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何以百川不歸海

關燈
寺院的生活很規律。

五點半起床,早飯是簡單的粥和小菜,出家人不沾葷,雞蛋都是供應給香客的,每人一個,許遲川拿著分到的雞蛋,剝了殼先把蛋白吃了,再把蛋黃放進碗裏戳碎了拌著粥囫圇喝完,寺院不許浪費,再不喜歡也要吃完。

石虔山並不高,海拔不到五百米,但勝在山勢清麗,竹林與樹木環繞,是個鐘靈毓秀的好地方,此刻晨光熹微,從山腳向上望去,清碎的金色灑在山頂,散發著幽清靜寂的柔美,一只白鞋踩上石階,踏碎清晨第一道沈默,牛仔褲壓碎了青綠的苔蘚,雙手俯過頭頂,額發垂地,發出沙沙的聲音,一步一拜,一叩一行,無人的天地,風從林間穿來,一場無關信仰的朝拜正在進行。

五年了,速度和體力明顯大不如前,起身時頭有些暈,許遲川扶著墻,望著眼前一路蜿蜒向上的石板小路,五年前一口氣連拜半座山都不覺得累,現在不過十多步就開始喘了,果真時移事易,不喜歡的蛋黃沒人再幫忙吃,就連五年前這條走過無數遍的路,也處處露著剛被翻新過的痕跡,連同十八歲的痛與淚一起長埋深底。

高考結束那天,沒有想象中欣喜若狂的激動和脫離苦海的歡慶,一張高鐵票被沈斯靜送回了萬川,彼時韓煜已經出國,許韶許叡兩兄弟也不在,他住到了奶奶家,每天跟著老人家十點睡三點起,許奶奶掐著佛珠念經,枯索的手心疼地摸著小孫子消瘦的臉,忍不住念叨:“再去睡一會兒,你們年輕人不是都愛睡懶覺嗎?”

許遲川點點頭,乖順地回到房間,關了門躺上床,一邊聽風扇嘎吱嘎吱響,一邊望著墻頂頭頂快要剝落的漆皮,滿臉茫然地瞪到七點再出去。

不是不困的,神經痛到要爆炸,但一閉上眼,無數個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就瘋狂地在腦中到處亂躥,像一塊燒壞的硬盤,大腦失控的CPU無法處理任何指令,白天渾渾噩噩,夜晚又無比清醒。

許遲川清楚地感覺到某些東西正一點點從身體裏流失。

直到一個平常的下午,許奶奶出門買菜,剩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昏昏沈沈很久以後,再反應過來,發現自己正站在廚房,手裏攥著那把每天用來削蘋果的水果刀,手腕上一道淺淺的紅痕正緩緩向外滲血。

一點都不疼。

放下刀朝陽臺走去,七月的江恭驕陽刺眼,他站在烈光下,灼熱的溫度照在身上,很痛很熱,眼中卻一潭死水的寂。

天空染上一片濃沈的灰,海水一波波漫過身體,他看見幾年厚厚的玻璃墻正從四周襲來緩緩將他圍住困死,海水從腳底一波波上湧逐漸漫過身體,陽光耀眼,慢慢沈入海底。

刀口凝出一條深紅,伸出手用力一掐,剛凝固的傷口又開始向外湧血,他嘶了一聲,殷紅的血珠沁在皮膚上,有種古怪的好看,痛感刺激神經,那堵玻璃墻也突然停止下降,盤旋在原地。

又這樣過了幾天,眼瞅著孫子臉色一天比一天不好,許奶奶著急了,挑了個吉日帶著人買上一大兜子香燭直奔石桂堂,說是燒香去去邪,山腳拜到山頂,跪在大雄寶殿外那一刻,望著寶殿上不悲不喜的佛,對上那雙慈悲的目光,許遲川重重叩了三個頭,再擡起來,淚已涔涔爬滿了臉。

如果真的有佛有神,能不能聽一聽他的虔誠,俗世萬千那麽多相愛的人,能不能多一個是他和他的愛人?

