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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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夜、聖誕節,之後就是元旦假期,進入冬天尤其是十二月底,值得慶祝的節日一個接著一個。今年春節來得早,一月二十五號就是正月初一,許一霖跟董宛芳打電話,他每年寒假都是要回家的,今年他在網上看清大的寒假時間表,告訴媽媽他十五號回去。

杜見鋒知道許一霖要回老家,挺舍不得,他本來是要帶心上人去趟英國——他有個英國的老客戶,多少年了一直邀請杜見鋒去家裏玩——今年他獨立出來開公司,剛好有一筆生意要去英國考察考察,順便就去拜會那個客戶。

「真不去呀?」杜見鋒靠在門框看心上人從陽臺收衣服。

『跟我媽都說好了』心上人給杜見鋒疊毛衣。

「就說實踐課不放假?」

『我暑假可以不回,寒假必須回,這是規矩!』許一霖一邊抻毛衣領子一邊招呼他:『哎哎,你試試,我怎麽覺得這件兒你穿不了了?』

「瞎說!老子常年保持著十八歲的傲人身材!」杜見鋒三兩下脫了自己身上的毛衣,接過許一霖遞來的那件就往腦袋上套。

『不光身上小了,頭好像也鉆不進去了?』

「那是領子小!買來就這樣兒!」杜見鋒使勁往下拽拽,從領子裏費勁的鉆出個腦袋。

身上還是小了,杜見鋒覺得臉有點疼,毛衣穿在身上要小了兩號,袖子緊緊巴巴的箍在大臂上。

『說好的“保持著十八歲的傲人身材”呢杜總?』許一霖伸手拽那件毫無富裕的毛衣:『這當了“總裁”“總經理”,身上到是沒少長肉』

杜見鋒讓心上人揶揄的啞口無言,半晌才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是比以前粗了點兒」

許一霖就開始笑,嘻嘻哈哈的,手裏攥著那件還有杜見鋒體溫的毛衣,杜見鋒被他笑得心馳蕩漾,往前一撲壓在了心上人的身上。

『哈哈哈哈哈起來!喘不上氣了要!』許一霖被壓得像沒了氣兒的辣椒幹。

「老子長胖了是為了壓著你!」杜見鋒爬起來還不老實,臉在心上人的身上蹭來蹭去:「省得你輕飄飄的晃沒了影子,老子給你當秤砣」

『哈哈哈哈哈哈哈』

許一霖被蹭得來回扭著,他特別怕癢,偏巧杜見鋒的頭發又往他臉上掃,更癢癢了。他笑得喘不上氣,杜見鋒不知道什麽時候擡起身子看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上邊的人才幽幽開口:「過年看不見你,春節都沒意思了」

許一霖清清嗓子,卻不說話,杜見鋒看著他,低下頭打算吻吻自己的心上人,突然身上一涼。

心上人把兩只手塞進杜見鋒的後腰,不懷好意的上下撫摸,給人涼得一激靈。杜見鋒攥著心上人的兩條胳膊,拉著人從床上坐起來,把許一霖的兩只手放在前胸。

「怎麽這麽涼!」杜見鋒簡直捶胸頓足,老子的心上人感冒了?

『剛從外面收完衣服能不涼麽!』許一霖被暖和得瞇著眼睛,指尖劃著杜見鋒的乳頭,滾燙。

「以後新家買烘幹機,夏天再晾衣服」夢想改造家杜見鋒規劃宏偉藍圖。

『烘幹機不好,大海航行靠舵手,衣物消毒靠太陽』許一霖糾正他。

「那以後老子出去收衣服,你負責疊」杜見鋒想了想,覺得還是剝削心上人:「不不,你不用疊,買一個疊衣板,老子疊」

『那麽麻煩?幹脆別穿』

「人類就不該穿衣服!」

『山頂洞人其實挺好!』

「朋克!」

『自由!』

兩個人十分無聊的坐在床上胡說八道,許一霖的手慢慢變得溫暖,然後滾燙,杜見鋒的身體暖著他,兩個人說著說著直接倒在了床上。

『杜見鋒,你去英國幾天?』

「十八號走,你不在,我過完春節再回來吧」

『好吧,李哥去嗎?』

「去,放心吧,這回我們去四個人」

『沒什麽不放心的』

「你也得多小心,」杜見鋒伸手摸著許一霖的側腰,「上回那事兒,想想就後怕」

『知道,你也放心』

跟杜見鋒道別,許一霖孤孤單單地回到了他老家那個南方小城,什麽都還沒變,百春路還是當初的百春路,亭子間還是那個亭子間,他的發小兒陳黏米在海南念大學,春節不回來,就讓他弟弟陳小米來接人,小米比他哥小七歲,還在念初中,小名阿七。

