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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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便是慶功晚宴,莫玉笙因崔思道全須全尾的從戰場回來,她心中感到無比的歡喜。

所以她同崔思道前去赴宴之時,面上的笑容便沒有消失過。

攝政王的馬車一路從王府駛向皇宮,莫玉笙不經意間,竟然瞧見路上好多的男子,都身穿一身黑色繡雲紋的勁裝。他們頭發並不像以往一樣用簪子束好,也沒用慣用的襆頭紮著。

現在他們都用一條繡了如意紋的發帶,將頭發隨意挽著。

而且一路上的男子,只要是做了這樣打扮的,他們無論高矮胖瘦,都將自己的脊背挺直得如同青松一般。

那臉上也沒有露出笑容,倒很有幾分故意做出來的嚴肅感。

莫玉笙輕笑一聲,因為她一眼就認出來了,這樣的穿著是崔思道今日回京之時的打扮。

特別是他們用來束發的發帶,同她送與他的那條一模一樣,都是如出一轍的如意紋。

那如意紋是她繡的,所以針腳粗糙簡單,雖然款式一樣,但卻不如街上那些人發帶上的如意紋繡得精致。

她有些驚奇的對崔思道說:“他們竟然穿的,同師兄今天回京時穿的一樣!我沒有想到師兄竟然這麽受歡迎。”

莫玉笙說著,不由把馬車的簾子給掀得更開了一些,她湊到車窗邊,饒有興致地看著路上穿著相似的青年男子。

崔思道也撇了一眼,想到今日的情景,他耳旁好像又忽然聽見,京城的百姓此起彼伏的呼喚他“檀郎”的聲音。

他臉色頓時有些不自在,故而勾住莫玉笙的手,讓她放下了手中的簾子。

“這又有什麽好看的?”他把玩著莫玉笙的手指,“笙笙若是想看,等慶宮宴結束之後,我在屋裏單獨穿給你看如何?”

崔思道聲音低沈,眼裏卻有些別樣的意味。

莫玉笙立即掙開他的手,不好意思的別開眼去:“師兄且正經些吧,你再胡說的話,我就不與你同乘了。”

崔思道這才閉嘴。

沒過多久,馬車就徑直行駛進了皇宮裏。

崔思道去了男賓席,坐在皇位之下的首位,淡淡的同周遭的同僚寒暄。

莫玉笙則被兵部尚書的女兒徐曼拉住,帶她到了一旁坐著說話。

莫玉笙這才註意到了她纏發鬢的發帶,也繡了一個與師兄發帶一樣的如意紋。

她的卻比外邊人束發的發帶,模仿得更像了一些。連她有些粗疏的針腳也有些類似。

可見是觀察得十分仔細了。

不怪莫玉笙感覺眼熟,因為師兄的那條發帶,是她親自繡的。她那時年歲更小一些,繡工也不好,這發帶她也繡了好久,所以細節之處記得十分清楚。

徐曼見莫玉笙看著自己的發帶,她不由爽朗的笑了笑,自己擡手摸了一下。

“攝政王殿下回城時的英姿,都被人看在眼裏了。他那一日的裝束也被人相競模仿,如今這‘檀郎衫’和‘如意結’可是廣為流行,不少女孩子私下還穿了與他那日一樣的裝束,私下女扮男裝呢!”

徐曼頓了頓,笑道:“大家都說這樣裝扮看起來實在英姿瀟灑,故而紛紛效仿殿下。”

莫玉笙聽得忍不住發笑:“昔日有謝公屐,今日也算得往日情形再現了。”

不多時陛下便到了,殿中起了歡快熱鬧的舞樂,莫玉笙心裏也頗為高興,便就著好菜喝了兩杯青梅釀。

這果酒因為是專門供給女眷飲用的,所以酒味並不甚濃,只有一股淡淡的清梅香,以及清新的酸甜味。

莫玉笙喝了兩杯之後也沒有感到醉意,只有淺淺的紅暈浮現在臉頰上,朱顏酡些,越發顯得她人比花嬌。

殿前一會兒彩衣如雲,清亮歡快的女聲唱著歡慶喜氣的歌,一會兒武將自上了場,帶著酒意的舞著劍。

不知什麽時候,高高坐在上首的陛下已經不勝酒力,自行走了。

莫玉笙放下酒杯,卻看到不知什麽時候靠近她的夏太監,對她小聲道:“姑娘,陛下正在交泰殿裏自飲。他說是要宣您說會兒話,還請姑娘同奴婢一道去拜見陛下。”

莫玉笙與陛下關系還算不錯,私底下無人的時候,陛下甚至會喚她一聲莫姐姐。

雖然不知道他現下找她是要說些什麽,但夏太監是陛下的心腹,莫玉笙不疑有他,起身便跟在了他的後面。

她忍不住詢問:“現在已經晚了,敢問陛下是有什麽事要與我說?”

