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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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S看到我眼裏的難過,她問我怎麽了?我搖了搖頭,對她笑了笑,說:"我們回去吧。"小S有些不理解,想要問為什麽,卻生生頓住,我想她應該是明白我的。

白天的醫院走廊人來人往,哭泣聲、吵鬧聲、嗚咽聲,以及叫喊聲連綿不斷。

小S推著我,慢慢往電梯那邊走去。

我低下頭,長長的頭發擋住視線。

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想了很多,比如荷塘裏冰涼森冷的河水,比如午夜淩晨走廊上的孤獨身影,比如地下通道護欄邊,那輕輕響起的木吉他音,比如雨夜,那溫暖的背,以及靜靜地守護。

這就是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嗎?

就像黃室愛上媽媽一樣。

輪椅突然停住。

我有些詫異,問道:"小S,怎麽了?"擡起頭,一個熟悉的身影閃現在眼前,眼裏蓄滿了淚水,手指以及肩頭輕輕抖動,似乎壓抑著即將出來的哭聲,整個人瘦得不成人形。

"媽……媽媽……"

"筱風!"

寧凝彎下腰,一把抱住我,溫熱的液體從我的脖子流了進去。她哭喊道:"你怎麽可以這麽狠心,你怎麽可以!"

旁邊站著剛剛在詢問臺的護士,她眼裏也湧出淚水,說:"還好我看過你和寧醫生的合照,雖然是小時候的。"她抹了抹眼淚,笑道:"筱風,你長大了。"

寧凝將我和小S帶到她的辦公室。

"這麽些天你都在哪裏?"她抓住我的手不松開,好像生怕我再次不見了。

"媽,我很好,你不用擔心的。"我安慰她。

"怎麽可能不擔心?那天你出院後,筱荊南就打電話來問我知不知道你去了哪裏?你說媽媽怎麽可能不擔心呢?"她如今臉上還是擔心的神色,自言自語道:"不過沒關系了,你已經回來,今天就回家,媽媽親自下廚做好吃的給你。"她邊笑邊哭著。

我沒應聲,筱荊南現在還在外面。

他說,他會在那裏等我。

可我不想讓寧凝不高興。

只是,筱煜已經進了隔離室化療,手術估計就在這幾天了。

寧凝看到了我的猶豫,"怎麽了?"她的眼眸上映出我皺眉的樣子。我吐了口氣,終於下定決心,說:"媽,我現在住在第四軍區醫院。"

?當一聲,放在辦公桌上的眼鏡掉在了地上。

"你準備去救那個孩子?"她望向了我。

我點頭,"嗯。"

"為什麽?"寧凝眼裏的錯愕非常明顯。

"或許,每個人都有生存的權利,而他,畢竟是我的親弟弟。"

這麽些天我終於想明白了,對於筱荊南的憤恨,對於當年破碎家庭的埋怨,以及這麽長時間害怕黃室搶走媽媽的惶恐不安,但那個十一歲的孩子是無辜的,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利,每個人都該拼命的

呼吸。

蕭醫生說了,生命是最脆弱的。

所以,更要抓住這僅有的生存機會。

阿調給了我雙腿完好的機會,讓我幸運地遇到了賢叔。

而如今,我,是筱煜活下去的機會。

"要是我不同意呢?"寧凝臉色有些難看。

"媽……"

寧凝不予理會,她重覆道:"要是我不同意呢?"我忽然笑了,接著就哭了出來,說:"媽,你知道我很任性,從小到大,哪次你堅決反對,我就跟你對著幹……"寧凝也哭了,我繼續說:"但,這是最後一次,媽,以後我會聽你話,聽黃室的話,我會好好待在你身邊,為了你,我會讓黃室的爸爸媽媽接納我的。媽,你一定要相信!"

寧凝的聲音有些哽咽,泣不成聲。但我知道,她會同意的,她骨子裏有著身為醫生的善良,救死扶傷是她的責任,只是,她是我媽媽,她害怕我會被傷害。

經過這麽長時間的糾葛後,我想,我的內心已經變得很堅強,而人只有堅強了,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所以,媽媽,請你放心,我會努力活下去,我想看著你和黃室頭發花白,慢慢變老。

小S拉開寧凝辦公室的門,我回頭,看到寧凝站在水竹旁,翠綠的竹葉擋在她肩頭,陽光從後面的窗戶照進來,那麽的好看。

我沖她笑了笑,說媽,你會等我的對嗎?淚從寧凝眼裏湧了出來,她轉頭看向一邊一會又轉了過來,沖我露出笑容,"當然。"她說。

門輕輕關上,然後我看到靠在墻邊的蕭醫生,她雙手抄在白大褂口袋,微微低頭,看著腳下,腳尖輕輕撞擊地面。

我想起那天在賢德中醫館,自己像只刺猬一樣傷害了眼前這個美麗善良的女人,忽然就有些難過。

"對不起。"