「一霖哥!」阿七站在火車站跟許一霖揮手。

『哎!阿七!』許一霖拉著行李箱出來,結結實實給了阿七弟弟一個擁抱。

「一霖哥,北京怎麽樣!」阿七幫著許一霖背書包,跟在他哥後頭一蹦一蹦的走。

『可大了!』許一霖摸摸他的頭:『下回你去找哥玩兒,帶你吃北京特產!』

陳阿七一臉憧憬,許一霖掏出一套游戲光盤給他,都是正版的,他知道阿七從小喜歡打游戲機。

『你哥什麽時候回來?』

「不回來,我們後天也走呢」

『去哪裏?』

「海南,我哥讓我們去海邊過春節呢!」阿七一邊看游戲光盤一邊念叨:「我媽說帶著董阿姨一起去,阿姨講你今年回來過年,就算了,明年咱們兩家一起去海南吧哥?」

『行!明年一起去!』

兩個人提著行李和北京帶回來的年貨回到百春路,阿七家以前也住這裏,後來趕上他們那條街拆遷,就搬到遠一些的回遷樓去住了。阿七媽媽跟董宛芳關系不錯,有時候還會約著一起逛逛菜市場。到了家,許一霖把要給陳家的禮物拿給陳阿七裝好讓他路上小心,阿七趕著回去收拾行李,抱著一摞北京特產騎著車回家了。

到了家裏,董宛芳正燒水,她曉得兒子是半下午的火車,就在小廚房燒了三瓶熱水。冬天很冷,他們這裏又沒有暖氣,只能提著水瓶到公共廚房拉個簾子洗洗澡。許一霖把行李放回自己那間小屋,下樓幫他媽媽看著熱水,董宛芳就上樓從冰箱裏拿肉拿菜,來來回回運了幾次,樓底下的老阿婆看見董宛芳出來進去忙忙碌碌,就探頭到她家私搭的廚房,和許一霖打招呼:「你阿是霖霖?」

『是我呀奶奶』

「長得好高」

老阿婆和他又閑扯了幾句,就去鄰居家打麻將了。

許一霖一下子在家住了好幾天,杜見鋒早就到了英國,很忙,兩個人沒怎麽聯系,再加上時差,一周多了只打了三兩個電話,聊一陣就掛掉了。許一霖知道杜見鋒很累,可是過年是一定要在家裏過的,他也很為難。臘月二十九,董宛芳燒了一桌子的菜,她在一戶有點錢的人家做保姆,要一直做到年三十的晚上才能回家,所以就提前在家燒年菜。

董宛芳燒了很多肉菜,她家裏冰箱小,裝也裝不下,一碗碗的肉菜就在桌子上凝出白色的豬油。許一霖縮在躺椅上假裝睡覺,眼睛卻半睜著瞟來瞟去。媽媽燒了排骨,鴨翅,紅燒肉,燉了雞和魚,魚都結出了皮凍,亮閃閃的。桌上還有素菜,辣椒切得細碎,裹上雞蛋,攤出的蛋餅裏泛著辛辣好聞的清氣;燒素鵝和鹵香菇黑糊糊的,裏面還有粉沙綿軟的芋頭;土豆絲切得極細,烹上白醋點幾顆辣椒,酸酸的開胃。她忙活了一個下午,一樣一樣擺在桌子上,又把米飯搬過來。看著兒子懶洋洋的模樣,她嗔怪著:「一直躺在那裏睡,都不曉得來幫幫忙的哦」,嘴上這麽說,卻始終不肯兒子動手,她一直含著微笑上上下下,把飯菜挪到客廳——她家沒有客廳,只在董宛芳睡覺的床前支著飯桌,權作客廳。

