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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你站在深淵邊往下看,我就做拉住你那根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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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去和穆興勇說話時的冷淡和威嚴,閔一堇又變回了那個慈祥老奶奶,抓了一大把果盤裏的大白兔奶糖往兩個孩子手上一人放了一把:“吃吧。”

許遲川捧著糖站起來:“謝謝奶奶。”

“奶奶,”穆時海倒了杯熱水送到她手裏:“葉叔叔沒在,要不還是找個護工吧。”

“你蔓茵阿姨已經找好了。”

“那葉叔叔什麽時候回來?”

“不知道,大概又是半個月吧,”茶杯落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葉奶奶拍了拍床:“坐。”

穆時海坐到床邊去,很溫順的低著頭任由老人細細打量,握著他的手幹癟枯老像老樹根上斑駁的樹皮,卻和小時候一樣溫熱,他能清楚摸到脈搏有力的跳動的,這雙手把和穆興勇吵完架無處可去的自己帶回家,還煮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面給他。

“好孩子,”閔一堇摸了摸他的頭,滿是皺紋的臉上表情覆雜,不知遺憾和欣慰到底哪種情緒更多一點:“這些年,你受委屈了。”

“到底不是名正言順,奶奶也沒法插手太多,”眼神裏有幾分歉意:“但總算保你長到這麽大,也算對得起你媽媽當年的托付。”

穆時海搖了搖頭:“已經很好了。”

沙發上許遲川剝糖的手停了,嘴裏糯米紙融化後黏住舌頭和牙齒,這糖可能是壞了,吃得他舌尖發苦。

“你爸實在是不像話,”老人嘆了口氣:“要是你爺爺還在,或許還能管管他。”

“管不了,”穆時海眼皮都沒擡一下:“要是能管我媽就不會受那麽多罪,最多敷衍敷衍,等遺產拿到手了再翻臉,說不定等不到那個時候,就想像弄死我一樣弄死他。”

“死個爹而已,也不是什麽大事。”

話裏的嫌惡和決絕太明顯,連許遲川都聽了出來。

“小海,”閔一堇突然捏了捏他的手,聲音變得嚴肅:“你看著我。”

“你可以恨你爸,也應該恨殷執梅,一個自私自利一個心腸歹毒,讓你受了不少罪;”

她看著這個自己一手護大的少年,眼裏像含了把淬了毒的劍,這張和穆興勇長得幾分相似的臉,仇恨一閃而過時,就更像了。

“但一輩子很長,如果心裏裝著的都是恨,那就太苦了。”

“永遠不要做那個把別人推進深淵的人。”

少年舉刀屠龍時,自己也悄無聲息長出了角。

穆時海沒有說話,望著墻角那只掉進蜘蛛網的飛蛾出了神。

“答應奶奶。”

掙紮很久還是沒能逃出生天,蛛絲越纏越緊最後死在了網中。

“嗯。”

走出醫院雨已經停了許久,地上積水卻還沒褪完,幾片枯黃的殘葉晃晃悠悠飄在水面,沒飄多遠就被環衛工人撿進了垃圾桶。穆時海一言不發走在前面,許遲川拎著兩人換下來的衣服,保持一到兩米的距離不遠不近地跟著,兜裏還揣著沒吃完的大白兔奶糖。

穿大街過小巷,心裏默數到五百三十七時大少爺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見他站得老遠,臉一下就黑了:“你怎麽走這麽慢?”

分明是你走太快了!

“重,”袋子把手勒出好幾道紅痕:“提著走不動。”

大少爺更不爽了,招招手讓他過去。

“笨死了,”袋子被人提走,一記鄙視的白眼落在他身上:“拿不動不會說話嗎?”

許遲川:……冷靜!不要和心情不好的小破孩兒計較!

路過一個偏僻的小公園,穆時海突然不走了,東西一甩一屁股坐在石椅上四仰八叉靠著椅背望天,一片黃桷樹葉落在椅子上,許遲川撿起葉片挨著他坐下,從包裏掏出兩塊糖:“吃嗎?”

