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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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多其實沒有他想象中的那麽傷心，可能時間真的是太久了。
他只是心情很糟糕，倒不是懷疑自己不值得被愛，而是他確實是對親生父母有孺慕的，當這種孺慕被破壞，就像他認定的規則被他不喜歡的黑色侵染，讓他有些不舒服。
但很快他就釋然了開來，這是他母親的選擇，於她是最好的選擇，人活一世，他要對得起自己，她亦然，大家都在做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沒有什麽好苛責的。
如聶之丘曾經對他說過的那樣，唐多是個不傷人，但也不自傷的人，那邊鄧小蘭女士蠕動著嘴不知道跟他說什麽，他在這邊道：“您還有事嗎？”
鄧小蘭又蠕了蠕嘴，最終嘆了口氣道：“有時間來家吃個飯，你妹妹不對，我在這裏跟你道歉了。”
沒有更多的情緒阻攔，唐多看的清楚，這位美麗的女士從情感上對他都是生疏客氣的，唐多從來沒有想過從她和她的丈夫那裏索取什麽，事到如今看了個清楚，從情感上來說，他是有些失落，但這點失落在強大的理智面前，它很快就消失了。
唐多到底是個骨子裏喜歡理性的人，他還朝鄧小蘭微笑，“好，有空的話。”
“你記住你的話！”旁邊，張明慧還在吼，吼得有些聲嘶力竭。
聽在唐多的耳裏，透露出了她的虛弱。
他並有說什麽。
唐多自小以來，從不用別人的弱點去攻擊這個人，大丈夫，以立足己身為己任，榮譽和成就都要靠自己來獲得，而不是通過攻擊和貶低他人而獲取。
讀書人都有點這個通病，唐多以前敬仰他的養父母，以為他們也有，後來長大了，懂事了，又知道感情是自私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厚度不一樣，看重的程度也不一樣，他也開始了解了養父母的選擇，並且也尊重他們的選擇。
其實他現在誰都能理解了，恨更談不上，可能他就像他親生母親鄧小蘭隱隱沒說出口的話的那樣，他確實比較優秀，能得到更好的人，遇到更好的事物，人生前面哪怕有所缺憾，後面也能得到更好的。
他就遇到了聶之丘。
聶之丘很快就出現在了包廂裏，解帆和他們的飯才吃到中間，就碰到了帶著微笑而來的聶之丘聶先生。
聶之丘長像偏母親那邊，他母親呂金鄭美的外婆是D國當時首領的女兒，她父親被刺殺後，她帶著她父親留給她的巨額財產和土地嫁給了當時是華國邊界某市首富的兒子，也就是呂金鄭美的外公，而呂金鄭美的母親鄭金則是兩個人最美的小女兒，成年後帶著父母的寄望，嫁給了當時來求娶她的家族歷史頗長但向來低調行事的呂家公子，生下了呂金鄭美，而呂金鄭美嫁給聶之丘的父親，更是三個家族的豪賭，而他們賭贏了，而聚集了四家精心培育出來的血脈的聶之丘，天然霸氣英俊又文雅，他看上唐多，有點知道他底細的解帆起初還真是以為他只是玩玩的。
但男人嘛，如果長期把他的時間只給一個人，尤其是像聶之丘這種男人，他把他的時間給了誰，那除了他愛這個人，還真沒有別的解釋。
王小偉和李斌有點怕他，但解帆比他們好一點，他有點敬畏聶之丘，但還沒到怕的程度。
他又沒有靠聶之丘吃飯的打算，人無所求，對權威也就沒那麽多的慫，聶之丘跟他們握完手，坐下來要了碗筷打算和他們一起吃點，他還玩笑了一句，“您這是沒吃飯就過來給唐多主持公道來了？”
他這話一完，聶之丘略挑了下眉，轉頭看向唐多，笑道：“有我要主持公道的事嗎？”
唐多和他在一起也就三年多快四年的時間，但他和聶之丘相濡以沫這麽久，豈能不知道這個男人真正的本性，再加上有之前的教訓，讓他知道很多他不在意的事情，其實聶之丘在乎得要死，例如於安晏。
