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爾福逐漸康覆，到了被認為適合出庭受審時候，他被帶到了威森加摩。與哈利一起。

一切都如期而至。

當審判結束時，馬爾福焦慮得發抖，眼睛睜得大大的。他靠在法庭外面的墻上，人群熙熙攘攘地進出。哈利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帶到自己能找到的隨便一個空房間，讓德拉科在放縱地失態。德拉科簡直無法相信所有對他的指控都得到了澄清，他自由了，唯一的後果是清繳了他名下的所有財富。這結果不算太好，但馬爾福似乎只關心他不必去阿茲卡班。他把臉靠在哈利肩上，不停地顫抖，竭力遏制住哭泣的欲望，但也無法平靜下來。

…

然後有一天，一切都結束了。

哈利回到了馬爾福的病房。房間中間是一張床，床墊下面是鋼骨架，陽光穿過房間另一邊的窗戶照射進來，米白色的墻壁開裂發黴，床邊的木制小床頭櫃，前面的墻上掛著的電視，一切都和他過去兩個半月看到的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馬爾福。

馬爾福站起來了，完全恢覆了健康，難以想象一周前他還被困在床上。他背對著哈利，窄肩被黑色西裝包裹著，黑色襯衫的領子掩蓋著他的脖子，露出尖峰，褲子和鞋子也都是黑色的，分毫不差，儼然就是那個哈利記憶中的時髦的富家少爺。德拉科的手提箱放在他面前的床上。

“馬爾福。”哈利驚嘆著，笑容不自主地浮現在臉上。

聽到他的聲音，馬爾福轉過身來，眉毛優雅地挑起，嘴唇上彎，露出愉悅的弧度。

“波特。”馬爾福回應道，低下頭鞠躬。

哈利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微微搖頭，有點難以置信。對哈利來講，馬爾福的出院來得相當突然，令人驚訝，因為艾琳不斷堅持說馬爾福的身體還沒有準備好承受如此大的壓力，沒有旁人的攙扶也不被允許下床。現在，德拉科看起來已經很健康了，就像哈利看到的那樣，他可以自由地離開這裏了。

“你看起來…”

“運作良好？”馬爾福補充道。

Good. You look good.

“你看起來很好。這太好了。嗯，這…這太棒了。真的。”哈利喘著氣，咧嘴一笑。馬爾福微笑著回應。

哈利突然意識到，他不知道馬爾福現在要做什麽，也不知道他將要去哪裏。暑假還有兩周，哈利會和赫敏、韋斯萊、安多米達和泰迪一起度過剩下的假期。對馬爾福來說，最明顯的答案似乎是先去找他母親，但考慮到之前發生的事，哈利並不覺得德拉科會在那裏呆太久。

“你要去哪裏？”

馬爾福保持沈默。他不確定地咬著臉頰，雙手插進口袋時低頭看了一眼鞋子。

“我不知道，”他輕聲說，“當然，先去我媽媽那裏。但是之後……我不知道。”

哈利微微點頭表示理解。他想說，“跟我走吧”，因為他對放馬爾福這樣離開有一種奇怪的、不安的感覺，也許，也許……不僅僅是因為哈利擔心他獨自一人。但後來哈利意識到了自己要邀請他去的地方——馬爾福和韋斯萊一家？就像水和油一樣。如果羅恩和馬爾福要在一起呆一天，他們就要互相把對方拆散架了，更不用說兩個星期。而且，馬爾福很可能有那種一本正經的富家少爺的偏好，在一個八個人的小房子裏呆不了多久。

“好吧，我，嗯……我想就是這樣了，嗯？”哈利尷尬地說。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對一個不再是對頭的對頭，一個……他們從來沒有給現在這個狀況起過名字，但真的，那裏有某種東西，某種紐帶，也許是拯救者和被拯救者的紐帶，需要者和被需要者的紐帶，見過彼此的狼狽並且關心著彼此的紐帶。“照顧好你自己，我想，還有…兩周後見，對吧？”

哈利原本很期待，但他的話音剛落，看到馬爾福臉上的表情——他微微仰起頭，隨著腳步的移動嘴唇微微分開，好像馬爾福要讓他失望或否定他。

馬爾福的嘴唇緊閉在一起，表現出罕見的悔恨。“不太可能，波特。”

哈利的心在胸口低垂，像錨一樣沈到了肚子裏。“哦。”

“即使我願意，霍格沃茨也不會歡迎我回來。”

哈利抓住了話頭：“我可以和教授談談——”

