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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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面的黑瞎子突然之間覺得腳下的地面一顫,他快速回頭,之間大個子夥計前腳還沒撤開,小平頭已經一腳踏了上去,兩個人一起踩著的那塊磚明顯陷下去一截。幾乎就是在顫動消失的一瞬間,黑瞎子朝後大喊一聲“隱蔽!”便拉著解語花向旁邊的墻壁一個矮身撲了過去。瞬時間,兩邊的墻壁上露出許多小洞來,從中射出密密麻麻的紅色箭鏃,箭鏃很細小,頂端帶著小小的鉤子,沾到皮膚便死死咬進肉裏面。一時間,墓道之內只剩下箭鏃破空的聲音,和一行人躲閃叫罵的聲音。

解語花有點意外,這一身黑的男人在躲閃之際居然還能分出心來順帶拉自己一把,他心裏也不知是怎樣滋味。那瞎子這一撲用的是十成十的力氣,滾到墻角時雖然好歹穩了穩身子做了緩沖,解語花也依然給他撞得胸口一窒。他不滿地皺眉。現下兩人所處的地方,算是箭鏃不怎麽射的到的一個死角,射過來的箭鏃怎麽看也比其他地方要稍微少那麽一些。解語花不知道黑瞎子是怎麽在剛剛那一瞬間發現這個死角的,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他自己甚至還來不及看清發生了什麽,就已經給人推到了這個角落,還是個相對安全的角落。他整個人被頂在墻壁上,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墻面,身前緊緊貼著的是黑瞎子的胸口,男人的呼吸略微急促,結實而富有彈性的身體與他擺成一個怎麽看都有點暧昧的姿勢。解語花對這種狀況有點不滿——當他還是那個小小的“花伢子”的時候,二爺爺也曾經這麽寵過自己慣過自己,但那僅有的幾次驕縱在解語花二十幾年的生命裏不過是毫不起眼的一筆,大多數時候,他都是那個要強的解當家——是他護著別人,而不是別人護著他。

“瞎子......”解語花有點別扭地動了動胳膊,男人馬上俯身下來壓得更低:“花兒爺,別動,你一亂動咱倆都得給射成刺猬。”話裏帶著笑,滿打滿的不正經,說的道理卻沒得挑。解語花挑眉,冷冷清清的一個眼神甩了過去,又乖乖縮進男人身下的陰影裏不動了。

機括的活動持續了大概半柱香的時間才停了下來,墓道的地面上已經落滿了紅色的細小箭鏃。黑瞎子保持著雙手撐在墻壁上的動作又等了一會兒,確定不會再有什麽變故,才低低呼了一口氣直起身來。解語花幾乎是跟他同一時間站了起來,鉆出男人的臂彎。他極快地四周打量了一遍,三個夥計都在,看上去沒什麽大礙,只不過大個子肩膀上插了好幾只箭頭,想是因為體型太巨大,躲閃不便。

“給他拿消毒水洗洗傷口,這箭鏃說不定有毒。”解語花翻出醫藥箱丟在夥計們面前,之後清清冷冷的目光定在了小平頭身上,只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什麽也不說。

墓道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落到青銅棺材上讓粽子詐屍的,是這小平頭。這次踩中了機關放出箭鏃的,還是小平頭。即使是自己帶來的夥計,解語花也不得不懷疑。

大個子一邊用蘸了消毒水的棉布給自己擦洗傷口,一邊有點茫然地轉頭盯著自己身邊的小平頭,方下巴則是一直沒什麽說話,只陰森森地瞅著他看。小平頭不自在了。他翻紗布的手僵在當場,先是滿懷詫異地四周看了一圈,然後才一臉不可置信地盯著解語花,滿口的冤屈:“爺,小的是在解家幹了七八年的夥計,小的說什麽也不可能坑自己當家的呀!”

解語花不說話,只是輕輕歪了歪頭,抱著雙臂,微微挑起眉毛擡起下巴看著他。黑瞎子蹲在一邊樂呵呵地看熱鬧,他只覺得,解當家的這個姿勢這個神態,當真漂亮。

“爺,您要是不信小的,小的......小的就......就......”小平頭平時看起來是個精明善辯的主,到了這當口卻好似個結巴,手裏扯著一卷繃帶,一雙眼睛緊巴巴盯著解語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這種由精明到木訥的反差,讓解語花突然之間覺得,這個夥計是無辜的,一切都只是巧合。然而這個念頭冒出來的一瞬間就被他自己強行壓了下去。解家人做事的準則是嚴謹,在必要的時候,這種嚴謹包括犧牲一些無辜人士的利益、或者生命。

他深深吸進一口氣朝小平頭笑了笑——沒有一點真情和溫度的笑容——然後走過去一巴掌拍在夥計的肩膀上:“你自己心裏頭知道是怎麽回事就成,路還長著呢。”

