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們無言，倒也不尷尬。

坐上飛機後，我便靠著他睡了。

我的睡眠一直不深，自從病了後更甚。

一般只因昭明睡覺翻了一個身，我便會醒。

我一直靠在他的肩頭，他卻沒有因不適而移動。

我走到一個湖邊，湖邊有一只舟，我靠近看去。

昭明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我以前的夢中見過，是思雁。

昭明摸摸她的頭，對面的男人開口說：“李小姐已經過世了，徐先生有什麽打算？”

昭明的聲音沙啞且低沈得過分，“將孩子養大，隨她去了。”

男人的語氣有些嚴肅，“徐先生是在想什麽糊塗事？”

昭明搖搖頭，我見他的背影弱小得可憐，“若不是她，興許早就去了。追野，這孩子放你這兒一段時間，我回去為冬雁準備後事。”

是雲追野！他模樣逐漸明晰，他看了我這兒一眼，卻不以為然。

似乎沒有看見我，只是淡淡地開口：“李小姐好歹算我的故人，徐先生這話嚴重了。”

“媽媽，去了很遠的地方嗎？”旁邊小小的思雁開口，語氣軟得我的心都化了。

昭明摸著思雁的頭，“媽媽去成為天上的月亮去了，為迷失方向的人指引方向。”

這句話我很熟悉，在我電腦裏的小說序言裏，我寫的這句話：“你想相信終究有一天的月亮並不是指引船的方向，而是你心中選擇的映像。”

當時我依靠在昭明身上，“昭明，是這樣的。”

他刮了刮我的鼻頭，哼笑著，“是，有一天的月亮，只為你而圓。”

靠在我耳邊，呼吸周旋在我耳畔，“我若為月，但為君圓。”

我一時間只覺得呼吸困難，捂住心口，那裏止不住的疼。

我驚慌，恍然從夢中醒來。

“呵呵呵…”我努力平息呼吸，背後已經出了一層蒙蒙的汗。

“做噩夢了？”昭明握住我的手。

我點點頭，靠在背椅上，“我夢見你不要我了。”語氣有些難過。

“別擔心，我不會不要你的。”昭明靠過我的額頭，輕輕落下一吻，“只是怕你丟下我了。”

我無法向他訴說我的夢，那太真實了，真實地讓我感到無力…

我安慰著自己，也安慰著昭明，“沒事的，沒事的。”

我沖昭明笑笑。

……

昭明的家鄉是個江南水鄉，常年陰雨綿綿。雲城以雲為名，十裏團團，如同巨石壓在空中，似乎立馬便能砸下來。

這是我對雲城的第一印象。

昭明的家在一個老巷子裏，青磚瓦砌，一派古風。

他敲著門，“阿嫲阿爺，家裏有無人哇？”

“來了。”一個溫渝的聲音透過木門穿出來，推開門，是一位穿著深藍色毛衣衫的老人家。

我見過的，在錄像裏，是昭明的爺爺，也是位著名的文學教授。

他見到昭明，明顯楞住了，語氣有些木楞，“你是昭明？”

昭明點點頭。

老人家的語氣開始哽咽，“回來了？”

“回來了。”

“不走了？”老人不肯置信地又問。

“不走了。”

老人自顧自點點頭，“不走了好，不走了好。”

然後又看見我，開始笑起來，有一股老人的慈祥，“昭明的女朋友吧？”

我點點頭，“爺爺好，我叫李冬雁。”

老人將我們請進去，我註意到園中的建築。

是一向的一看就有年代的古屋，院中幾口大缸裏中了荷花，此時節只剩下了幾朵枯枝。

老人看著昭明，起身從書房裏拿出幾本書，又為我們沏了茶。

“昭明啊，這幾本書，你奶奶一直給你留著的，就等著你回來。”他將書推到我們面前。

上面寫著《蕭氏草木》。

我不明，從未見過這樣的書。

昭明拾起，翻閱了幾頁，“這是我奶奶親手寫的書，親手畫的草。她姓蕭。”

昭明喉結滾動，“爺爺，我回來晚了。”

老人見到昭明高興，推了推眼鏡，“你能回來，我很高興。”

而後有些小心的問：“去見見你的父母嗎？”

昭明無聲點點頭，“會見的，你別擔心。我，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心中重覆這句話，不，我們都是。

“這次回來打算住下了？”

昭明握住我的手，“冬雁想來咱家看看，見見長輩。”

我們對視一眼，他繼續說：“打算結婚了。”

我楞住，老人也有些楞住。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忙點著頭，“好，好。”

吃過晚飯，昭明的爺爺讓我們住在以前昭明的房間裏。

昭明去找爺爺聊天了，我就在房間裏隨便看看。

我坐在昭明以前做過的椅子上，幻想到他小時候的模樣，如錄像裏一樣。

我隨意翻動著書桌兩側的抽屜，去發現裏面有一封信。

我拿起，拍了拍上面的灰，上面的字跡老舊卻看得出雋永。

致不知何打開這封信的人。

我拆開信封，我認得，這是昭明的字跡。

親愛的你：

也許拆開這封信的人還是熟悉的你，我也無法保證你是否還記得這封信的存在。

這封信寫在我起來這的前一夜，此時窗外繁星滿天，蟬鳴喧天，我的心靜。

總結我的前半生，太多怨恨，太多抱怨，所以我的志向便是不留在這。

可我深知我自己，我的一走了之真的就是不回頭，也許我便離絕了這裏。

我很愛這片土地，愛這裏的一切，卻不愛這裏的人。

我無法做到不怨，我無數次內心掙紮，我的理性與恨打架。

我勸，然後兩敗俱傷。好吧，隨他去吧。

讓我先離開一會兒，有一天我會不恨的，也許在我即將而立之年，那時，我便不會再是一個風華正茂，青春年少的少年了。

讀到這封信的這個人，是你嗎？

落筆日期是昭明離開那日。

我的心此刻寂涼，這種感覺無力訴說。

當然，對啊，怎麽會不恨。

現在不恨了。

這封信的主角是你，寫信的是你，看信的人也該是你才對。

我將信放回信封，希望他發現這封信，也喜歡他沒有發現這封已經被拆封的信。

我走出門，看見爺爺房的燈亮著，知道不禮貌，可還是不受控制靠近了那間房間。

“還是回來了，你父母挺擔心你。”老人經過歲月打磨的沈穩之聲傳來。

“是我父親？還是母親？”昭明有些笑意，“沒關系了，也不重要了。”

“爺爺，我和冬雁這次回來過年，我們都高高興興的，把他們請回來吧。”

老人嘆一口氣，“好。”

兩人談話到此為止，我也回到了房間。

手機上放著李健的《異鄉人》。

以前只聽昭明娓娓道來關於那段塵封的回憶，沒想到還會是他心頭的一塊結。

這個一直照顧我的人，需要我照顧了。

我很抱歉，現在才發現。

幸好，不晚。

“小姑娘，在想什麽呢？”昭明的出現打破了安靜的氛圍。

我坐在木椅上，“發呆呢。”

我問他：“昭明，你喜歡這裏嗎？”

昭明笑道：“這是我的家啊。”語氣還是那般雲淡風輕。

嗯。

此夜是冬月廿八，明天是冬至。

作者有話要說：

“我若為月，但為君圓。”取自歌曲《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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