馬爾福趕緊搖搖頭。“我說的是，即使我想。”

然後就安靜下來了。只有沈默。馬爾福中斷了眼神交流，盯著他旁邊的墻。哈利的眼睛也在不確定中四處轉悠，落在地板上的某個地方。

哈利想按下這個年頭，但腦海中一直有個聲音在回蕩：一切都結束了，你離開就好。就這樣。但這是馬爾福，哈利不知道對他有這種感覺是不是很古怪。

“我從來沒有說過謝謝你，是嗎？”

哈利的頭猛地一仰，背部挺直。

“這樣比較好，”哈利微微一笑，著急地說，“你這樣做會很奇怪，也很可怕。”

馬爾福哈哈大笑，讓哈利大吃一驚。他真的應該多笑笑，哈利認定。

“是的，我因為這麽覺得。”馬爾福嘟囔著，把目光移開。“馬爾福家族並不以感恩著稱。這已經不重要了，但是……如果你一輩子都沒說過兩個單詞的真誠的客氣話，很難重新開始。”

哈利聳聳肩，覺得不舒服，有點尷尬。他不覺得自己有什麽資格得到感激，因為他只做了一個正直的人應該做的事。但他必須承認，他可能只是有一點點好奇，想知道這樣的謙卑在馬爾福身上是什麽樣子的，哈利一直都知道他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馬爾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向前走去，雙手插進褲子的口袋裏。哈利的目光緊跟著他，緊跟著他的臉——緊張，而後奇怪地被某種東西融化了。

“你曾是。”馬爾福的聲音很柔和，從來沒有這樣過，而且在這之前哈利是無法想象的。哈利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否漏掉了那句話的一部分。馬爾福在他面前停了下來，站得太近了，哈利不得不稍微擡起頭來補償他們輕微的身高差異。“即使你的眼鏡破掉了，穿了又大又舊的衣服，穿了一雙破舊的鞋子……你還是，”

哈利一點也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也不知道馬爾福在說什麽。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因為馬爾福的喉嚨彎曲，眼睛半掩著，因為他註視著臉下部的某個地方，額頭上有一道柔軟的皺紋。“你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男孩。”

哈利眨了眨眼，感到困惑，有點不知所措。

他的思緒使他回到了那一天，在馬爾金夫人的長袍店裏，遇到了一個臉色蒼白、尖尖的男孩，他正穿著自己的長袍，這個男孩聽起來太勢利了，像極了他被寵壞的表哥達力，取笑海格，相當粗魯地問候他父母的那種。

哈利相當肯定這只是一個很奇怪的夢，他很快就會醒來。

他驚訝地發現下巴下那瘦長而溫暖的手指把它往上推，頭腦基本上被凍住了，昏昏沈沈的，他周圍的世界像做夢一樣茫然，他不知道發生的事情是否是真實，他不能動，不能消化尚未完全沈入其中的震驚。

然後他被親吻了。馬爾福的嘴唇貼著他的，溫柔，純潔，甜蜜。這幾乎持續不了兩秒鐘，就被溫柔地放開。馬爾福貼著他，嘴裏咕噥著什麽話，哈利並沒有聽清。月光石一般的眼睛垂下，凝視著自己的眼睛。下巴下溫暖的手指拂過他的皮膚，一種克制但無助的觸摸，一秒鐘後就消失了。哈利的思想被凍結了，他的身體被凍結了，他的臉被凍結了，綠色的眼睛凝視著對方煙霧一般的眼神。

然後馬爾福退後。

它又出現了，那奇怪而安靜的表情。哈利一直無法理解，但現在可以了，就像一種語言，他終於開始理解了。溫柔，絕望，渴望以及……

在那一刻，在那最後一刻，是毫無掩飾的、開放的、脆弱的。在那一刻，哈利可以在那融化的、柔軟的銀色眼眸中辨認出來。馬爾福一直都有的那種眼神，哈利偶爾瞥見馬爾福在霍格沃茨，隔著餐桌或湖邊的田野，非常奇怪地看著他的眼神。當時他無法理解，覺得這無非是邪惡。

在住院期間，在交談中，有時在哈利在椅子上睡著後醒來，瞥了一眼，馬爾福的眼睛瞬間閃開，一些東西很快就消失了，仿佛馬爾福一直在默默地看著他。哈利總是把這件拋之腦後，覺得這個念頭太瘋狂了。

在莊園，在馬爾福拒絕確定他的身份之前。

哦。哦！

哈利的心在喉嚨裏，怦怦直跳，繃得緊緊的。

“替我把它傳達給你的朋友，好嗎？”

