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他已經沒有什麽可害怕失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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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後,葉璟從臥室出來,回頭再看一眼上鎖的大門和保鏢,一步一步沈重地走出了別墅。

錄音是真的。

他忘記自己是如何掛了齊石的電話,又如何艱難地將這個結果說出口,或許根本不用說出口,發小間多年的默契,只一眼,穆時海就已經知道答案。

他看見那雙黝黑的眼眸驟然失去最後一絲神采,散發著哀莫如死的空洞,心頭一緊,剛想說些什麽,只嘩啦一聲,兩人雙雙低頭,穆時海手腕上的珠串不知什麽時候斷了,珠子稀裏嘩啦滾落一地,四分五裂。

他隱約記得,這好像是某一年許遲川送的生日禮物,穆時海討厭戴東西,尤其討厭戴首飾,覺得像個花孔雀,但這串珠子,一戴就是這麽多年。

現在卻斷了。

就像他們之間,分崩離析,一地狼藉。

然後。

然後。

穆時海哭了。

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穆時海一把將他推開,發了瘋般跪在地上瘋狂撿著珠子,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毯,痛苦無聲。

太痛了,葉璟揚起頭,抹掉眼角的淚,真的太痛了,只不過是喜歡一個人,為什麽要他們這樣痛苦。

長夜難明,行將就木。

過了很久穆時海終於撿完,手心裏,小小一把,如視珍寶,小心翼翼收進口袋,臉上還有哭過的痕跡,葉璟不忍再看下去:“送你去哪兒?什麽時候走?“

不知道,”穆時海伸出手,要回了那根錄音筆,“你帶手機了嗎?”

“沒有,”他憤恨咬牙,“進來之前被保鏢給收了。”

老狐貍就是老狐貍,一點縫都不給鉆,門口傳來咚咚的叩門聲,提醒他抓緊時間,葉璟吸了吸鼻子,忍住酸澀:“我還能幹點啥?”

“不用,”他頓了頓,“高考結束,幫我帶句話。”

“什麽話?”

穆時海說完,葉璟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你是不是有病!”

“你不恨他嗎?”

恨嗎?

該恨的。

可是愛比恨多。

許遲川被關進醫院的第三天,沈斯靜最後一次接到了穆興勇打來的電話。

這次是一個絕好的消息。

穆時海要被送出國了。

女人臉上的興奮溢於言表,幾乎喜極而泣,許宥華也松了口氣:“那……要不要告訴小川?”

“要,但不是現在,”穆時海將要離開的消息更讓她堅定地認為自己的做法沒錯:“探視不是一周一次嗎?還有四天,到時候再告訴他。”

此刻醫院裏,許遲川已經失去了時間。

黑暗渾濁的暴室,失去時間和空間的分辨,手腳都被捆在椅凳上磨破了皮,昨天被打的紅印還沒消,剛剛又是重重的一耳光,此刻右臉高高腫起,嘴角滴滴答答往外滲血,火辣的疼痛

連綿不斷刺激著神經,單薄的病號服早已被冷汗濕透,眼前穿著白大褂的女人一臉可怖的陰森

“你這麽乖,怎麽能是同性戀,太惡心了。”

“這是違背道德和自然的錯誤。”

“你知不知道,同性戀都是瘋子,都是被社會唾棄的人渣和敗類。”

“我這是在幫你,幫你重新變回一個正常人。”

“聽話,有病就要治。”

“你要聽話,要做個好孩子,乖乖配合治療,才能痊愈。”

“說啊,說你知道錯了,說你不喜歡他。”

連續三天,機械重覆的語言,洗腦般的精神折磨,哪怕中途崩潰暈過去又被涼水潑醒,許遲川始終咬緊了牙一言不發,見他油鹽不進,女醫師冷冷一笑:“看來你病得很重。”

“那我們換個立竿見影的治療方法。”

燈被打開,看著眼前設備,許遲川遍體生寒,女醫師將他眼中的驚懼盡收眼底,得意地笑了:“看來你認識。”

越是掙紮麻繩就收得越緊,女人嘴角掛著滲人的笑,牢牢將電極片牢牢固定在他額頭,許遲川終於絕望,閉上眼不再反抗。

聽說電擊之後會變笨,希望穆時海不會不要他。

按下電鈕前,女人最後問了一遍:“要不要認錯?”

許遲川驀地睜開眼,虛弱卻倔傲。

“我……沒……錯……”

“啊——!!!!”

