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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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見鋒還是自己去大連考察了。

不是不想帶許一霖,一是實在太忙,仰仗明秘書長的兢兢業業和明總監的風生水起,這回本來假公濟私的考察硬是被這兩位業界精英提升成了一次行業交流會。接待方小心翼翼,參與人員也都枕戈待旦,本來只說帶上李秘書和兩個部門員工,加上許一霖和杜見鋒,幾個人偷偷摸摸去大連度個悠長假期,這下別說假期,簡直比在北京還累。

杜見鋒拿出手機,給心上人發短信。

「霖霖吃午飯了嗎?」

『好好說話』

「一霖吃午飯了嗎?」

『正要』

「一霖所在的城市有太陽嗎?」

杜見鋒看著李清江自費出版的情詩集,書寫著心中的情話。但他覺得照搬算剽竊,摸了摸鼻子,刪掉重寫:「一霖,北京有太陽嗎?」

『有啊』

「我對你的愛猶如日光,」杜見鋒酸掉了牙,後半句原本的“沐浴愛的光輝”被他改成「想念我就去曬曬太陽」

那邊隔了一陣才回。

『怕中暑,謝謝。杜老板能不能看點正經書?』

杜見鋒把情詩集掃下了桌子。

許一霖自己在北京也沒閑著,他找到一份旅游公司後臺維護的工作。仰仗著清大的名號,雖然休學了還是被旅游公司熱情接待。工作簡單,閑下來還能看看書,公司地址在一個七十年代老小區的一層。公司創辦人叫汪淇通,是個老好人式的人物,四十幾歲的中年離異男士,擅長老年迪斯科。原本他們的公司在一個商務樓,兩間辦公室七名員工,但因為汪總晨會經常帶領他們跳霹靂舞,被周圍公司舉報擾民,這才搬到了小區裏。許一霖上班的第一天,汪總跟他勾肩搭背,熱情介紹:「許啊,別看咱們選址不在CBD,但咱們這兒出了門五十米就是餛飩侯城隍廟重慶小吃黃燜雞,一個禮拜能吃七種!特別實惠!咱這就叫以人為本!」

許一霖去上班,校內的事情還沒完。本來離校那天要辦手續,可惜管蓋章的老師愛人生孩子,沒辦成,就答應等大四暑期實訓周給他辦。他在旅游公司上了一個星期的班,確實是吃到了不重樣的午飯。

他下了班,閑的沒事,就在大街上逛逛。杜見鋒晚上到家,出差挺久的,該給做點好吃的,可惜夏天,除了涼面涼菜烤個串,別的也真吃不下去。許一霖在街上晃幾圈,聽汪總說附近有個烤串店挺不錯,涼面一絕,許一霖給同事發條短信,問清楚方位就趕了過去。

正是飯點兒,店裏人不少。兩個小工坐在門口,正一邊串雞翅一邊拿方言聊天。許一霖進去,老板娘挺熱情,遞上菜單還給了兩角西瓜。許一霖找個位子坐下,拿鉛筆在菜單上勾勾畫畫。

蜜汁雞翅小羊腿,肉筋雞胗炸豆腐。杜見鋒口味大眾,這幾樣回回必點。再加上招牌涼面素拌三絲老醋蜇皮鹽水花生,家裏還有啤酒和方便面。許一霖給了錢,一邊等吃的一邊啃西瓜。杜見鋒發了條短信過來。

「開會,交完報表回家」

『買串,回家熱熱』

「接你?」

『不用,快好了』

杜見鋒沒再回他,想必是忙去了。許一霖等了二十分鐘,拎著一大兜吃的走了。

小店挺規矩,涼面涼菜一律不拌,只用小口袋把調料裝好了密封在一起,回家吃的時候現澆。他走得挺快,估計著杜見鋒能和自己同時進門。其實他上班的地方說遠也不遠,走著不到一小時也能回家,公司在馬路邊一個汽車站旁邊的公交宿舍一層,家屬們吃食堂,夏天三三兩兩的端著飯盒保溫桶去打飯。