什麽？

“什—什麽，”哈利結結巴巴地說，有點喘不過氣來，他的腦子停止工作了，無法思考剛剛發生的事情。吻。馬爾福。馬爾福吻了他。他剛才是不是告訴自己給朋友們傳遞一個吻？哈利的臉皺起來。“你…你是說…吻？”吻。馬爾福剛剛吻了他。馬爾福剛剛——

馬爾福用這種痛苦而深情並惱怒的眼神看著他，哈利覺得他的眼神，是那種看著生命中的摯愛的眼神。他愛了一個人多年，超越哈利的想象；他愛著一個人，卻從未得到反饋。七年。如果哈利理解正確的話，馬爾福對他的這種感覺已經有整整七年了。他一想到這一點腦子就一片空白。他現在該死的腦子根本轉不動。

馬爾福朝他搖搖頭，嘴角掛著一個圓潤的微笑。哈利的心立刻就被這提醒了，他突然記起了馬爾福在自己嘴唇上的低語，意識到馬爾福那時說了聲，謝謝。

他的臉頰更紅了，更加慌亂和尷尬。“哦，你的意思是說謝謝，當然。嗯。”

馬爾福哼了一聲，諷刺地說，好像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似的。“老實說，波特。你很走運，有一張漂亮的臉。這可能是唯一讓你走到這一步的原因，不算你聰明的朋友的話。”

“馬爾福，我不……”哈利搖搖頭，有些猶豫和懊悔，“你知道我並不喜——”

“我知道，波特，”馬爾福平靜地說，“你認為我為什麽這麽多年都緘口不言？”

“我不明白。”哈利的額頭皺了起來。“你恨我。”

馬爾福聳聳肩。“是的。”

“好吧，那你怎麽能……你是怎麽會——”

“我恨你是因為你拒絕了我，因為你比我更受歡迎，因為你是我不能成為我父親想要我成為的人的又一個原因。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但在我的腦海裏，卻是你的錯。”馬爾福停頓了一下，然後慢慢地吸氣。他的目光飛走，又飛回，這次他的聲音更安靜了，仿佛大聲直白地說出這些話，使他感到特別暴露和脆弱。“我恨你，是因為我愛上了你，從此一事無成。”

哈利不知道該說什麽，所以他什麽也沒說。他仍然感到困惑和茫然，感到迷惘，有點像他內心的一切都被錯誤的方式分散了，那些他一直確信的事情不再那麽確定了。

馬爾福退後一步，轉過身，從他躺了幾個月的床上拿起他的手提箱。他調整好領帶和西裝，一只手整理過前襟，然後回頭看哈利，銳利的灰色眼睛已經恢覆了正常的樣子，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好像它們沒有像棉花一樣柔軟，馬爾福的凝視是某種程度上哈利永遠無法想象的，特別是當他叫自己哈利的時候。

“再見，波特。”

他仍然該死的說不出一句話，當馬爾福從他身邊走過時，他仍然目瞪口呆。然後馬爾福走出門，哈利看著他的背轉過一個拐角。他離開時，沒有回頭。

…

這個吻讓哈利陷入了好幾個星期的失眠，他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什麽。

第一部 ，完結。

Notes：

譯者後記

幻夢劑第一部 可以概括為：因為品嘗過夢境中甜蜜的戀愛所以更加感覺無望的單向暗戀。

我是虐文愛好者，這篇當時我一直看到淩晨4點哭腫了眼睛，不忍卒讀。

德拉科的身與心都被虐到極致，被人折磨囚禁蹂躪性/虐，不僅家庭支離破碎，更難過的是愛人近在咫尺卻又遠隔天涯，怎一個慘字了得。

最可怕的是，夢境如同蜜糖，而現實卻像刀鋒，對比下來更覺得心痛。德拉科品著蜜糖吊這一條命，用來承受現實世界的刀刀淩遲，最後在絕望中掙紮著活下來。

有一句流行語是這麽說：比從未得到過更加痛苦的，而是得到了卻又失去。

而《幻夢劑》告訴我：比得到了卻又失去更加痛苦的，是告訴你曾經得到的都是假象。

夢中我與愛人攜手一生白頭到老，醒來卻發現他牽著女友與我形同陌路。

德拉科能活下來，一半歸功於善良熱心的哈利，一半歸功於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堅強。

嗚嗚嗚最後說一句，

第二部 給我好好在一起啊！（在翻了在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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