「霖霖吶,媽去上工,你歇夠了就起來吃飯,米飯夠吃了伐?不夠就去巷口下碗餛飩」

許一霖睜開眼,看著桌子上夠吃三頓的米飯,點點頭。

「不會講話的呀?」他媽媽穿好了鞋,站在門口招手:「來給媽媽抱一下,穿好了鞋子,不好進屋踩的」

許一霖就起來,和媽媽來了一個從兩三歲開始就一直履行的「親密擁抱」,董宛芳個子很矮,抱在懷裏就是很小的一條,許一霖從初中開始竄個子,高過他媽媽之後就習慣於半屈腿和她相擁。這個習慣他始終保持,這樣董宛芳擡起手就能揉到許一霖的頭發,她揉了幾下,拍拍兒子的後背。

「好了好了,媽媽走了」她離開許一霖,又拍拍他肩膀,抻平許一霖的衣領:「記得吃飯」

媽媽前腳走,後腳許一霖就又窩回了躺椅上。他餓了,可又沒有食欲。董宛芳燒飯的手藝在百春路出名,有人辦喜宴都要請她過去幫著燒大菜;此時家裏都是飯菜的香味,可許一霖就是沒有胃口,也不想吃。他翻著手機。微信記錄裏,杜見鋒從英國給他發了不少照片過來,可沒拍上他自己,全是沒有主題沒有重點的風景照,有時候能看見杜見鋒拉的長長的黑影子。許一霖嘆口氣,打開音樂聽了幾首艾米懷恩豪斯,又跟著哼了兩首大衛鮑威,搖搖晃晃的,英倫氣息。聽了幾首歌再睜眼,天都黑透了,街上傳來腳步聲,想來是誰家串親戚。許一霖肚子咕嚕嚕叫喚幾下,有些餓,他站起來準備熱飯。

「許一霖!」

端著菜往廚房去的人一頓,馬上順著聲音往回走,菜放在五鬥櫃上,發出清脆的碗盤碰撞聲響。他把頭探出窗子,看不清楚,就又伸手開大了窗戶,把半個身子都探出去。

「許一霖!」杜見鋒站在小街上,對著不知道哪家的窗戶亂喊。

『哎!杜見鋒!』許一霖看見他,趕快揮手。

『這裏!這裏!』許一霖看著那個人聽見聲音轉身,目光卻在百十戶一模一樣的窗子上逡巡。

『我下去!這就下去!』許一霖等不了,收回了身子就沖到門口。

『杜見鋒!杜見鋒!』許一霖繞到後街,往杜見鋒站著的地方跑。他還穿著拖鞋,腳底下啪啪作響,後街路面濕滑,塑料拖鞋踩上去的聲音就突兀的充斥在安靜的空氣裏。杜見鋒看見他,也提著箱子朝他跑來。

「別跑別跑!」杜見鋒一面叮囑一面自己腳底下加快速度,他幾步就過來,手裏的箱子因為慣性晃了晃,杜見鋒捉住許一霖的胳膊,看著這個年輕的男孩子喘著粗氣朝他微笑。

『你....你怎麽....不是在英國嗎?』

「會一開完,我馬上就回國來了,沒留在那邊」

『你說過完春節才回國的!』

「合作公司是要留我們,我說國內有事,得馬上走,李秘書跟那倆助理讓我甩在那邊了」杜見鋒一臉的得意和不符合年齡的幼稚,他悄悄捏了捏許一霖的手,說道:「真他娘的冷啊!」

許一霖就哈哈哈的笑,看著杜見鋒凍得通紅的鼻尖兒,他笑得不能自已。杜見鋒揉揉他的腦袋:「笑什麽笑!你看你穿這點兒衣服!」他低頭一看,更生氣了:「還穿拖鞋,這天兒多冷啊!快回家了!」

許一霖笑瞇瞇的在前面帶路,杜見鋒說什麽他都回好好好,是是是,他簡直太高興了。杜見鋒跟著他拐進前街,又跟著他踩上吱吱呀呀的老樓梯。住在許家樓下的阿婆正在燒菜,刺啦一聲蔥花下鍋,滾油裏騰起嗆人香氣。許一霖覺得更餓了,他三兩步上了樓,打開防盜門,跟杜見鋒招手:『快進來,外面冷,我媽開了電暖氣』

杜見鋒腦子熱乎乎的跟著許一霖上樓,快到門口聽見那小孩嘴裏說著「媽媽」,他馬上停住,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怎麽了?』