再比如，他那兩對聶之丘只字不提的父母。
對於聶之丘來說，越不提的事情，越嚴重。
現在這兩樁都碰上了，唐多先是揪了揪他眉心，聶之丘含笑碰了下他的虎口，唐多道：“不許生氣。”
“我不生氣。”很難有讓聶之丘生氣的事情。
得到保證，還是比較信任他的唐多就把剛才鄧小蘭給他打電話的事說了。
說完，見聶之丘神情沒什麽不對，還是溫和從容，他這才松了口氣。
他松得很明顯，這才剛才神色不變的聶之丘眉毛挑起，“你松什麽氣？”
“你不生氣就好，不值得。”聶之丘送了一口把皮咬掉的白切雞到他嘴邊，唐多吃進，更覺得高興了，坦白道：“我都不生氣，你也別在意，就像以前那樣，不聞，不問，不管。”
聶之丘被他說笑了，啼笑皆非道：“我那是不聞不問不管嗎？”
“嗯，”唐多點頭，“不管是不是，你以後也這樣，別管他們，忙你的。”
聶之丘沒發作，也就是唐多真沒傷心罷了，他順著唐多的話道：“行，聽你的。”
吃過飯，聶之丘要帶唐多走，他並沒有把唐多一個人帶上就走了，而是叫了他們一起上車，讓司機一個一個送。
車上他們也沒聊多的，聶之丘只跟他們聊了二三件事，按他們到家的次序，依次根據人給了他們點提示。
這車上說著話，很快把解帆他們送到了家，等送完人，唐多看了看車外的夜景，問道：“是去公司還是回家？”
“去公司。”
“真的還要開會啊。”
“嗯，”聶之丘把他攬到懷裏，“不想去啊？”
“去，不過我要用一下你的電腦。”
“用。”
唐多躺到他的懷裏，側首擡頭看著閉目養神的他，“你是不是累了？”
“不是，在想點事。”
“什麽事？”
聶之丘睜開眼，眼裏精光綻現，“在想用什麽理由這幾天把你帶在我身邊，而你不反感。”
“嗯？”
“你兩個父親那邊，這兩天會聯系你。”女人出現了，男人也就不遠了，據聶之丘對張學澤和唐旬，還有張浩鋒的了解，這背後還站著兩個女人的兩個老男人必會用不同形勢為張浩鋒出頭，捍衛張浩的利益和地位。
“哦，”唐多懂了，“沒事，我知道他們要什麽，給他們就行了。”
“你知道他們要什麽？”
“無非就是張浩鋒在張家的繼承權，這個給他們吧，他們都不在乎張浩鋒是不是跟他們有關系，感情沖破了血緣關系，其實挺好的。”
“你不難過？”
“以前有一點點，”唐多給他用小指頭比劃了一點點，“不是為了他們想把財產給張浩鋒，那是他們的東西，給誰我都沒看法，我只是對他們也不愛我這件事，有一些些的難過，但現在差不多沒了。”
被消耗走了。
“也不討厭張浩鋒？”
“不討厭，”說到這個，唐多嘴角向上翹了翹，“不過他把我當對手，這事以前我有點奇怪，但現在懂了。”
“不過得讓他失望了，”唐多以前的起點還算正常的高，但因為聶之丘的關系，他現在起點確實有點高了，不是誰都有他這個條件，能心無旁騖專心致志地做同一件事的，並且還有無數的人和資源給他打輔助，雖然唐多沒有欺負人的想法，但對於一直把他當對手打壓的張浩鋒，他也沒有讓人打了左臉還伸右臉的想法，他並沒有為會贏張浩鋒高興，也沒有所謂“報仇”的想法，就總結了一句：“希望我給出我這邊的承諾後，他們能去過自己的，沒有我這個人的名字存在的生活。”
“無所謂？”聶之丘挑眉。
唐多想了想，確實是無所謂，張浩鋒所在的領域，他現在最在乎的東西，唐多都不在乎。
“無所謂。”唐多重覆了他的話。
“好。”聶之丘點頭。
唐多是個思路清晰的人，但他還年輕，聶之丘怕他受傷害，也就從不去插手他和原生家庭的關系，但唐多不愧是他的愛人，當一個男人深切的愛著另一個男人，絕不是因為這個男人足夠年輕足夠有才華，絕對的是，男人只會為一個人骨子裏有的東西深深沈迷執著，並且為此願意接納有關於他所有的一切，還能把他的缺點當優點，並會會幫他永遠遠離那些會傷害到他的人和事。
