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黑夜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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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元宵韓煜就收拾東西走了,許韶和許叡也要回學校補課,這趟許遲川滿載而歸,收了好幾千的壓歲錢,但這回沒有全部交給沈斯靜保管,自己留了一千放在身邊。

沈斯靜很好奇:“你要買什麽嗎寶貝?”

“不,”許遲川打著哈哈:“不買什麽。”

假期最後一天上稱,胖的那五斤還是瘦了回來,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彎淺金掛在樹梢,風一吹,剛抽條的嫩葉沙沙作響。

春天了啊。

第二天鬧鐘還沒響,許遲川就醒了,廚房飄來煎蛋的油香,許宥華有些詫異:“喲,今天這麽積極?”

“是啊,”他笑瞇瞇的:“爸,不要放生菜哦。”

一個月沒見,二十三中的招牌顯得親切又可愛,門口榕樹巍然高大,枝葉更茂密了些,黃婧剪了頭發,大姐大的氣派更強了;謝子煌剃了一個賊酷的寸頭,自我感覺帥的不得了;蘇平然還是那麽寵辱不驚的模樣,只是面對沈乾松時目光有些躲閃;陸渺一一如既往,撅著腚趴在石臺上瘋狂寫著什麽。

“你又沒寫作業。”

“兒砸!!”陸渺一眼前一亮,哀嚎著撲到他身上:“你終於來了!”

許遲川嘆了口氣,拉開書包:“說吧,要哪科?”

“都要!!”

許遲川:……

校門開了,穆時海還沒有來。

放下書包許遲川直奔辦公室,陶一鳴正在用電腦:“報告!”

“進來,”陶一鳴挑眉:“來看座位表?還沒打出來。”

“嘿嘿嘿先看一眼,”他把頭湊過去:“我們倆沒換吧?”

“換了。”

“啊?!”

“換沒換你不認字?”戳著屏幕上挨在一起的名字,男人滿臉恨鐵不成鋼:“你倆連體了?分開就活不下去?”

“對,”許遲川煞有介事地點頭:“活不下去。”

“……少貧嘴!月考成績降了就給我換座!”

最後這句威脅許遲川沒有聽進去,咧著嘴心滿意足地離開,肩膀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傻笑什麽?”

他轉身,滿目驚喜。

二十七天沒見,穆時海頭發長了,好像還長高了點,但人好像瘦了,眉骨多了幾分鋒銳,飄著一絲淡淡的疲憊,只有眼睛一如既往,潮濕黝黑。

許遲川緩緩吐了口氣,接過他書包,轉身擋住發熱的左耳:“你才傻笑!”

只是當陶一鳴放出座位表,全班都熱火朝天地搬桌子挪椅子只有他們倆穩坐如山時,穆時海不明白也懂了。

昨晚和穆興勇吵架的煩躁突然消散不少,他伸出手,揉了揉小孩兒的發:“真乖。”

刷的一下,許遲川臉紅了。

這學期只會上半個月的新課,餘下時間都用來覆習中考,各科老師都卯足了勁恨不得馬上就能開始覆習,課間操初三不用參加,體育課也從一周兩節變成了兩周一節,廖璇更是喪心病狂——班會課都占了來講卷子。

這時就顯現出沈斯靜的先見之明——晨跑有了效果,第一次春夏換季,許遲川沒有感冒。

終於三月中旬前,新課結束,一輪覆習開始了。頑劣如沈乾松也拿出筆記本開始認識聽講——要是還想上繼續念書,哪怕只是讀個普高,一輪覆習就是最後一次機會。辦公室突然變得炙手可熱,語數外和物理化學老師辦公桌前,拿著卷子來問題的學生絡繹不絕,好幾次許遲川都被擠了出來,就連陸渺一也咬著筆頭來問他:“兒砸,你有沒有不規則動詞變化表?借我抄一份。”

所有人都沈浸於為未來努力的熱烈。

但穆時海沒有。

許遲川興沖沖買了好多本參考教輔,一股腦堆到他桌上:“看看。”

穆時海隨手翻開一本:“這什麽?”

“資料呀,”他絮絮叨叨,解釋每一本的用途,沒發現穆時海古怪的沈默:“現在教輔書太多了,我找了好久,這些都適合你現在的水平。”

“每天按照覆習的內容給你勾題做,不會的問我。”

“給你講。”

“好不好?”

他沒法說不好。

“……好。”

一開始是想好好做的,特別是許遲川在旁邊的時候——如果之前不會的題目做對了,許遲川都會很高興,小酒窩可可愛愛,歡呼著替他開心:“你好厲害!”

“哥你真棒!”

這樣的情緒止步於回到家。

還有四個月中考,穆興勇等不及了。

他聽見穆興勇越來越頻繁的電話——聯系中介、問簽證、找學校、找房子……恨不得明天就把他送走。

“我不去。”

穆興勇一聲冷笑:“這不是你能決定的事。”

他摔了筷子,冷漠的的眼神結出了冰:“你可以試試。”

身後傳來碗碎的聲音。

白天是許遲川心心念念的期待,夜晚是一觸即發的戰爭,心虛和矛盾變成兩根纏繞的繩索,勒得他喘不過氣,現實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摧毀渺茫的希望,逼他承認一個痛苦的事實。

語希圕兌。  他還沒有強大到有資格對抗。

題目變成了欺騙的映照——他沒有一半的贏面,連百分之一都沒有,承諾給許遲川的,都是自欺欺人沒有意義的假象。

好在他掩飾得很好,答案被撕走了就重新買一本新的,靠著原有的基礎和上課聽來的東西,加上多年來練就心理素質,暫時騙過了許遲川。

焦慮和反抗在看見護照那一刻到達頂峰。

父子倆第一次動上了手,少年人空有一腔自以為是的熱血,幾招下來手被按住,抵在沙發上動彈不得,臉被扇破了皮,男人臉上也掛了彩,狠狠啐了口血沫,眼中兇光乍現:“動手?你他娘的敢和老子動手!”