「你媽在家,我進去不太好吧」

『我媽上班走了,明天晚上才回家呢』許一霖拽著杜見鋒進屋,快速關門,屋裏的熱氣和飯菜香立刻包圍了饑腸轆轆的兩個人。

『再說了,我媽回來,我就說你是我學長!』許一霖一臉幸福。

「我這樣子像你學長?」杜見鋒看看自己,又擡手局促的梳理了幾下頭發。

『那就說你是我男朋友!』許一霖小聲卻清晰的在杜見鋒耳邊說話,吹起一小陣熱浪。杜見鋒覺得耳朵發麻。他正要說什麽,兩人的肚子卻同時咕嚕嚕的叫喚起來。

『快坐下吃飯!』許一霖還是笑個不停,把杜見鋒的旅行箱放在躺椅上,又指揮他脫了大衣掛在門口的釘子上。他端起剛才五鬥櫃上的兩盤菜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杜見鋒,你去換上拖鞋,我媽不叫穿著外面的鞋在家裏踩』

「好嘞!」杜見鋒立刻退到門口,甩了皮鞋又擺放齊整,「我穿哪雙?」

『粉色米老鼠那雙』許一霖端著菜:『那雙我媽中獎得的,結果人家給錯成男號,她穿不了』

「老子個大男人穿米老鼠?還是粉的?」杜見鋒覺得事態很嚴峻。

『沒別的,你穿襪子也行,就是冷』許一霖開門下樓,杜見鋒也跟著,踩著那雙粉色拖鞋。

「那老子還是穿吧」杜見鋒湊到那間私搭的小廚房裏,像許一霖的尾巴。許家廚房就一點點大,站了許一霖就進不去第二個人。杜見鋒看著心上人在黃燈泡下熟練地翻炒,笑瞇瞇地說:「老子要保護自身生命財產安全,好給許大博士後半生一個保障!」

『少來,本科都沒念完呢,還博士』

「老子看你能念到博士後!」杜見鋒伸手要拈鍋裏的菜,被狠狠打了手背,他一面揉著一面涎皮賴臉的湊過去,「你想讀書,老子就供你念一輩子,上班太累,老子還舍不得你去呢」

『杜見鋒,你別趴在門口,我們家廚房沒抽煙機,油煙子全結在門上呢』

杜見鋒聽完起身,看看衣服,果然沾了些黑黃的油漬,他三兩下解了襯衫扣子,把衣服團在手裏,只穿著白色的短袖T恤,許一霖看他脫衣服,翻個白眼,把菜裝回盤子,擡腿上樓。兩人進了屋,許一霖用鍋鏟指著董宛芳的床底下:『去,那底下是洗衣粉,盆在五鬥櫃下面,暖瓶裏有熱水,你先泡上,明早出太陽了再洗』

「老子這就給洗了」

『凍手!笨死你!』許一霖把菜端到桌上,目光游移在幾盤葷菜之間,他轉身問蹲著攪和洗衣粉水的人:『杜見鋒,你吃排骨鴨翅紅燒肉還是燉雞?我就想熱一兩個葷的,全熱了咱們吃不了』

「你想吃哪個就熱哪個」杜見鋒把衣服揉進熱水裏,看著咕吱咕吱漫上來的泡沫,回身咧嘴笑笑:「老子隨你」

『那我熱雞湯和鴨翅吧』許一霖端起湯鍋和一個盤子,正要走,撞上迎面而來的溫暖的身體。

「行,你想吃什麽都行,老子不挑」杜見鋒接了許一霖手裏的鍋子和瓷盤,放回飯桌上,把人抱個滿懷。

「但是老子想抱抱你,抱夠了你再熱飯行嗎?」

許一霖沒說話,只是伸出兩臂環住杜見鋒,兩人安安靜靜的擁抱著,二十五瓦的黃色燈泡懸在頭頂,相擁的兩人貼合得沒有縫隙,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杜見鋒身上的煙味和許一霖身上的香皂味,洗衣粉破碎的泡泡細細密密的發出細微聲響,他們輕輕地晃著身體,亭子間上個世紀鋪的老地板吱吱呀呀的響個不停,溫暖的檸檬氣味隨著破碎的泡沫蕩進了空氣裏。

「真想你」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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