“不吃,甜不拉幾的。”

“哦,”剝開一塊兒塞進嘴裏:“那我吃。”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拿走了剩下那個:“我說不吃你就不給了?說你矮也沒見你真不長啊。”

許遲川:……

雨後的天沒了潮濕和悶熱,空氣裏都是雨水和泥土的青草味,風吹過來只有一身涼爽,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

“阿嚏!”

許遲川很無辜地揉揉鼻子,不會淋場雨就感冒了吧。

“你感冒了?”

“沒有,鼻子有點癢。”

“回去了吃一袋感冒靈。”

“好,”他扯了扯穆時海的袖子:“你還不高興嗎?”

“我沒有不高興。”

“騙人,”許遲川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拉拉個臉比驢都長。”

穆時海換了個姿勢,雙腿收攏手肘壓在膝蓋上,劉海遮住了小半張臉:“那你為什麽覺得我不高興?”

許遲川想了想,回答的很坦率:“我不知道,感覺可能和葉奶奶說的話有關?”

沈默凝固停滯在兩人之間,他以為是自己說錯了話惹穆時海不高興,正要道歉就聽見穆時海開了口。

“從殷執梅嫁給我爸開始,我記不清到底在她手裏吃了多少虧,她就是一條披著人皮的毒蛇,陰森森露著毒牙,想不出到底什麽時候就會被咬一口;”

“發高燒被反鎖在房間差點兒死在家裏、在牛奶裏下花生粉讓我過敏發癢全身水腫、拿我爸的錢塞在我枕頭底下說是我偷的、穆時宇自己偷偷跑出去玩掉進水池子說是我推的,但在外人面前她都從來裝的很好,溫柔體貼從來不打我,再說也不用她親自動手,反正穆興勇會自告奮勇全替她代勞。”

“可是既然這麽不喜歡我,當初為什麽要把我生下來?”

“也不是我要活著。”

他說得雲淡風輕,有人卻聽得心如刀絞,咬著嘴唇難過得幾乎要哭出來。

“奶奶說的沒錯,我就是恨,”穆時海冷笑道:“我恨殷執梅、恨穆時宇,恨穆興勇、但我更恨我自己;”

“我恨我沒有能力和他們魚死網破,憑什麽要我自損一千才能傷敵八百?憑什麽他能做的事,我就做不得!”

許遲川心頭大慟,撕破平日厚厚的偽裝露出最真實的面目,露骨猙獰的仇恨讓穆時海整個人看起來陰森瘋狠,像只滿身傷痕鮮血淋漓的小獸,發出忍無可忍的嘶吼。

誰都不知道,無數失眠的長夜,多少個瘋狂又狠毒的想法在腦海裏一遍又一遍蠱惑著他,內心深處那頭獸一次次試圖沖破牢籠,拉著他一起墮入黑暗。可楊舒書殷切關懷的叮囑、葉璟真心實意的擔憂、閔一堇多年的保護,像斷橋兩端的繩索,反覆拉鋸撕裂他的理智和情感。

咬碎了牙不許自己變成穆興勇的樣兒,可他不要別人一遍遍來說——你就應該不長成自己討厭的模樣。

憑什麽呢?

站在深淵盡頭舉目無光的時候,是他燃燒了自己的所有,才換來換一條有可能去向對岸的破路。除了他自己,沒人有資格能對他說:穆時海,你不要變成自己討厭的模樣。

穆時海摸了把臉,把頭轉了過去,話說到這裏,已經是極限了。

其實他明白葉奶奶的意思,知道她是為了自己好,但委屈一朝爆發,無理取鬧起來就像個不講道理的孩子。

“走吧,”穆時海拎起地上的袋子拍了拍褲腿:“我們回……”

還沒站起來,一雙胳膊委委屈屈圈住了他,後背傳來濃厚的鼻音,委委屈屈又那麽堅定。

“不怕,”

“你站在深淵邊往下看,”

“我就做拉住你那根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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