夏太監在禦前伺候得久了,只知道莫姑娘除了是攝政王殿下的師妹外,未來還可能是攝政王的王妃,就連陛下也喚她聲莫姐姐,他自然不敢對她托大。

“姑娘別擔心,是好事來著。”夏太監和氣的對莫玉笙笑了笑:“只因王爺打了勝仗,陛下心裏喜不自已。陛下在交泰殿小憩時,剛好想起了王爺與姑娘的事,他一時關心,便忍不住宣姑娘來問問。”

莫玉笙臉上笑容微頓:“原來如此。”

說話間,交泰殿已經到了。

殿裏燈火通明,門外有宮女太監靜靜的站著,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見了莫玉笙,他們很是熟練的朝她行禮,道:“莫姑娘。”

莫玉笙笑著點點頭,她過宮裏幾次,想來他們都知道她的。

夏太監通報完陛下後,就笑著帶了莫玉笙進殿。

莫玉笙走進殿中,只見崔瑉正坐在小案邊,桌上放了一壺清酒,他自己在自斟自飲,面上倒是帶了喜意。

大抵上,陛下也開懷在自己榮登大寶,修身養息幾年後,終於把北漠這個心腹大患給壓制住了。

他心裏歡喜,私自撇下群臣,自己到了殿中享受安心愉悅的碩果。

莫玉笙收回視線,剛要給他行禮,崔瑉笑著制止了,語氣裏已經有了親近的意味:“莫姐姐何須多禮?我們是一家人,原就不必這樣客氣的,你快快坐下罷。”

莫玉笙聞言,卻依然行了禮,才坐到下首。

她面上帶笑,只是想到陛下要詢問她與師兄之間的事情,她心裏就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滋味……

崔瑉因為沈浸在興奮之中,他下意識忽略了莫玉笙眉眼間的郁郁,下意識就笑問她:“如今朕萬事如意了,若是皇叔的親事在解決了,那可真是十全十美了。”

莫玉笙沒想到陛下這樣直接,她只好笑了笑,沒有開口說話。

她心裏卻想,若陛下提及她與師兄的婚事,那恐怕是不成的。

崔瑉早看出來自家皇叔與莫姐姐兩情相悅,他見莫玉笙不答話,還以為她在害羞。

於是,他不由自主的將這件事情挑破:“既然天下大安,那不如來個雙喜臨門。我給莫姐姐與皇叔賜婚如何?你們倆的喜酒,我早就想喝了。”

崔瑉很是爽快:“若是姐姐點頭,那我就給你們先賜婚訂婚,之後你再嫁給皇叔,這樣也莊重體面。若是你住不得王府,我就給你封個縣主,再賜你一座府邸,好讓你待嫁。”

莫玉笙聽得心頭猛跳,她自然知道師兄再過不久就會與她分開了。若是陛下此時下賜婚聖旨,帶時候他們又該如何收場呢?

難不成要頂著一個抗旨不尊的罪名嗎?

她幾乎想也不想的拒絕了崔瑉的提議:“賜婚之事,陛下是否操之過急一些?”

崔瑉搖頭:“哪裏操之過急了,你們既然兩情相悅,皇叔又二十好幾了,便該成婚。再說了,旨意一下也不是立即就嫁,只是讓你們擔一個未婚夫妻的名頭,這樣也方便一些。”

他可是知道皇叔有多討京城貴女的芳心,只是礙於往日他太過威嚴而無人敢靠近。但今夜他喜上眉梢,連周身冷意也消融了一些,那些姑娘就動了心思,想看看自己有沒有機會。

而在崔瑉看來,皇叔既然與莫姐姐兩情相悅了,那先給他們定婚之事,就是從善如流了。定了婚,他也更心安一些。

莫玉笙卻捏緊了袖子:“勞煩陛下操心了,只是……只是我並不想這麽快成親。”

她本就不慣於撒謊,崔瑉受崔思道的教導,又同朝中的老狐貍相處多了,他更是擅長察言觀色,一點細微的情緒也能讓他感知。

崔瑉立即就看來了,莫玉笙她不願意與皇叔定親。

他臉上笑容收斂了一下,有些不解又訝異的問:“莫姐姐不願意與皇叔成婚嗎?這是為什麽?”

他知道莫姐姐和他皇叔已經有了肌膚之親,從他們相處的情形來看,那也是一派郎有情妾有意的恩愛模樣。

這好端端的,她怎麽會不願意呢?

崔瑉生怕自己看錯,不由又細細觀察莫玉笙的神色。

確確實實發現她眼中的不情願後,他心裏不由一沈,眼神暗暗掃了一眼旁邊的隔斷。

莫玉笙低下頭去,不知該編個什麽理由。

崔瑉見狀,眉頭不由皺起,頗有些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模樣:“到底是什麽原因,莫姐姐總要告訴我一聲。皇叔一直照顧我,我尊敬他,希望他能得償所願,若是他哪裏不好,惹你不快,你大可以同我說,我會讓他改的。”

他見莫玉笙臉色不好,忍不住詢問她:“難道皇叔真的欺負你了?所以你才不願意嫁給他?要不我幫你訓斥他一頓?”