唐多就是他的這個讓他神魂顛倒心馳神迷的男孩。
唐多並沒有接受聶之丘的建議，還是按他的作息上下班。
不過確實沒出聶之丘的所料，他生母打完電話的第二天，他的養父就打來了電話，問他是不是回國了。
唐多說了是，唐旬在電話那邊並沒有像生母那樣說出“怎麽不跟我們說一聲”的話，而是在沈默了幾秒後道：“什麽時候有空回家來吃個飯？我讓你媽媽給你做好吃的。”
“爸爸，”這大半年，沒有想過他回國來的唐家父母，透露的都是不想讓唐多回來的信息，而唐多的沈默，其實是唐多跟他們的一場告別，這個時候再說出告別的話來，唐多也顯得很平靜，“我以後不回來了，行嗎？”
“這樣的話，是我做的選擇，可以嗎？”唐多道。
“這裏是你的家，我和你媽媽，”唐旬在那邊的聲音有些哽咽，“也是愛你的，只是，只是……”
只是張浩鋒更招人喜歡一點，並且還是他們的親兒子。
唐多知道養父的意思，聽到養父的難過，他還是有點難過的，“那我做了選擇，可以把這當作是我對你們的報答，可以嗎？”
唐旬在那邊嗚嗚哭了起來。
唐多的眼睛也有點濕了，“爸爸，你和媽媽現在比較喜歡他，我再出現的話，只能還是次要的，那邊的爸爸媽媽也是，如果你還讓我當你們兒子的話，看著你們愛他，不愛我，這對我不公平，你說是不是？”
“多多，多多……”唐教授在那邊痛哭了起來。
小名聽起來，再沒有小時候的那樣好聽親昵，他真的是多餘的是了，唐多心想，這大概就是他的命運吧，“爸爸，對我公平一點，好嗎？”
他爸爸和媽媽是講道理的，只是沒那麽愛他而已。
“好，好，好……”唐旬痛苦地低道：“多多，多多啊，爸爸只是，爸爸沒辦法啊……”
“爸爸再見，媽媽再見。”電話裏，唐多也跟他的媽媽告了別。
他很愛她的，曾經很愛很愛，現在也還是愛的，只是愛的人不一定要在一起，也並不一定要相愛，他會帶著以前對她的感情，偶爾會回憶起她的。
在父親的哭泣聲中，唐多掛了電話。
跟養他的父親告了別，等生父約他見面的電話過來，唐多更平靜了。
他對這位生父並沒有什麽感情，以前只覺得這個男人深沈，後來見到了真正深沈的男人，他只覺得這個男人有點孬。
一個處理不好自己非要找回來的兒子的關系的男人，無論怎麽說，都不是一個有能力的男人。
張學澤約了唐多，但唐多見到他，還同時見到了張浩鋒和張明慧兩兄妹。
張明慧看到他，並沒有電話裏表現出來的跋扈，反而緊張的舔了舔嘴，直到唐多在他們對面坐下，她還坐立不安地在挪屁股，直到她哥哥按下了她的手，這才讓她安靜了下來。
唐多是被聶之丘送來的，聶之丘正在外面等他，唐多本來打算和張學澤速戰速決，看到張浩鋒兄妹倆，他只是微微楞了一下，一想這兩人到了也好，一起把事情了結了，反倒多了種輕松感。
“多多。”張學澤一開口就很沈穩的叫了唐多一聲。
“您好。”唐多朝他一點頭。
“抱歉，帶他們兄妹……”張學澤遲疑了一下，“帶他們倆來，是因為有點事我想提前跟你做個商量，做一個安排。”
在安靜聽他說話的唐多平靜的神色當中，張學澤舔了舔嘴唇，“我聽你另一個爸爸說，你對家裏的財產其實是不感興趣的。”
這個時候沒有動作的唐多點了頭，“沒有的。”
對，唐旬說的是，唐多從小的價值觀令他絕對不會覷覦別人的財產，哪怕是父母的，但張學澤說出這句話來，還是有點心虛，“如果我們這邊沒什麽給你的，只是給你一點點錢，或者一兩套房子，你沒什麽意見吧？”
“為什麽還要給他房子？”這個時候，張明慧錯楞了，尖叫著道：“不是說好了，就給他個幾十萬嗎？這還是白給他的，他什麽也沒為我們家裏付出過。”
說得好像她為家裏付出過似的，張學澤厭惡的看了她一眼，揉著頭回過頭來接著道：“如果行的話，我叫律師過來。”
“不要房子……”在張明慧還要尖叫之前，唐多冷靜道：“也不要錢，您要是需要的話，我可以簽一份放棄繼承權的法律文書，您看行嗎？”
這一下，換張學澤錯楞了。