閃電劃破黑寂的夜,電視被砸了一個大洞,倒在地上四分五裂,玻璃缸碎了一地,水打濕了地毯,兩條鸚鵡魚眼珠瞪得老大,翻起肚皮蹦跶著不肯就死。

“我不去,”胸口抵在沙發角,呼吸有些氣短,艱難把臉轉過去,穆時海頂著五個巴掌印,濃烈的恨意,凝作一把淬血的刀,紮進男人心口:“有本事你就掐死我。”

“像你以前想掐死我媽一樣。”

穆興勇一窒。

多年前的某個雨夜,一樣的姿勢、一樣的眼神、他抵住楊書舒的喉嚨,女人臉色慘白,分明已經喘不上氣,卻還是犟著,拿眼睛死死瞪著他。

“我不簽。”

“把小海的撫養權給我。”

“不然你就掐死我。”

好!很好!

不愧是她的兒子!

穆興勇顫抖著把人松開,穆時海腿一軟跪到了地上,警惕地盯著男人。

“你——”男人咬著牙,兩眼猩紅:“你很好!”

說罷跌跌撞撞轉身上樓。

穆時海坐在地上,窗外又是一聲悶雷。

茶幾下,兩條魚徹底死了,眼白上翻,宣告死不瞑目的悲哀。

雨越下越大。

臥室裏,穆興勇坐在床邊翻著手機,陰冷的白光照在臉上,陰森駭人。

“餵?查到了?”

“是誰?”

“秦三堰?好,照片發給我。”

“放心,一分都不會少你的。”

男人滿意地走出房間,敲響另一個臥室。

門打開,是穆時海冷若冰霜的臉,臉上紅腫還沒消:“什麽事?”

“爸爸有個問題不太明白。”

“殷胥出國,是自願的麽?”

“他是你老婆的侄子,”穆時海冷漠道:“你應該去問他你老婆。”說完準備關門,被穆興勇一腳擋住:“你媽救過的那個混混叫什麽?秦三堰?”

門也不關了,穆時海,穆興勇揚了揚手機:“現在能談談了嗎?”

“我不想把對付生意場上那一套用在你身上,好歹你姓穆,身上一半流著老子的血;”

“但是你——”穆興勇點了點他的頭:“你太不受教。”

“現在給你兩條路;”

“一,中考完了乖乖出國,今晚的事兒一筆勾銷,年輕人,偶爾叛逆一次也無可厚非;”

“如果你繼續一意孤行和我唱反調——”

他轉了轉手機,點出放大秘書發來的信息和圖片,穆時海慘白的臉上失去最後一絲血色。

“秦三堰這種混混——你葉叔叔是搞刑偵的,殷胥家也有點背景;”

“如果你媽知道……”

“不許去找我媽!!!”一聲怒吼,穆時海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獸,憤怒燒紅了眼,推著把男人撞到墻上,嘴裏血腥味翻滾上湧,呼吸渾重:“不許找她!”

“你把秦三堰交給公安,”他喘著粗氣,試圖挽回最後一絲可能:“警察也不會放過殷胥;”

“他十六了;”

“故意傷人一樣要判刑。”

“你不怕你老婆找你麻煩麽?”

“嗤。”

穆興勇推開他的手,饒有興趣地看著他,這個時候,穆時海就有點像他了:“第一,我還沒有去找你媽,也沒把秦三堰交出去,我在給你機會。”

“第二,為什麽你會覺得我在乎殷胥會不會坐牢?”

“穆時海,”男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搖搖頭似有一些憐憫:“你太不了解爸爸了。”

昏暗中,父子倆側臉重疊,一樣英氣,一樣狠戾,穆時海有些惶然,往日男人渾濁不明的眼球,今晚閃著精光,格外犀利。

“好好考慮,我耐心不多,”穆興勇撿起手機,又似平日裏他熟悉的模樣:“希望你選的不是那個錯的。”

一夜難眠。

那個他以為暴躁無能混賬好色自私冷酷的男人,和今晚的穆興勇判若兩人,他終於理解了楊書舒的話。

別試圖激怒你父親。

黑夜太長,寂寂絕望。

第二天,殷執梅帶著穆時宇回家時被客廳的慘狀嚇了一跳,飯桌上詢問時卻被男人不耐煩地呵斥:“有完沒完?大早上讓不讓人好好吃飯!”

直到穆時海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和還沒消腫的臉下樓,殷執梅瞬間了然,心頭竊喜:“媽媽去拿冰給你敷一下。”

“不用,”穆時海冷淡地坐下,盯著穆興勇沈默良久,緩緩開口:“我想好了。”

語氣裏滿是認命的灰敗:“我選第一個。”

“好,”穆興勇點點頭,剝好的雞蛋放進他碗裏:“吃完去上學。”

機械地咽下雞蛋,穿鞋出門時又聽見男人說話:“昨晚電話打通了嗎?”

系鞋帶的手僵住了。

男人繼續說道:“沒接是因為他昨晚喝多了,中午再打,別遲到。”

渾渾噩噩出了門,走到小區門口終於忍不住,扶著電線桿吐了出來,蛋黃混著膽汁吐了一地,吐到最後只剩酸水。

耳邊又想起楊書舒的話。

不要試圖激怒你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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