莫玉笙見崔瑉誤會,忙道:“陛下多慮了,師兄他很好,他從不曾欺負過我。”

崔瑉不解:“那你為什麽不願意?這總要有個理由吧?”

他眼神灼灼,語氣裏不由帶了幾分對待朝臣時慣用的壓迫威勢,讓人不敢撒謊欺騙。

莫玉笙真的害怕陛下會賜婚,然後讓事情變得一發難以收拾。

她要打消陛下賜婚的念頭,只要過了初夏,師兄自己不願同她在一塊了,那她就可以回南疆去了。

莫玉笙思忖片刻,有些難堪道:“其實,其實不是師兄的錯,我不願意,是因為我喜歡的另有其人。”

她擡眼看向崔瑉,瞧見他臉色驟然沈了下來,她斷斷續續道:“都是我不好,是我辜負了他。但我真的與師兄只有兄妹之情,我對他無半分男女之情。所以賜婚之事,還請陛下打消念頭吧。”

崔瑉萬萬沒有想到,莫玉笙竟然會說出這一番話來。

他有些不信,因為覺得莫玉笙在說謊騙他,崔瑉臉上不由染了慍怒:“可是我分明感覺,你對皇叔也是有意的。更何況你同他不是有了夫妻之實嗎?既然如此,莫姐姐何須說對他無意的話來欺騙我?”

陛下很生氣,莫玉笙聽從他語氣裏都聽出來了。

她腦子嗡嗡的,只覺得心裏也滿是苦澀。只是話已經說出裏口,她就必須要硬著頭皮自圓其說。

否則怎麽打消他要賜婚的念頭。

莫玉笙心口發疼,她嗓音卻很穩,很絕情:“民女哪裏敢欺騙陛下?同師兄有夫妻之實,是因為他中了合歡蠱,又寧死不願意碰別的女子。處於情勢逼迫,我才不得不為他解毒。他要去戰場廝殺,我怕擾亂他的心神,便不敢說自己不喜歡他。”

這些話,莫玉笙說著都覺得有些刺耳卑劣,她總覺得這些字眼像是刀子一樣,能狠辣的往人心上剜,捅得人疼痛無比。

但莫玉笙卻還是看著崔瑉的臉,堅持將話說完了:“我本來想著等師兄回來後,再與他說清楚的。”

她突然發現,上輩子師兄說不喜歡她的次數說得多了,她後來為了面子,也強逼著自己學會了掩飾自己的心意,能夠裝出不喜歡他的樣子。

莫玉笙是性情純粹,是不會說謊,但她演戲演久了,這薄情冷漠的模樣,看上去也像真的了。

崔瑉被她氣笑了,他一晚上的好心情瞬間消散。

他現在不知道,莫玉笙先前裝作同皇叔兩情相悅的樣子,到底是為了皇叔安心,還是為了將他拖進更深的深淵裏,讓他帶著美夢沈淪,清醒後卻發現這是溫情而殘酷的騙局。

崔瑉不知皇叔什麽感受,但換位思考,若是他的話,只怕他要被氣嘔血了。

崔瑉臉色冷了下來,他聲線緊繃的詢問莫玉笙:“所以莫姐姐之前一直在欺騙皇叔,和他肌膚之親是迫不得已,你對他壓根就沒有半分男女之情,朕說得對嗎?”

莫玉笙小臉微白,她聽到自己平靜得近乎冷漠的嗓音。

“陛下說得對,我不喜歡他。我之前答應了要與他成婚的話,都是我騙他的。”

崔瑉捏緊了桌案的一角,他緊緊皺起眉頭,欲言又止。

最後,他只能揮手,眼神無比失望:“你下去,這事朕知道了。”

莫玉笙勉強笑了笑,她恭恭敬敬的給他行禮:“民女告退。”

她剛剛走,崔瑉就聽到隔斷之後傳來一聲悶咳聲。

崔瑉面色一緊,他連忙走進隔斷之中,卻見崔思道自己靠著楠木的墻壁,彎著腰。

他一手摁住心口,一手捂住口鼻,控制不住的悶悶咳嗽。

崔瑉見到好多刺眼鮮艷的血,從他口中流了出來,經過他捂唇的指縫,滴落在地。

一貫處變不驚的人,現在竟然嘔血了!

崔瑉不由大驚失色,他連忙揚聲道:“傳禦醫——快給朕傳禦醫——”

他話音一落,崔思道就一頭栽倒在地,眼神空茫,急促的喘息與咳嗽,許是疼痛,他連身子也抽搐起來。

崔思道眼神迷茫,顯然有些意識不清了,口中卻斷斷續續又偏執虛弱的叫著:“笙笙……笙笙……不騙我……好不好……”

他叫了幾聲,便徹底昏迷了過去,臉色慘白無比,額頭有些冷汗。

崔瑉被崔思道的模樣唬得手腳慌亂,他只能自己蹲下身子,用帕子連忙擦著他口中湧出來的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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