張浩鋒這個時候開口了，很憂心地道：“多多，我知道你討厭我，但是你什麽都不要的話，我們雙方的父母都會擔心你的。”
“要簽的話，叫你們的律師進來吧。”唐多瞥了他一眼，又帶了門外一眼，回過頭道。
“多多，別賭氣，如果你還想要多的，我們可以商量……”
張浩鋒說完，張明慧又開始尖叫，“憑什麽？哥你認認真真工作，為了公司早出晚歸，從來沒有休息過，憑什麽讓他享受我們家的成果？”
“明慧！”張浩鋒厲聲叫了她一聲。
只一聲，就讓張明慧偃旗息鼓了。
這足以證明了張浩鋒的厲害。
唐多在他們臉上來回看了兩眼，最後，眼睛靜靜定在了張學澤臉上。
張學澤與他對視，幾秒後，他長嘆了口氣，“你想好了？”
唐多道：“想好了。”
“那我叫律師進來，但我不可能什麽都不給你，你畢竟是我們的孩子，你唐家的爸爸媽媽也很愛你。”
唐多點頭，沒有否認。
律師進來後，唐多沒有簽律師的那份文件，而是打電話給那邊的男人道：“要一份完全放棄繼承權的。”
很快，有人送了他要的文件進來，唐多翻了翻，見是他要的，他把文件送到了張家的律師面前，他則和張學澤平和道：“這份我會簽，你們審核過後沒問題我就簽字。”
律師飛快翻完，朝張學澤搖了搖頭，把文件放到了張學澤面前。
張學澤定定看了唐多一眼，然後才戴起眼鏡，仔細地看起了文件來。
等他看完，張學澤收回眼鏡，閉眼揉了揉眼，道：“非得如此嗎？我們的一點點心意，你也不願意收嗎？”
“我現在工作了。”
“行吧，”張學澤當他是在賭氣，睜開眼道：“你想怎麽辦就怎麽辦，不過我們的條件還是在這，你哪天想要了，給我個電話。”
唐多點頭。
“你現在住在哪？”
“和我的愛人住在我們家裏。”
“找了？男的女的？”
“男的。”
“有房子？”
“有房子。”
“那就好，”張學澤點頭，“你這麽優秀，想來找的人也不錯。”
眼看張明慧臉帶諷剌要說話，但被張浩鋒制止了，張浩鋒見唐多看過來，露出了比之前明顯要輕松了一些的笑容，“那就好，我和爸爸的想法是一樣的，你有人照顧，我們也放心了不少。”
唐多還是點頭，他撐著椅子站了起來，“那麽，再見。”
“再也不見。”張明慧比他更快的站了起來，拉著張學澤的手迫不及待往外走，“爸爸走了，這個討厭鬼，裝逼犯，最後一輩子都別跟我們家伸手要東西，希望他真的有本事說到做到。”
“有時候回家來吃飯，家裏的門一直是為你打開的。”張學澤公司裏還有一堆事等著他忙，對於這個兒子反應，他心裏有說不出的焦慮，但又覺得這是他沒有處理好工作所帶來的焦灼，所以他也沒當回事，想盡快回到公司的他沒有再深思下去，匆匆拋下句話，跟著女兒出了門，“浩鋒，你送多多回去。”
“不用了，外面有人等我。”唐多朝留在後面的張浩鋒道。
“你愛人？”張浩鋒反問道。
唐多沒回覆，先走了一步。
等他出了門，天空雲闊，吳哥見到他，下車拉開了車門，唐多朝他走了過去，等到了車門口，聽車裏的男人道：“解決了？”
唐多“嗯”了一聲，鉆進了車裏。
車外，司機老吳面無表情地瞥了眼楞然看著他的張學澤，轉頭向駕駛座走去。
車子很快駛離了路邊，不明就裏的張明慧拉著父親的手，著急的看著前面跺腳，“這路邊不是可以停車的嗎？唐多多都走了，我們的車怎麽還沒來？爸爸，這個司機不行，不專業，我們把他開了吧。”
她拉著她父親一邊的手，沒看到她父親瞪大了眼，轉頭不敢置信的看著那輛已經駛遠了的車輛屁股，眼珠子快要瞪出來了。
走在後面張浩鋒卻看到了，他莫名覺得事情不對，背後發涼，他朝他父親快步跑了過去，等他握到張學澤的手，握了滿手的冰涼，張浩鋒心驚膽顫，“爸爸，怎麽了？”
“那，那個……”張學澤想張口說話，卻已經說不出來了。
那個人，好像是傳說中的那個人。
他看到那個人的司機了。
賀文完
再會
謝謝同學們