望著香爐裏快要燃盡的香,許遲川默默許願,要是佛祖願意答應,那就給他一點暗示,比如……十秒後,熄滅那根香。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煙熄了。

他站起來,抹掉眼淚,走出廟堂找到奶奶,然後留了下來。

很久以後許遲川曾問過自己,如果當時煙沒有滅怎麽辦。

那就多磕些頭吧,他想,他什麽都沒有,佛也不會渡一個沒有誠心的騙子,但他剛好有很多執迷不悟的情願。

六十五個日夜,一千六百三十九階,一步一叩,那些痛苦和血淚在一次次跪拜中磨成了刺,磨痛了心,深深在潰爛中紮根,與他同生,澆灌成棘。

想求的東西很多,求穆時海早點回來,求穆時海不要忘記他,求能知道穆時海到底被送去了哪兒,到最後,還是只求了那一件。

相見太難,只願平安。

有沒有用許遲川不知道,但磕完這兩個月,至少終於接受了穆時海離開的現實,但他不能留在江恭,留在這個哪裏都有他,又哪裏都沒有他的城市,所以填志願時六個學校報了外省,報完了才告訴沈斯靜,電話裏女人聲音顫抖:“南大不上了,考古也不學了,你就非要這樣執迷不悟,一條路走到底?!”

“不是,”他輕輕開口,“我想學法。”

我們考一個城市的大學,租一個一室一廳,再養一只狗。

你這麽聰明可以念商科,以後自己開公司,我可以念法,當律師,幫你公司打官司。

哥,我們去找一個未來吧。

五年了。

再次跪在殿外,淺潤的褐瞳無悲無喜,許遲川俯下身深深一拜,不見半分那時沈淪痛苦的失意。

他在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人,等下去或許沒有希望,但不等就一定等不到,就像安迪那樣,逃或許會失敗,但不逃,就一定會困在肖申克。

偏知執迷可相誤,何以百川不歸海。

何以不歸海。

吃齋念佛兩個月,臨走前回了一趟奶奶家,見他回來老人家又驚又喜:“什麽時候回來的?你媽和你爸呢?一起來了嗎?多住幾天再走,明天開齋,奶奶現在能吃葷了。”

許遲川搖搖頭:“還要回學校,下次吧。”

老人有些失望,但就一小下,很快又高興地拉著他的手不放:“你哥哥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哎,你姑姑可想死了。”

提到韓煜,許遲川心裏更澀了,外孫和孫子都喜歡男人,要是奶奶知道,估計當場能昏死過去。見他出神,許奶奶拍了拍他的肩,一雙眼睛垂暮老朽,卻依舊清明:“川川啊,奶奶年紀大了,半個身子進棺材的人,閉眼不知睜眼日,也沒有什麽念頭了。”

許遲川喉嚨一酸:“您別這樣說。”

“人這一輩子,幾十年,說到底,就是指著盼頭過日子,你媽盼你成才,你姑姑盼你哥哥成器,奶奶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

“你爺爺走得早,奶奶吃齋念佛這麽多年,也看開了。”

“什麽成才不成才,日子都是自己過,別活到最後,臨了了,帶著遺憾埋進土,死了都閉不上眼。”

許遲川心頭一震,對上那雙灼灼洞明的眼底,許久以後,輕輕地、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謝謝奶奶。”

在萬川住了兩天,趕在研究生報道前一晚,許遲川回了江恭。

沒有告訴陸渺一或者任何人,提著箱子在學校對面開了間房,望著窗外的夜景,猶豫地拿著手機,反覆在撥號鍵上徘徊。

還是打了過去。

響了一聲就接了,聽筒傳來女人聲音激動且驚喜:“小川?”

“媽。”

他叫了一聲。

“在,在呢,你說。”

“明天研究生開學,我在學校。”

“媽知道,”聲音難掩哭腔,“你終於回來了。”

“什麽時候回家?

他沈默了一下:“……過段時間,馬上開學,會很忙。”

“好,好,不著急,反正都在江恭,隨時回來都行,”電話那頭沈斯靜似是摸了把淚,頓了頓,忍不住道,“以前的事,媽媽……”

“我掛了,”許遲川匆匆打斷她,“有空再說。”

手腕有些顫抖,深呼吸好幾次才重新平靜,窗外夜色迷蒙,許遲川靠著墻,閉上眼攥緊了手。

就這樣吧。

已經是極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