"謝謝你。"

我們兩個同時出聲,愕然片刻後,又都露出了笑容。

蕭醫生理了理額前的劉海,有些欣慰,她說:"筱風,你長大了。"

是啊,我長大了,過了年,就要十八歲了。

……

那天我離開中心醫院後,阿調就從ICU出來,搬到單人病房,林夕一直在旁邊陪著他,說話,讀書,彈吉他。

好幾次,透過玻璃窗,我都看到阿調臉上的笑容,以及林夕抱著那把吉他,彈奏著那首《第二藍調》。淡淡的音色從病房內輕輕傳了出來,阿調所有的視線都匯聚在那個等了他五年的女孩身上。

兩個禮拜後,筱煜化療完畢,可以進行骨髓移植手術。

下午四點左右,我穿上病服,被護士推往手術室。這應該是我第二次進手術室,可卻是第一次可以清醒看到手術室的樣子。

手術室外,我看到了寧凝,黃室,蕭醫生,以及站在另外一邊的筱荊南和藍姨。寧凝握住我的手,她說:"別害怕,

手術很簡單,一會就好,媽媽會在外面等你。"黃室也上前,他拍了拍我腦袋,眼睛微瞇,笑道:"那,加油!我和你媽媽等你一起回家。"

我笑了,心想我怎麽會害怕呢?有你們在,我真的一丁點都不害怕。

筱荊南跟藍姨走到我跟前,藍姨熱淚盈眶,她死死咬住嘴唇,抖動著,"筱風,謝謝你,謝謝你願意救筱煜。"

我張著口,說他是我弟弟啊,親弟弟。

我還想說他本質不壞,只是跟我一樣,因為害怕失去,而扭曲了性格。其實,我們都是好孩子,最善良的孩子。

所以,我們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蕭醫生沒有跟上來,她站在離我最遠的地方,沖我豎起了大拇指,眼睛卻從未有過的明亮,時間似乎就定格在這?那間。

我忽然感覺到滿滿的熱流從靈魂深處湧了出來,是她教會了我如何敬畏生命。

就在護士要將我推進手術室的時候,走廊盡頭,出現了兩個身影,其中一個頭上纏著繃帶,露出一雙晶亮的眼睛,他遠遠地站在逆光中,就像那天在太平間外,一個人落寂的樣子。然後我聽到林東大喊:"筱風,我們都在等你出來!"

繼而林東和阿調身後躍出幾個人來,是骰子、烏鴉、小S,他們沖我大喊:"筱風,藍調樂隊等你出來!"

眼淚忽然就湧了出來,落在白色床單上。

我張開口,無聲地說了句:好。

因為是在髂骨部位穿刺采集骨髓中的造血幹細胞,術後一兩天有些疼痛,不過沒什麽要緊的。

筱荊南在我進手術室的那天就遵照承諾,放了骰子爸爸,並幫其還清了所有債務,甚至根據我的請求,在公司裏給他安排了一個合適職位,朝九晚五。

他在我出手術室後,一直待在病房裏陪我,直到麻藥散盡,睜開了眼睛,他的第一句話是:"筱風,你醒了。"

我想筱荊南應該是愛我的,但大部分是愧疚,是不安,愛得小心翼翼。但他的愛是毋庸置疑的。

我叫他爸爸,說我渴了。

筱荊南頓時就哽咽了,他忙不疊地找杯子裝水,嘴裏連連道:"好,好,爸爸倒水,爸爸倒水。"就跟那天在公路邊,我要求吃過橋米線他的反應一樣。

我伸手想拿住杯子,筱荊南卻扶著我靠起,將水杯放在我嘴邊,"爸爸試過了,不燙,你小心點喝。"

"謝謝。"

筱荊南將水杯放下,望著我,似乎在想著什麽。過了會,他喃喃出聲:"筱風,爸爸對不起你。"他頓了頓,繼續道:"你當初恨死爸爸了吧。"

我點了點頭,說道:"是呀,當初恨不得這世上沒有你呢。"筱荊南肩頭抖動,臉色蒼白,他嘴唇蠕動,有些語無倫次,說:"我知道,爸爸帶給你的傷害太多太多,我也知

道,現在要求你原諒爸爸根本就是奢望……"

我打斷他,"可是,這世上要是沒有了你,那,我又會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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