——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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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心情很糟糕，倒不是懷疑自己不值得被愛，而是他確實是對親生父母有孺慕的，當這種孺慕被破壞，就像他認定的規則被他不喜歡的黑色侵染，讓他有些不舒服。
但很快他就釋然了開來，這是他母親的選擇，於她是最好的選擇，人活一世，他要對得起自己，她亦然，大家都在做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沒有什麽好苛責的。
如聶之丘曾經對他說過的那樣，唐多是個不傷人，但也不自傷的人，那邊鄧小蘭女士蠕動著嘴不知道跟他說什麽，他在這邊道：“您還有事嗎？”
鄧小蘭又蠕了蠕嘴，最終嘆了口氣道：“有時間來家吃個飯，你妹妹不對，我在這裏跟你道歉了。”
沒有更多的情緒阻攔，唐多看的清楚，這位美麗的女士從情感上對他都是生疏客氣的，唐多從來沒有想過從她和她的丈夫那裏索取什麽，事到如今看了個清楚，從情感上來說，他是有些失落，但這點失落在強大的理智面前，它很快就消失了。
唐多到底是個骨子裏喜歡理性的人，他還朝鄧小蘭微笑，“好，有空的話。”
“你記住你的話！”旁邊，張明慧還在吼，吼得有些聲嘶力竭。
聽在唐多的耳裏，透露出了她的虛弱。
他並有說什麽。
唐多自小以來，從不用別人的弱點去攻擊這個人，大丈夫，以立足己身為己任，榮譽和成就都要靠自己來獲得，而不是通過攻擊和貶低他人而獲取。
讀書人都有點這個通病，唐多以前敬仰他的養父母，以為他們也有，後來長大了，懂事了，又知道感情是自私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但厚度不一樣，看重的程度也不一樣，他也開始了解了養父母的選擇，並且也尊重他們的選擇。
其實他現在誰都能理解了，恨更談不上，可能他就像他親生母親鄧小蘭隱隱沒說出口的話的那樣，他確實比較優秀，能得到更好的人，遇到更好的事物，人生前面哪怕有所缺憾，後面也能得到更好的。
他就遇到了聶之丘。
聶之丘很快就出現在了包廂裏，解帆和他們的飯才吃到中間，就碰到了帶著微笑而來的聶之丘聶先生。
聶之丘長像偏母親那邊，他母親呂金鄭美的外婆是D國當時首領的女兒，她父親被刺殺後，她帶著她父親留給她的巨額財產和土地嫁給了當時是華國邊界某市首富的兒子，也就是呂金鄭美的外公，而呂金鄭美的母親鄭金則是兩個人最美的小女兒，成年後帶著父母的寄望，嫁給了當時來求娶她的家族歷史頗長但向來低調行事的呂家公子，生下了呂金鄭美，而呂金鄭美嫁給聶之丘的父親，更是三個家族的豪賭，而他們賭贏了，而聚集了四家精心培育出來的血脈的聶之丘，天然霸氣英俊又文雅，他看上唐多，有點知道他底細的解帆起初還真是以為他只是玩玩的。
但男人嘛，如果長期把他的時間只給一個人，尤其是像聶之丘這種男人，他把他的時間給了誰，那除了他愛這個人，還真沒有別的解釋。
王小偉和李斌有點怕他，但解帆比他們好一點，他有點敬畏聶之丘，但還沒到怕的程度。
他又沒有靠聶之丘吃飯的打算，人無所求，對權威也就沒那麽多的慫，聶之丘跟他們握完手，坐下來要了碗筷打算和他們一起吃點，他還玩笑了一句，“您這是沒吃飯就過來給唐多主持公道來了？”
他這話一完，聶之丘略挑了下眉，轉頭看向唐多，笑道：“有我要主持公道的事嗎？”
唐多和他在一起也就三年多快四年的時間，但他和聶之丘相濡以沫這麽久，豈能不知道這個男人真正的本性，再加上有之前的教訓，讓他知道很多他不在意的事情，其實聶之丘在乎得要死，例如於安晏。
再比如，他那兩對聶之丘只字不提的父母。
