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你在這裏,我就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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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栩的辦公室無論什麽時候,都飄著一股淡淡的水果茶清香。

從業數年他接過很多病人,其中不乏為情所困的對象,聲淚俱下訴說各種分手分開的原因,他(她)為什麽不愛我、我這麽喜歡他(她),他(她)為什麽劈腿?但大部分人其實是被執念困住,執拗於對方承諾的永遠、一輩子、我發誓。

可誓言就是還未被拆穿的謊言,就像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最開始他以為許遲川也是這樣,以為這是個因為父母阻礙於是被同性愛人拋棄的老套愛情故事。

但初見講到相愛,大二講到大三,許遲川用了整整一年。

他見到了許遲川胳膊上已經結痂的齒痕,左臂上深可見骨的長疤,了然他為什麽一年四季都穿著長袖;還看到了他書包裏永遠裝著的那本《The Shawshank Redemption》,頁邊已經發毛起卷,扉頁上端端正正寫著一行字,字跡褪色,淺淺泛黃——

我真的太喜歡你了,可是我們遇見得太早了。

太喜歡了,但是太早了。

猩紅的血漬已經幹涸,變成殘存在心口的斑駁銹紅,像瀕臨死亡命懸一線的絕癥病人,經過搶救終於住進了重癥監護室。

但至少看上去,活下來了。

沙發上許遲川一雙杏眼平淡清潤,古井無波,黑色襯衫削瘦,王栩緩緩吐了口氣:“他什麽時候走的?中考完?還是過了暑假?”

“他沒走。”

一句話如平地春雷,王栩面露驚詫:“沒走?”

“沒走,”端著杯子的手微微顫抖:“我說了,他沒有輸。”

王栩往杯子裏添了道茶:“那他是怎麽贏的?”

“不知道,”許遲川搖頭,指尖微涼:“我不知道。”

穆時海沒有告訴他。

那年中考他考了689,比江薈羽還高了十分,分數還沒出江二中就來了電話,學費全免直接簽進重點班;陸渺一堪堪過了聯招線,和楊虞還有劉藝餘一起升上了二十三中本部;黃婧和謝子煌也上了江二中,只不過一個在重點班,一個在平行班;蘇平然考上了隔壁江一中,和沈乾松一個班;岳雪沒有參加中考,她過了八中的自主招生考,如願以償。

兩個多月的假期,人生第一個漫長的暑假,對他來說,卻像一場夢。

穆時海帶他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事。

背著帳篷去南麓山露營,肩並肩躺著地上望著天空數星星,數著數著就自然而然地滾到一起,月朗星明的夜,兩個身影在叢林草地裏重疊交織,他攀著穆時海的肩膀,那個吻漫長得好像一個世紀。

月牙裏裝滿了星星,全都落在他的眼睛。

帶他去滑冰,買給他第一雙冰刀鞋;去動物園看大熊貓,在水族館給他買了一只超可愛的毛絨小海豹;逛街時買了好多件情侶裝,走在路上一黑一白拉風極了;陪他去遍江恭附近的所有博物館,買了很多明信片去找工作人員蓋章;還去了一趟南大,站在歷史系的教學樓,穆時海摸了摸他的頭:“我們崽崽要努力哦。”

那一刻許遲川差點哭出來。

他拉著穆時海去了氣味博物館,一家專賣香水的店:“選一個味道,我買給你。”

“你選,”穆時海拿起一個瓶子:“選你一個你喜歡的。”

這樣我身上都是你喜歡的味道。

最後把店裏的味道幾乎都聞了一遍,差點要把自己聞吐了,許遲川指著一個瓶子:“這個。”

店員拿起來看了看瓶底:Everlasting waiting

更古不變的等候

——前調是陽光下酸橙的清香,中調是雪松香根草和洋甘菊的木質香,尾調剩下海洋的潮濕沈厚。

“好,”穆時海說:“就這個。”

他喜歡酸橙的味道,像他的小太陽。

還坐火車去了一趟嵐省,衣服下蓋住的兩只手十指緊扣,分享同一根耳機,MP3裏傳來張國榮低聲誦吟的淺唱,他靠在穆時海肩頭,望見精致分明的下顎線,看入了神,遲遲沒有閉眼。

不敢閉眼。

不想記得今天幾號、放假多少天了、離開學還有多久,他不敢問,也沒有勇氣問,時間化作一張索命的蛛網,跟在身後步步追逐緊逼,一聲聲喪鐘就是達摩克利斯之劍的催命符,獰笑著要將愛人從他身邊奪走。

回家的最後一晚,許遲川夜半一身冷汗從夢中驚醒,穆時海也醒了,迷迷糊糊把人抱得更緊:“怎麽了?”