劇痛沖破天靈蓋在骨縫中撕裂拉扯,如同無數根鋼針插入身體,肌肉失控抽搐,每一塊骨頭都被碾碎重造。

許遲川從未如此清醒地意識到一件事。

他想死。

再醒來時已經躺在病房,一陣濃郁的眩暈和惡心感直沖腦門,一道壓低的男音從病房門口飄來,剛剛還一臉惡毒巫婆像的白大褂正低眉順眼,聽著男人的訓斥:“現在正是敏感時候,誰允許你上電擊?”

“剛平息沒幾天,是不是就忘了教訓!”

“是是是,主任,您說的對,可我也是想早點讓他治好出院……”

“急什麽急!”男人呵斥道:“上一個被開除的就是心太急,下手太狠把人弄沒了,賠了20w才擺平,你有幾個腦袋幾條命夠霍霍!”

一通臭罵後男人終於氣順了些:“我不管你想怎麽治,就算是電擊!也不許再把人給我搞暈!聽見沒有!”

“知道了。”女人低下頭:“您放心。”

腳步聲漸漸走遠,一只手拍了拍他裝睡的臉:“醒了,別裝了,人走了。”

許遲川睜開眼,一張大臉帶著戲謔直直懟進眼球,一米八幾的個頭配上那張玩世不恭的臉,自動匹配成一個詞,紈絝:“你進來幾天了?”

“三、三天,”許遲川嚇了一跳:“你是……”

“認識一下,”少年伸出手,“周囂,囂張的囂,從今天起,是你的室友兼病友。”

“許遲川,”他也伸出手,“我沒病。”

“噗,”周囂一楞,隨即哈哈大笑,眼淚都笑了出來,“你沒病?沒病怎麽會到這兒來?”

“他們認為我有病,想讓我也這樣覺得。”

“所以把我送到這來。”

聽完這話,周囂斂起笑容,仔仔細細打量著他:“你……成年了嗎?”

“還有幾個月。”

“嘖,”少年臉上有一絲譏諷,“未成年都收,真沒人性,你對象呢?”

“不知道,應該也是被父母關起來了。”

“分手了?”

“沒有,不會分手。”

“最好是,”他哼哼道:“說不定人家已經大徹大悟痛改前非安心做爹媽的好兒子了。”

“不可能,他不會。”

還想說什麽,眩暈伴著嘔吐感再次來襲,比上次更兇更猛,正捂著嘴要下床一個垃圾桶就伸了過來,哇呀一聲,全吐桶裏了。

吐完了還遞來幾張紙巾,許遲川滿臉虛弱:“謝、謝謝。”

周囂深深皺眉:“這是電擊的後遺癥,沒辦法,忍一忍。”

“你也被……”

“廢話,吐了好幾天,我都進來過好幾回了,我算算啊,”周囂掰起手指頭,“嗯……少說也有個三四次吧。”

許遲川大吃一驚,天底下居然有這麽狠心的父母:“你爸媽……舍得?”

“有什麽舍不得,又不是他們受罪,”周囂冷笑:“難道你不是被父母送進來的?”

見他沈默,周囂收起尖銳,懶懶道:“對不住啊,我這人嘴賤,但是啊,如果你意志不夠堅定,沒有抗爭到死的決心,勸你現在就去認錯,考核還要考幾天呢。”

“不用,”許遲川輕輕道:“我能熬過去。”

他已經沒有什麽可害怕的東西。

進來三天,許遲川基本摸清了情況,這是家專門治療各種精神疾病的醫院,並不完全是戒同所,但針對戒同的服務和體系卻很完善,剛入院時他被帶去做了一套詳細的精神測試和檢查,得出的結論在醫生眼裏不容樂觀——重度同性戀疾病患者。

然後所有東西都被收走,分到了一個兩人間的獨立病房,由那位女醫師單獨輔導治療。

說是獨立病房,但其實更像個監獄,病房內有監控,門只能從外面反鎖,每天睡覺和起床都由負責的主治醫生打開,六點起床十點熄燈,白天一律不許呆在病房,樓廊裏保安二十四小時巡查。

第一晚,許遲川就嘗到了厲害。

失眠讓他天快亮時才淺淺合眼,睡夢中隔壁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就是一陣尖銳刺耳的哨聲——他記得這是昨天女醫師說過的起床鈴,十分鐘後,所有人緊急集合。

訓導室內擠滿了人,壓抑的氣氛像快要爆炸的氣球,中間跪著一個瑟瑟發抖的男孩兒,渾身上下除了一條內褲不著片縷,一個光頭男人面無表情地揮動著手裏的教鞭,甩在地上啪啪作響。

“你們現在看到的這位!昨晚企圖趁著上廁所的功夫逃跑,被我們的保安現場抓獲,大家猜猜他為什麽抖得這麽厲害?”