路過公司,許一霖往裏看了一眼,黑燈了。他目不斜視直奔公交站而去。想走捷徑,就從宿舍樓後面直接穿著樓群走,快很多,只是僻靜些。許一霖拎著一堆吃的就想走走捷徑,一閃身就穿進了樓群。

這個時間果然僻靜,本來公交宿舍的人也少,這裏住的都是售票員和司機,或者檢修廠的工人,都還在各自的崗位上發光發熱。許一霖看看表,八點整,西面的太陽落盡了,天空發紅,晚上可能有雨。

「你叫許一霖啊?」

許一霖心思不在這兒,就下意識的答了一聲。

早知道不吱聲。

他捂著肚子躺在了地上。

杜見鋒心裏有點煩,報表交上去,半天了沒音信,他這等著下班,李清江給他倒了杯冰水勸他消消氣。

電話響了,杜見鋒心裏沒來由的一慌,抓了手機竟從手裏滑脫出去,在桌上翻了一圈。屏幕朝下,震得水杯裏漾起波紋。

「您是許一霖家屬吧?」挺粗糙一個男聲。

「我是」

「我是出租司機,送他來醫院了。現在人正搶救呢,他讓我給您打個電話」

「操!」杜見鋒一拍桌子:「他怎麽樣了?」

「搶救呢!您快來西街醫院看看,我得交車了,西街醫院急診樓」司機把電話掛了。

「誰弄的?」

『陳軍』

「他沒完了?!」

『說是最後一回,讓我長長記性』許一霖咬了咬嘴唇,看著杜見鋒怒氣沖沖的臉:『餓嗎?』

「老子氣飽了」

『有方便面』

「要不我去找你們老師!咱也告他!」杜見鋒腦子一熱,站起來就要走。

『別!別!』許一霖嚇得立刻從床上坐起來,被暴打的後背和腰腹狠狠抽痛,他忍著疼玩命的探出身子,摟著杜見鋒的腰。

「哎哎,你別亂動!」杜見鋒趕緊坐回床上,又扶著許一霖的後腰:「你這是肌肉挫傷,別不當回事兒,再扭一下容易留後遺癥!」

『你別找我老師,別找主任,別.....』許一霖不松手:『也別去找陳軍....』

「那你怎麽辦?」

『我下學期休學,休完了再上。都說好了』

「那就白挨一刀啊?」杜見鋒伸手順順許一霖後背,疼得許一霖嘶嘶吸氣。

『這之前咱們不也把他揍了嗎』許一霖任由杜見鋒抱著,笑瞇瞇地說:『他還叫你爺爺呢,忘啦?』

「.....你......」杜見鋒看著他笑,心裏酸的不行。許一霖肚子挨一刀,萬幸只是皮外傷,看著嚇人;後背讓人給了幾腳,肌肉挫傷。造成這一切的都是陳軍,仗著本事通天的爸爸和軍隊的爺爺,整天飛揚跋扈,走路橫著,三十幾歲跑到清大掛職混日子。他碰上許一霖這種刺兒頭一樣的人,打不過就只能下黑手,找了兩三個流氓堵人,這回給了一手狠的。杜見鋒看著許一霖還在傻樂,仿佛真是占了多大便宜,他嘆了口氣。

『杜見鋒』許一霖看他嘆氣,收起了方才的笑容:『你不知道,陳軍讓他們給我帶話了』

「說什麽?」

『叫我老實點,這事兒到此為止了。我要還揪著不放找人報覆,他卸了我媽』

「他敢!」

『我.....挺害怕的...』許一霖摸摸肚子,地痞紮的那刀一厘米深,七厘米長,縫了五針。

『一開始的確是我打人再先,本來也不占理,他現在出了氣也就過去了,我真怕他一直纏著我。我媽,還有你,我怕你們跟我似的出事。他一直以為你是我傍上的,打他是給我出氣呢』