連人帶被拱進他懷裏,委屈極了:“做了個夢。”

“夢見你走了。”

“再也不回來了。”

“我走遠的路都找不到你。”

“哥哥。”被子吸收所有潮濕的軟弱,窗外夜色枯索,心上劃開一個大口,憋了很久的真心話此刻終於脫口而出。

“不要走。”

不要走。

我舍不得你走。

穆時海沒有說話,低頭溫柔吻掉他臉上的冰涼,悉數咽下所有鹹澀。

離開學還有五天時穆時海把他叫了出來,兩人站在二十三中那顆榕樹下面,穆時海遞給他一部手機和一個盒子,打開是塊手表,他認識這個牌子,和穆時海手上那個一樣,黑色表帶精致光澤,表盤大氣簡約。

喜歡黑色的少年今天卻穿了件白T恤,穆時海雙手插兜,一如初見時又酷又帥:“開學禮物,好好戴著。”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挑食,少吃巧克力,營養快線也要少喝,換季不要感冒。”

“哥哥要去做一件事。”

“你要乖。”

“有什麽事就去八中找葉璟,他解決不了的去找秦三堰,電話我存在手機裏了。”

“許遲川。”

他向前一步,眼中深得像片海。

“等著我。”

分別時穆時海一定要他先走,不許他看自己背影。

“走,不許回頭。”

只是他的小崽子沒走多遠又狂奔著回來撞進他懷裏,悶悶嗚咽:“你……”

“嗯?”

“不要我送?”

“不要。”

“不要算了!”許遲川突然狠狠推開他,眼眶深紅,昂著下巴驕傲又可愛:“那、那去接總行了吧!”

“到那邊了給我發消息,不對,每天都要給我發消息,吃了什麽幹了什麽都要告訴我,不然我就……”

我就生氣了。

那天天氣很熱,酷暑悶熱的上午沒有一絲涼風,十六歲的許遲川一路抹著眼淚,走了兩個小時從學校走回家。

沈斯靜看著他曬得通紅的臉嚇了一大跳:“怎麽了小川!”

“媽,”他無精打采,低頭掩面,鼻腔裏哭音濃濃:“穆時海走了。”

“走了?上哪兒?”

“他爸要送他出國,”情緒找到一個出口,便如開閘的洪流,眼淚順著指縫吧噠吧噠往下掉:“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

沈斯靜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沒事沒事,只是距離遠了,如是你們是好朋友,友情是不會因為距離而斷的。”

“不是,”許遲川用力搖頭:“不是這樣的。”

“這麽大男生了還動不動就哭鼻子,”沈斯靜擰了把毛巾給他:“你要是舍不得他,就趁他還在國內多找他玩玩,出國了也還是可以用電腦網絡聯系嘛,不至於哭成這樣。”

“而且,一輩子很長,你以後遇見很多不同的好朋友,就算沒有穆時海,也還會有其他人。”

不會的。

他還會遇見很多人,但他們都不是穆時海。

他再也不會像喜歡穆時海一樣喜歡別人。

剩下那五天他過得很抑郁,沈斯靜怕他憋壞了,一定要趕他出去玩。

他去找了陸渺一。

陸叔叔陪陸阿姨出差去了,家裏只有保姆和陸渺一,陸渺一看他第一眼就樂了:“你知道摩爾莊園嗎?你這個紅鼻子就很像那個大鼻子鼴鼠。”

“……滾。”

“怎麽了無精打采的?告訴爸爸,爸爸替你分擔。”

“穆時海要走了。”

“走?去哪兒?”

“出國。”

“……他們家是夠有錢啊。”

“陸、渺、一!”

“好啦好啦,來,”陸渺一摟過他肩膀:“聽爸爸給你講道理。”

“第一,他走還是不走都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他說了算,是他爹說了算,所以不管你是傷心還是高興,都不能改變他要走的結果。”

“第二,他是走了,不是死了,人只要活著就有無限可能,他又不是不回來了,你至於哭得像死了爹一樣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陸渺一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認真:“沒有誰真的離不開誰。”

“不管你們是什麽關系。”

許遲川後背一寒,激起一陣微小的顫栗。

他……

“艹!媽的!”陸渺一突然跳起來,匆匆往廚房跑:“水壺忘記插電了!”