對於聶之丘來說，越不提的事情，越嚴重。
現在這兩樁都碰上了，唐多先是揪了揪他眉心，聶之丘含笑碰了下他的虎口，唐多道：“不許生氣。”
“我不生氣。”很難有讓聶之丘生氣的事情。
得到保證，還是比較信任他的唐多就把剛才鄧小蘭給他打電話的事說了。
說完，見聶之丘神情沒什麽不對，還是溫和從容，他這才松了口氣。
他松得很明顯，這才剛才神色不變的聶之丘眉毛挑起，“你松什麽氣？”
“你不生氣就好，不值得。”聶之丘送了一口把皮咬掉的白切雞到他嘴邊，唐多吃進，更覺得高興了，坦白道：“我都不生氣，你也別在意，就像以前那樣，不聞，不問，不管。”
聶之丘被他說笑了，啼笑皆非道：“我那是不聞不問不管嗎？”
“嗯，”唐多點頭，“不管是不是，你以後也這樣，別管他們，忙你的。”
聶之丘沒發作，也就是唐多真沒傷心罷了，他順著唐多的話道：“行，聽你的。”
吃過飯，聶之丘要帶唐多走，他並沒有把唐多一個人帶上就走了，而是叫了他們一起上車，讓司機一個一個送。
車上他們也沒聊多的，聶之丘只跟他們聊了二三件事，按他們到家的次序，依次根據人給了他們點提示。
這車上說著話，很快把解帆他們送到了家，等送完人，唐多看了看車外的夜景，問道：“是去公司還是回家？”
“去公司。”
“真的還要開會啊。”
“嗯，”聶之丘把他攬到懷裏，“不想去啊？”
“去，不過我要用一下你的電腦。”
“用。”
唐多躺到他的懷裏，側首擡頭看著閉目養神的他，“你是不是累了？”
“不是，在想點事。”
“什麽事？”
聶之丘睜開眼，眼裏精光綻現，“在想用什麽理由這幾天把你帶在我身邊，而你不反感。”
“嗯？”
“你兩個父親那邊，這兩天會聯系你。”女人出現了，男人也就不遠了，據聶之丘對張學澤和唐旬，還有張浩鋒的了解，這背後還站著兩個女人的兩個老男人必會用不同形勢為張浩鋒出頭，捍衛張浩的利益和地位。
“哦，”唐多懂了，“沒事，我知道他們要什麽，給他們就行了。”
“你知道他們要什麽？”
“無非就是張浩鋒在張家的繼承權，這個給他們吧，他們都不在乎張浩鋒是不是跟他們有關系，感情沖破了血緣關系，其實挺好的。”
“你不難過？”
“以前有一點點，”唐多給他用小指頭比劃了一點點，“不是為了他們想把財產給張浩鋒，那是他們的東西，給誰我都沒看法，我只是對他們也不愛我這件事，有一些些的難過，但現在差不多沒了。”
被消耗走了。
“也不討厭張浩鋒？”
“不討厭，”說到這個，唐多嘴角向上翹了翹，“不過他把我當對手，這事以前我有點奇怪，但現在懂了。”
“不過得讓他失望了，”唐多以前的起點還算正常的高，但因為聶之丘的關系，他現在起點確實有點高了，不是誰都有他這個條件，能心無旁騖專心致志地做同一件事的，並且還有無數的人和資源給他打輔助，雖然唐多沒有欺負人的想法，但對於一直把他當對手打壓的張浩鋒，他也沒有讓人打了左臉還伸右臉的想法，他並沒有為會贏張浩鋒高興，也沒有所謂“報仇”的想法，就總結了一句：“希望我給出我這邊的承諾後，他們能去過自己的，沒有我這個人的名字存在的生活。”
“無所謂？”聶之丘挑眉。
唐多想了想，確實是無所謂，張浩鋒所在的領域，他現在最在乎的東西，唐多都不在乎。
“無所謂。”唐多重覆了他的話。
“好。”聶之丘點頭。
唐多是個思路清晰的人，但他還年輕，聶之丘怕他受傷害，也就從不去插手他和原生家庭的關系，但唐多不愧是他的愛人，當一個男人深切的愛著另一個男人，絕不是因為這個男人足夠年輕足夠有才華，絕對的是，男人只會為一個人骨子裏有的東西深深沈迷執著，並且為此願意接納有關於他所有的一切，還能把他的缺點當優點，並會會幫他永遠遠離那些會傷害到他的人和事。
唐多就是他的這個讓他神魂顛倒心馳神迷的男孩。
唐多並沒有接受聶之丘的建議，還是按他的作息上下班。
不過確實沒出聶之丘的所料，他生母打完電話的第二天，他的養父就打來了電話，問他是不是回國了。