是啊,路還長著呢。

“爺,咱這挖的是誰的墳啊。別回頭把人家屍體都給拖出來了,還不知道正主是誰,這事兒太缺德了。”

“看不出,你還挺有職業操守。”解語花跟在黑瞎子後面,托了墻壁上長明燈的福,這一通路走下來還挺輕松,“是唐朝一個天策將軍跟一名鑄劍師的合葬墓,據說這裏頭埋著的,是絕世的神兵。”

“好寂寞的將軍,生前金戈鐵馬就算了,死後還得跟個鑄劍師葬一起,好歹搞個夫妻合葬什麽的呀,”走在前頭的黑瞎子嘿嘿傻笑。

解語花懶得跟他貧太多,直接朝那人的背影狠狠丟了一記白眼:“說不定人家那是禦用鑄劍師,別人想雇也雇不走的,死後還要繼續給將軍鍛造武器幫他征戰四方。”這一通話說完,自己都覺得有幾分矯情幾分好笑。

“爺說的要都是真的,那這墳裏頭說不定還真有神器,隨便搞個一兩件出去就夠解家吃一輩子了。”小平頭摸了摸自己腦袋上短得可憐的頭發,頗有幾分討好意味地朝解語花送殷勤。

這一段墓道並不長,走著走著也就到了盡頭,是個中等規模的耳室。占地面積雖是不大,但幾個人走進來的時候還是不免感覺到眼前的景色整個都發光發亮起來——墓室四面墻壁靠著十二面金框綢面的屏風,屏風支架皆是純金鑄造,將那長明燈上頭的火光無限倍地放大,照得整個墓室都是金光燦燦,仿若一個不小心步入佛門聖地見佛光普照一般。上好綢緞做成的屏風上悉數用極細極細的金銀絲線繡著些精巧繁覆的花紋,不是平常人家常見的牡丹龍鳳之類,而是素凈清雅的梅,或紅得濃烈或白得素雅,在柔柔的綢緞面子上爭霜鬥雪地就綻放了開來。繡娘的手藝是極好的,這一朵朵梅花活靈活現,隔著老遠竟似乎能聞到什麽香氣一般。正中的那口棺材一眼望上去也是質地上乘、做工講究,甚至還隱隱透著一股秀氣——解語花從來沒覺得哪口棺材能用“秀氣”這個詞兒來形容,但看著這口棺材的一瞬間,他便覺得這棺材是口極秀氣的棺材,棺材裏頭葬的想必也是個大戶人家的極秀氣的女兒。他甚至覺得這整間墓室的品位都挺不錯的,不是官宦世家的雍容華貴也不是帝王將相的天生威嚴,反倒有種書香門第百年世家的氣度和高雅在裏面,高雅得很講究、高雅得很落落大方。

而解語花也一向自封是個品位高雅不同俗流的盜墓賊,於是這一瞬間他對墓主人有點欣賞起來了,這種欣賞態度的直接後果,就是他毫不猶豫地打斷了手下興沖沖跑向金絲屏風的夥計們。

“這東西不好帶,太大了,你光把上面的綢緞面子扯下來又賣不了幾個錢,別糟蹋東西。”解語花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棺材面前,眼神淡然且有點飄忽地盯著這口挺秀氣的棺材,“要拿挑值錢的拿,這屏風,你們別動了。”

夥計們悻悻住了手,然後幾個人就繞著墓室慢慢走著看了一圈,看會不會有什麽藏了寶貝的暗閣。黑瞎子站在棺槨邊,目光在四周的墻壁上梭巡了一遍,嘿嘿笑出了聲:“東邊墻壁上頭起第一排有塊磚是機關,北邊墻上最中間從上往下數第七塊也是機關,碰著了是要送命的。”

他話一出口,幾個夥計便停了下來紛紛朝他這邊看去。

“黑爺,您真愛開玩笑。”小平頭目光在黑瞎子身上掃了幾遍,話裏的揶揄越來越明顯,“這幾面墻修得一模一樣,您光看就能看出來哪塊磚是機關?兄弟幾個看您黑燈瞎火的還戴著墨鏡,擔心您一個不小心崴了腳啊。”

“不信啊,不信你碰碰看。”黑瞎子照例不惱,笑了笑擡起頭看著小平頭。

“別胡鬧,過來開棺。”解語花皺著眉,半是動氣半是好笑地低聲喝止兩人。

作者有話要說: 啊.....關於“唐朝一個天策將軍跟一名鑄劍師的合葬墓”什麽的,小夥伴們玩劍三嗎?其實就是天策和藏劍,看不明白的小夥伴們請直接忽略,阿七這裏只是做個解釋誒嘿。專欄裏面有篇叫《須歸》的,寫的便是這對悲情苦情的策藏,也就是這篇黑花裏的墓主人。親們可以當做是《花錯》的番外去看看。感謝大家這幾天的支持,動力UP!今天爭取二更誒嘿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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