陸渺一的話許遲川聽進去了前面一半,既然改變不了,那就幹脆接受,但不是接受他要走,是接受他總有一天會回來。

江二中在恭北區,離家隔了三十多公裏,只能住校,一周回來一次。沈斯靜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收拾,牙刷、毛巾、衣服、床單、臺燈、運動鞋、拖鞋、驅蚊水、衣架、洗衣液、洗發水……恨不得把家搬空都給他帶過去。

開學前一晚沈斯靜把所有東西打包好:“床上用品都在那個大的行李箱,到寢室先把衣服都掛起來,要是在學校不方便洗就帶回來媽媽洗,還缺什麽就給媽媽打電話,讓你爸給你送過去。”

“好,我知道,放心吧,”他抱了沈斯靜一下:“謝謝媽。”

十點報名,七點許宥華開車送他去學校,沈斯靜本來想跟著,但被他拒絕了:“我自己能行。”

校門口人滿為患,停滿了私家車,家長跟在孩子後面大包小包拎著走上臺階,許宥華找了好久才找到一個停車位,兩個人提著箱子:“走吧。”

江二中是恭北區師資最好的高中,去年剛搬來新校區,占地面積超過300畝,光是籃球場就有六個,進校門是一個開闊的大廣場,廣場上兩邊種著郁郁蔥蔥的樹木,中間立著第一任校長的塑像和一個音樂噴泉池,正對面的弘毅樓是學校的行政樓,往左白墻紅瓦的一排樓是教學樓,宿舍在後山上,經過一個長長的上坡,男女生宿舍一左一右,中間隔了堵高高的圍墻,墻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葉片還有紫色小花。

布告欄上貼滿了分班名單,許遲川一眼看見自己的名字:

高一二十班  許遲川

沒有再細看,拿著交完費的單子找到新教室,班主任是個年輕的男老師,黑框眼鏡一股濃濃的書卷氣,叫人一下就心生好感,他看見男人胸前的工作牌,李嶼準。

“李老師好。”

“歡迎,”李嶼準沖他微微一笑,拿走他的單子:“我看看,嗯,許遲川,啊我知道,那個中考歷史滿分的小孩,給,”男人給了他一把鑰匙:“寢室329,你們寢室暫時只有五個人,已經來了三個,先找個座位把書包放下,然後去寢室收拾東西,十點來教室開班會,家長有一起來嗎?東西多不多?”

“來了,不多,謝謝老師。”

寢室六人一間,上床下桌,獨立衛浴有空調有熱水,左邊三張床已經被占了,他選了右邊中間的床位,許宥華放下箱子:“要爸爸幫忙鋪床嗎?”

“不用,”他拉開箱子先掛衣服:“報完名我自己鋪。”

“那爸爸回去了,”許宥華掏出錢包給了他五百塊錢:“不夠和爹說。”

“謝許哥。”

“好好學習,註意安全,和同學好好相處。”

“好。”

門關了,許遲川放下衣服,推開陽臺滿目蒼翠,細看發現樹後面藏著一個隱秘的小花園。

樹林這麽多,教導主任得多忙啊。

擡頭看見天空悠遠湛藍,江二中離機場只有十公裏,經常能看見起飛降落的航班飛過學校上空。

不知道穆時海到了沒有。

聽見門把手轉動的響聲,許遲川回頭,應該是他第五個室友:“來了。”

手還沒碰到,門已經打開了,望著一地打開還沒收拾完的箱子,許遲川有點慌:“不好意思,我馬上……”

“崽崽。”

啪!

懷裏衣架撒了一地,他僵硬著,緩緩地、不可置信地擡起頭,指尖輕抖。

這樣的稱呼、這麽耳熟的語氣、還有這熟悉的聲音……他是不是在做夢?

“許遲川。”

那個人扶起他的手,將他拉入懷中,低聲沈沈:“我來了。”

我來陪你念一個高中。

不是夢。

他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酸橙香,還有一點淡淡的雪松味,是他親手噴在那個人身上。

眼淚奪眶而出。

“你……”

想說的話如鯁在喉,一句都說不出來,想問的問題太多,不知道該問哪一個,穆時海收攏手臂抱緊他,緊得兩個人都覺得痛。

但痛也不想放手。

許遲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眼淚糊了穆時海一身:“為、為、為什麽?”

“那、那、那,那天、為、為什麽、不、不、不說?”

“那天還沒確定,”穆時海抹掉他的淚,輕描淡寫:“和我爸交換了一些東西,然後就不用走了。”

“什、什麽東西?”

“不重要,”穆時海親了親他的臉:“不重要。”

無論他怎麽問穆時海都不肯說,守口如瓶,被他纏得沒辦法,只好道:“等畢業,畢業你考上南大我就告訴你。”

許遲川猶有遲疑,抓住他袖口不放:“真的、真的可以不走了?”

“不走了。”

“你在這裏,”

“我就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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