「老子多少年兵當過來,還怕這種小混混?」

『那不一樣....他家裏挺有勢力的,我不想給你找麻煩』

杜見鋒看著許一霖因為失血而發白的臉,因為擔憂而緊皺的眉,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他曾經在浪漫的時刻發誓好好照顧許一霖,成為這個小孩兒的避風港,可他卻天真的以為心上人已經徹底安全。等他趕到醫院,送許一霖來看病的出租司機早走了,就剩下這個二十出頭的孩子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捂著肚子,就著頭頂的白燈管看藥盒上的說明書。急診大廳人聲鼎沸,隔不久就有躺在病床上被推走的病人,或者舉著點滴瓶找椅子坐下的人,他的許一霖在這麽一群都有家屬陪同的患者裏形單影只,短袖T恤半卷著,紗布白得刺眼。他坐在走廊擠得滿滿的椅子上,一只胳膊還挎著個油星點點的大袋子,上面都是腳印和泥土。然後他擡起頭,看見杜見鋒站在分診臺正望著自己,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笑臉。

那一刻,杜見鋒哭了。

『杜見鋒,杜見鋒?』許一霖看杜見鋒半天沒說話,伸手在他眼睛前頭晃晃。

『你怎麽啦?累了?』

「沒有,沒有」杜見鋒偏開頭,不想看許一霖的眼睛。

『到底怎麽了?你可真別打陳軍的主意!他不好惹!』許一霖著急,他開始埋怨自己幹嘛非要給杜見鋒叫到醫院,讓他看見那麽狼狽的自己,這下杜見鋒算是徹底恨上了陳軍。許一霖著急的扒著杜見鋒偏開的腦袋,他想告訴他,自己沒事,就是看著嚴重,其實還行。他伸手,碰到杜見鋒的臉,卻摸到一片溫熱的淚。

『你.....』許一霖收回了手,仔細看看,他後背不能大動,要不早就探過身子去了,他揪住杜見鋒的衣領,狠狠往回拽。

『杜見鋒,你看著我!』杜見鋒終於面對著許一霖的雙眼,他眼睛下面一片濕,淚水滑到領子上,茵出水漬。

『見鋒....你別....』許一霖著急的擦著杜見鋒的眼睛,你別哭,別為了我哭,我才是膽小怕事。許一霖的手指在杜見鋒的臉上使勁抹著,留下了紅色的指印。他看著杜見鋒的雙眼,覺得自己是混蛋,平白無故惹了一堆亂子。他喉嚨發哽,眼淚肆虐。為了掩飾,拼命地吸氣,橫膈膜在吸氣和掉淚中痙攣,他的後背更疼了。

「一霖,你別哭」杜見鋒以為自己給心上人嚇哭了,趕緊也擡手擦許一霖的眼睛,他顫抖著手點了根煙,猛吸幾口,平覆心情,然後把煙架在水杯上,摟過許一霖,替他捋著後背。

「你別激動,胸口太用力,後背就疼」他一面捋,一面認真地叮囑,「老子就是看見你受罪心裏難受,不是想找誰玩兒命,你別擔心」

『見鋒,見鋒,你千萬別趁我不知道去幹傻事,這事兒真過去了』許一霖攥著杜見鋒的衣領,眼裏急得噴火:『你別去惹陳軍,你就讓我在你這兒養著,養好了我就回學校辦手續。以後我聽你的,不打工不接家教專心讀書考研考博,你給我掏學費生活費,畢業我還你,你看行嗎?可以嗎?見鋒?』

「可以的,怎麽都行,一霖,你覺得怎麽好就怎麽來,我都聽你的」杜見鋒緊緊抱著許一霖,雙眼通紅,幾乎要把牙關咬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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