唐多說了是，唐旬在電話那邊並沒有像生母那樣說出“怎麽不跟我們說一聲”的話，而是在沈默了幾秒後道：“什麽時候有空回家來吃個飯？我讓你媽媽給你做好吃的。”
“爸爸，”這大半年，沒有想過他回國來的唐家父母，透露的都是不想讓唐多回來的信息，而唐多的沈默，其實是唐多跟他們的一場告別，這個時候再說出告別的話來，唐多也顯得很平靜，“我以後不回來了，行嗎？”
“這樣的話，是我做的選擇，可以嗎？”唐多道。
“這裏是你的家，我和你媽媽，”唐旬在那邊的聲音有些哽咽，“也是愛你的，只是，只是……”
只是張浩鋒更招人喜歡一點，並且還是他們的親兒子。
唐多知道養父的意思，聽到養父的難過，他還是有點難過的，“那我做了選擇，可以把這當作是我對你們的報答，可以嗎？”
唐旬在那邊嗚嗚哭了起來。
唐多的眼睛也有點濕了，“爸爸，你和媽媽現在比較喜歡他，我再出現的話，只能還是次要的，那邊的爸爸媽媽也是，如果你還讓我當你們兒子的話，看著你們愛他，不愛我，這對我不公平，你說是不是？”
“多多，多多……”唐教授在那邊痛哭了起來。
小名聽起來，再沒有小時候的那樣好聽親昵，他真的是多餘的是了，唐多心想，這大概就是他的命運吧，“爸爸，對我公平一點，好嗎？”
他爸爸和媽媽是講道理的，只是沒那麽愛他而已。
“好，好，好……”唐旬痛苦地低道：“多多，多多啊，爸爸只是，爸爸沒辦法啊……”
“爸爸再見，媽媽再見。”電話裏，唐多也跟他的媽媽告了別。
他很愛她的，曾經很愛很愛，現在也還是愛的，只是愛的人不一定要在一起，也並不一定要相愛，他會帶著以前對她的感情，偶爾會回憶起她的。
在父親的哭泣聲中，唐多掛了電話。
跟養他的父親告了別，等生父約他見面的電話過來，唐多更平靜了。
他對這位生父並沒有什麽感情，以前只覺得這個男人深沈，後來見到了真正深沈的男人，他只覺得這個男人有點孬。
一個處理不好自己非要找回來的兒子的關系的男人，無論怎麽說，都不是一個有能力的男人。
張學澤約了唐多，但唐多見到他，還同時見到了張浩鋒和張明慧兩兄妹。
張明慧看到他，並沒有電話裏表現出來的跋扈，反而緊張的舔了舔嘴，直到唐多在他們對面坐下，她還坐立不安地在挪屁股，直到她哥哥按下了她的手，這才讓她安靜了下來。
唐多是被聶之丘送來的，聶之丘正在外面等他，唐多本來打算和張學澤速戰速決，看到張浩鋒兄妹倆，他只是微微楞了一下，一想這兩人到了也好，一起把事情了結了，反倒多了種輕松感。
“多多。”張學澤一開口就很沈穩的叫了唐多一聲。
“您好。”唐多朝他一點頭。
“抱歉，帶他們兄妹……”張學澤遲疑了一下，“帶他們倆來，是因為有點事我想提前跟你做個商量，做一個安排。”
在安靜聽他說話的唐多平靜的神色當中，張學澤舔了舔嘴唇，“我聽你另一個爸爸說，你對家裏的財產其實是不感興趣的。”
這個時候沒有動作的唐多點了頭，“沒有的。”
對，唐旬說的是，唐多從小的價值觀令他絕對不會覷覦別人的財產，哪怕是父母的，但張學澤說出這句話來，還是有點心虛，“如果我們這邊沒什麽給你的，只是給你一點點錢，或者一兩套房子，你沒什麽意見吧？”
“為什麽還要給他房子？”這個時候，張明慧錯楞了，尖叫著道：“不是說好了，就給他個幾十萬嗎？這還是白給他的，他什麽也沒為我們家裏付出過。”
說得好像她為家裏付出過似的，張學澤厭惡的看了她一眼，揉著頭回過頭來接著道：“如果行的話，我叫律師過來。”
“不要房子……”在張明慧還要尖叫之前，唐多冷靜道：“也不要錢，您要是需要的話，我可以簽一份放棄繼承權的法律文書，您看行嗎？”
這一下，換張學澤錯楞了。
張浩鋒這個時候開口了，很憂心地道：“多多，我知道你討厭我，但是你什麽都不要的話，我們雙方的父母都會擔心你的。”