“我來告訴你們!因為被抓以後,他在花園裏跪了三個小時!”

“這就是懲罰!是代價!”

“父母送你們來這兒,是出於一片苦心!想讓你們接受改造,變成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正常人!”

“所以今天,我再重申一遍,任何人,任何人,如果不遵守醫院的規章制度,那麽下場就會和他一樣——”

教鞭狠狠一甩,一大塊皮肉連同血沫飛濺,男孩發出淒厲的慘叫,男人揮揮手,一個醫生站出來從地上撿起一塊兒布,塞進了他嘴裏。

一鞭……

兩鞭……

三鞭……

第十五鞭,男孩終於倒在地上暈了過去,渾身血跡斑斑,身上的霜化了水,混合血的顏色從腳邊流向門口,兩個穿著白大褂的男人冷漠地將他拖出去,就像拖一條瀕死的狗。

禿頭男人還說了些什麽,許遲川沒有聽清,那抹暗黑的紅像一根刺,深深紮進他的心,並在多年後的很多個夜晚反覆出現,只是躺在地上的人,換成了他的臉。

有了昨天的前車之鑒,一切準備就緒後,女醫生決定換一種方法,戴上絕緣手套,把電流量調小時間縮短,少量多次。

許遲川坐在椅子上,面色單薄得像一張紙,眼下憔悴的烏青除了疲憊還是疲憊,短短幾天已經瘦得不成樣子,寬大的病服穿在身上,風一吹空空蕩蕩,他低下頭,繩索粗礪磨破了痂,手腕又紅又腫正向外滲血,不知道為什麽,他卻不覺得痛。

對面幕布突然有了畫面,許遲川擡起頭一楞,是教室裏他和穆時海接吻的照片。

然後還沒來得及再看一眼,撕心裂肺的劇痛再次鋪天蓋地而來,像是被人用刀大力剜開頭骨,攪弄每一根神經,許遲川瞪大了眼,死死盯著照片,幾秒過後電流的感覺消失,一道聲音適時在耳邊響起,像指責,也像蠱惑。

“你看,喜歡男人,就是這麽痛。”

“看到照片上的人了嗎?就是他讓你這麽痛苦,把你變成了一個變態。”

不。

不是的。

冷汗刺痛了眼,那天晚上晚風濃厚,藍色窗簾飄揚飛卷,昏黃燈光,黑板報畫到一半穆時海突然將他按在墻上,少年的吻溫柔炙熱,是落在肩上不肯采擷的月光。

“啊——!”

電流穿過全身再次陷入抽搐,許遲川痛苦地蜷起手,顫抖著縮成一團,冷汗大顆大顆打濕了衣服,女人伸出手,粗暴地揪住他的頭,將他的臉牢牢對準屏幕,聲色俱厲:“看清楚!這就是你喜歡男人的下場!”

潰散的目光漸漸聚焦,兩個少年一前一後走出酒店,那個情色聲彌的下午,那樣溫柔又強勢的穆時海,每一個高潮疊起的瞬間,在疼痛達到頂峰時有了畫面。

只是十七歲的許遲川,再也等不到十八歲的夏天。

電流停了。

許遲川再也忍不住,蜷曲著腰吐了一地,早上喝的水吃的飯、連同胃液和膽汁,一直吐到再也吐不出東西,臉上血色盡失,身體仍止不住地顫抖,女人見狀以為他屈服,輕蔑一笑:“記住這種痛苦的感覺,執迷不悟,就是這個下場。”

“不……”

一聲呻吟從身後傳來,女人轉過頭,對上那道奄奄一息的目光。

“我記住的……是喜歡他的感覺。”

那笑容很微弱,卻格外紮眼。

“好!”女人大怒,一把掐住他脖子,“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能一直這麽嘴硬!”

於是解了繩子,一路連拖帶拽將人扯到一個小屋面前,門上“禁閉室”三個大字黑漆漆晃得刺眼,女人打開門,一把將他推進去,重重摔上門,也帶走最後一絲光亮,聲音隔著厚厚的鐵門沈悶傳來:“這回不認錯,絕不放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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