,“廖小姐?”

水聲孤獨。

程澄退後幾步,她再蠢,也覺得不對勁了。

看表,竟然已經五點半多了。

掏出手機,飛快地撥了湛藍箏的電話。

關機。

再撥賈文靜的電話。

關機。

手機信號忽然消失。

程澄急了,她反反覆覆撥著匪警,但是好像信號塔倒掉般,在這普通的民房裏,楞是打不出一個緊急電話。

客廳有座機……

程澄七手八腳地抱起電話,瞥到了斷掉的電話線。

完了……

她感到天旋地轉的剎那,忽然聽到衛生間的水聲,驟然增大了,大到仿若盛夏陣雨,隨時都會破門而出。

程澄嚇得手腳冰涼,她想:

符咒落到了門外,如果真的有鬼,自己就死定了……

她逃向客廳的窗子。

窗戶都被封死了。

用力地拍打,拼命地喊叫。

但是七層的高樓,對面也沒有房屋,任誰都聽不到也看不到。

就在她抄起椅子準備破窗的剎那——

哢嗒。

程澄僵住了。

慢慢地回過頭,衛生間的門,不知何時已經打開。

沒有人走出來。

哢嗒,哢嗒,哢嗒。

聲音幹脆地響起在空蕩的房間裏。

這是鞋跟點著地磚的動靜。

隨著這聲響,地上憑空出現了兩排水鞋印——從衛生間門口,彎彎曲曲地延伸到客廳。

哢嗒。

聲音停在了程澄面前。

此時此刻,程澄能清楚地聽到自己驚恐的,喘息的聲音。

她低頭,緊緊盯著面前的一對水鞋印,鞋尖沖著程澄。

程澄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驚恐地喊叫,但已嚇到眼框子裏全是淚水,就這樣淚汪汪地一點點擡頭,直直地瞪著眼前那一團空氣。

她開始想像:一個面目猙獰的女鬼,披頭散發,此刻就飄在她的眼前,那一對不知在哪裏的眼珠子,正瞪視著自己。

程澄真希望能暈過去,但是她掐了大腿一把,痛!

太清醒了。

“誰?”

她抖著嗓子問。

屋子裏靜悄悄的。

“你在這裏對嗎……” 程澄帶著一點哭腔道,“是……是廖……廖清麗嗎?”

哢嗒——

又出現了一對新的水鞋印——這回是鞋尖朝外,鞋跟對著程澄。

“你……是鬼吧……”程澄啞著嗓子,“別……我和你無怨無仇……你別過來……”

哢嗒。哢嗒。哢嗒。

兩排新的水鞋印向衛生間延伸過去。

程澄抖到不行,她抱緊了椅子,恨不得自己就是一把椅子。

哢嗒的聲音消失在了衛生間內。

程澄縮成一團。

轟——

排風扇陡然被拉開,好像有扇頁壞掉了,嘎達做響。

程澄尖叫起來,她撲向了門,發現連裏面的門鎖都已擰不開。喊了兩嗓子,將耳朵緊緊貼著門板,企盼著有腳步聲響起。

肩膀一寒。

程澄扶著門軟了下去。

有一雙手,搭在了她的雙肩上。

“不……”程澄哭了,“別……別纏著我好嘛……我……我沒殺你啊……”

她抽抽噎噎著,感覺肩上的寒意慢慢褪去,但隨即衛生間裏又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

又來了!

程澄虛弱地在心裏喊叫。

“你到底要幹什麽?!這麽嚇唬人很好玩是嗎?!”她大聲叫著,用提高的分貝為自己壯膽。

拽過剛剛被丟到地上的椅子,程澄爬起來,一咬牙。

橫豎是個死!不如壯烈點!

小丫頭嗷了一聲,舉著椅子一頭沖進了衛生間。

裏面沒有人,也沒有鬼。

她高舉椅子,站在了衛生間的中央。

白的頂燈在她頭頂亮開,地上圈起了一小塊影子。

馬桶在身後,水池在身側,浴缸在身前。

蓮蓬頭落在了浴缸上,拖著長長的軟管,水閘被打開了,水流如註。

程澄註視著浴缸。

最上面,蒙了一塊看上去很厚實的塑料布,將整個浴缸都給封住了。

是怕落灰嗎?可是浴缸每天都會清洗啊。

程澄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椅子。

嘩啦啦的水流聲似乎是催眠的樂曲,程澄一步步挪了過去,她伸出手,可以看出指頭在顫抖,但依然伸了過去。

觸摸到了塑料布,感覺冰涼,似乎封在裏面的,是一堆冰塊。

蓮蓬頭歪了一下,發出了嘎地輕響。而這聲音就好像是最後一根稻草。

程澄咬緊牙關,她一閉眼睛尖叫了一聲,將整塊塑料布扯開,狠狠地丟到了身後。

蓮蓬頭掉落到地上,水聲戛然而止。

胸脯劇烈起伏著,程澄欲哭無淚,她拼命地仰著頭不敢往下看,只是覺得一股股寒意正繚繞著她,而那寒意就是從浴缸裏升起來的。

好冷。

程澄有點撐不住了,腿肚子要轉筋。

她絕望地想:

都鬧到這個地步了,就認了吧。

慢慢地低下頭去——

一池子的碎冰,還有一些個頭大一點的冰磚,互相堆砌。

程澄咬白了嘴唇,她忍著冰涼,一點點將冰磚挪移,將碎冰向兩邊撥開,於是露出了下面藏著的東西——

這是一具穿著學生校裝的女屍。

程澄張了張嘴,喊不出聲了。

她就這

樣張著嘴巴,無聲地流著驚恐的眼淚,顫抖著,倒退了出去,退著退著,就退到客廳。

衛生間很涼,但屋子裏太熱。

程澄看了看吊燈,她感到頭暈眼花,慢慢地,就癱軟到了地上。

傻呵呵地擡頭看表。

啊,竟然已經六點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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