“要簽的話，叫你們的律師進來吧。”唐多瞥了他一眼，又帶了門外一眼，回過頭道。
“多多，別賭氣，如果你還想要多的，我們可以商量……”
張浩鋒說完，張明慧又開始尖叫，“憑什麽？哥你認認真真工作，為了公司早出晚歸，從來沒有休息過，憑什麽讓他享受我們家的成果？”
“明慧！”張浩鋒厲聲叫了她一聲。
只一聲，就讓張明慧偃旗息鼓了。
這足以證明了張浩鋒的厲害。
唐多在他們臉上來回看了兩眼，最後，眼睛靜靜定在了張學澤臉上。
張學澤與他對視，幾秒後，他長嘆了口氣，“你想好了？”
唐多道：“想好了。”
“那我叫律師進來，但我不可能什麽都不給你，你畢竟是我們的孩子，你唐家的爸爸媽媽也很愛你。”
唐多點頭，沒有否認。
律師進來後，唐多沒有簽律師的那份文件，而是打電話給那邊的男人道：“要一份完全放棄繼承權的。”
很快，有人送了他要的文件進來，唐多翻了翻，見是他要的，他把文件送到了張家的律師面前，他則和張學澤平和道：“這份我會簽，你們審核過後沒問題我就簽字。”
律師飛快翻完，朝張學澤搖了搖頭，把文件放到了張學澤面前。
張學澤定定看了唐多一眼，然後才戴起眼鏡，仔細地看起了文件來。
等他看完，張學澤收回眼鏡，閉眼揉了揉眼，道：“非得如此嗎？我們的一點點心意，你也不願意收嗎？”
“我現在工作了。”
“行吧，”張學澤當他是在賭氣，睜開眼道：“你想怎麽辦就怎麽辦，不過我們的條件還是在這，你哪天想要了，給我個電話。”
唐多點頭。
“你現在住在哪？”
“和我的愛人住在我們家裏。”
“找了？男的女的？”
“男的。”
“有房子？”
“有房子。”
“那就好，”張學澤點頭，“你這麽優秀，想來找的人也不錯。”
眼看張明慧臉帶諷剌要說話，但被張浩鋒制止了，張浩鋒見唐多看過來，露出了比之前明顯要輕松了一些的笑容，“那就好，我和爸爸的想法是一樣的，你有人照顧，我們也放心了不少。”
唐多還是點頭，他撐著椅子站了起來，“那麽，再見。”
“再也不見。”張明慧比他更快的站了起來，拉著張學澤的手迫不及待往外走，“爸爸走了，這個討厭鬼，裝逼犯，最後一輩子都別跟我們家伸手要東西，希望他真的有本事說到做到。”
“有時候回家來吃飯，家裏的門一直是為你打開的。”張學澤公司裏還有一堆事等著他忙，對於這個兒子反應，他心裏有說不出的焦慮，但又覺得這是他沒有處理好工作所帶來的焦灼，所以他也沒當回事，想盡快回到公司的他沒有再深思下去，匆匆拋下句話，跟著女兒出了門，“浩鋒，你送多多回去。”
“不用了，外面有人等我。”唐多朝留在後面的張浩鋒道。
“你愛人？”張浩鋒反問道。
唐多沒回覆，先走了一步。
等他出了門，天空雲闊，吳哥見到他，下車拉開了車門，唐多朝他走了過去，等到了車門口，聽車裏的男人道：“解決了？”
唐多“嗯”了一聲，鉆進了車裏。
車外，司機老吳面無表情地瞥了眼楞然看著他的張學澤，轉頭向駕駛座走去。
車子很快駛離了路邊，不明就裏的張明慧拉著父親的手，著急的看著前面跺腳，“這路邊不是可以停車的嗎？唐多多都走了，我們的車怎麽還沒來？爸爸，這個司機不行，不專業，我們把他開了吧。”
她拉著她父親一邊的手，沒看到她父親瞪大了眼，轉頭不敢置信的看著那輛已經駛遠了的車輛屁股，眼珠子快要瞪出來了。
走在後面張浩鋒卻看到了，他莫名覺得事情不對，背後發涼，他朝他父親快步跑了過去，等他握到張學澤的手，握了滿手的冰涼，張浩鋒心驚膽顫，“爸爸，怎麽了？”
“那，那個……”張學澤想張口說話，卻已經說不出來了。
那個人，好像是傳說中的那個人。
他看到那個人的司機了。
賀文完
再會
謝謝同學們
——空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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