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時沒聽明白他說的那句"你我不會有任何關系"，而我們又怎麽可能沒有任何關系呢？我想問他，為什麽要離開？

離開，並不是一個很好的結局。

而離開後，又要去哪裏呢？

可阿調沒有告訴我，而我也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

我忽然覺得自己對他跟對別人是不同的。為什麽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骰子，不是烏鴉，不是小S，而是他？我笑了笑，或許是阿調在我十七歲的人生中幾乎空白，沒有人會將他與我聯想到一起。

第二天一大早，阿調收拾了些東西，背上他的那把吉他，帶我去了南京路。

南京路在G城不是繁華的商業街，只是一條老舊的胡同。胡同兩邊擺著賣早點的攤販，油條、豆漿、豆腐腦，清真的，是回民。

攤位上的老板抑或老板娘笑迎客人，來來回回忙碌個不停。阿調推著我從這些攤販間走過，力道緩和，就好像在陪我散步。

賢德中醫館坐落在胡同的最深處，有唐代詩人常建那句"曲徑通幽"的描寫之韻，想著應該是個比較幽靜的地方。但當我們拐過彎，一間木質門樓前，排著長龍一樣的隊伍，人和人之間相顧喧鬧，形形□。

我頓時就愕然，可見感覺這東西從頭到尾就是個不靠譜的。阿調將輪椅停在角落，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嗯啊幾句，一會不到，門裏面出來一個人，看起來二十出頭，穿著民國時代的那種灰藍短汗衫，身下卻是現今挺時尚的哈倫褲。

他四下張望了會，最後將視線落到我們這邊。

"Hi，阿調！"

他幾步跑到我們跟前，一拳砸在阿調左胸上，"好長時間沒見了哦。"他裝著認真的樣子將阿調瞧了個仔細，笑道："怎麽回事，幾天不見，臉上掛彩了？不過還是一如既往的帥。"阿調同樣一拳砸在那人胸口，"好了，別說我了，你也不賴。"

"哎，可別埋汰我，我本人長什麽樣，可是自知之明滴。"那人咋咋呼呼道。

阿調笑了笑。

"賢叔在嗎？"

"在呢，後院正曬草藥。"

從兩人交談中我知道那個人叫林東，是賢叔的徒弟，排行老麽。林東得知了我的事情，帶著我跟阿調從側門進去，院子比較大，走了老半天，穿過一個扇形門，就看到不遠的空地上，擺著許許多多簸箕，上面放著各種各樣的草藥。

賢叔穿著那次來阿調家的灰色長衫，站在草藥前，左手拄著龍頭拐杖，右手翻動著草藥。

"師傅，阿調哥來了。"林東走過去扶住賢叔。

賢叔

慢慢轉身過來，而阿調推著我剛好到他跟前。

"賢叔。"阿調叫了聲。

賢叔點點頭，看向我，眼睛微瞇，說小姑娘來啦。

我說道："賢叔，您好。"

"好，當然好啦。"賢叔臉上笑容更濃，"走吧，咱們屋裏說。"林東扶著賢叔往屋內走去，阿調推著我跟在後面。路過臺階，他直接將我連輪椅整個擡起來。到了屋裏，林東將賢叔扶到青藤座椅上，然後跑去沏茶。

阿調坐到我旁邊的椅子上，一會林東就端著茶進來。"師傅喝茶。"林東將茶杯放到賢叔側邊的青藤桌上，將剩下的兩杯茶擱到我和阿調之間的桌子上，順便朝我擠了擠眼，一臉壞笑，弄得我莫名其妙。

"林東，去前廳看看你大師哥有什麽要幫忙的，機靈點。"

賢叔押了口茶，吩咐道。林東臉上不樂意，"師傅，大師哥那好幾個兄弟幫襯著，用不著我。再說了，阿調哥多長時間才來一次，你就讓我待會唄。"

"越大越皮，師傅的話都不聽了？"賢叔訓道。

"好嘛，好嘛，我去就是了。"林東轉頭對阿調說："阿調哥，一會別急著走，到前廳找我啊。"說完轉身離去。

賢叔放下茶杯，神色凝重，"臉上怎麽回事？"

阿調笑了笑，沒回答。

"那個人做的？"賢叔又問道。

阿調依舊沒說話，看情形是默認了。

"混賬！"賢叔撣了下拐杖，慍色十足，說："我去找他，欺負小輩，也不怕折了他的壽！"阿調阻止，"賢叔，這是我跟他之間的事，您好不容易退出來，不要去淌這渾水。"

"叔不是老鼠膽，沒那麽容易嚇住。"

阿調說："我當然知道賢叔不是無膽之輩，但賢德醫館呢？林東他們呢？難道要將更多無辜的人牽扯進來？"賢叔頓時沈默，阿調繼續道："再說，不過是被人打幾下，丟不了命。我的身手您還不了解麽？臉上這些輕傷，那麽打我的那些就該下不了床了。"

"唉--"賢叔嘆息一聲，"要怪就怪當年我跟你爸太年輕，才跟林氏結下這梁子。"

原來二十幾年前，賢叔跟阿調的爸爸一個村出來，兩人為了生計，加入G城黑社會--狼閣。賢叔因祖傳中醫，當起了閣內醫生，人稱"名醫聖手"。阿調爸是個敢打敢拼的漢子，主做打手。兩人因表現出色很快被老大賞識，收為心腹，漸漸參與閣內要事。後來一次，兩人喝醉了酒，路上遇到搶劫的，阿調爸酒一上頭，失手打死了那男的。

而那男的正好是林氏長子，因與人玩鬧

，故意扮作搶劫犯。林氏是G城商業龍頭，黑幫出身，經過幾年洗白。

警察將阿調爸以及賢叔帶回警局，林氏要兩人以命相抵，買通警局的人，以殺人罪論處，卻被狼閣老大擺平，最終以防衛過當將阿調爸關了一年，而賢叔則3個月。出來後，林氏懷恨在心，伺機報覆，卻不想阿調爸死於一場黑幫火並中，而賢叔在那場拼鬥中被林氏潛藏的人砍掉左腿。對打打殺殺產生厭倦，金盆洗手，從此退出江湖。

林氏不解恨，查到阿調是其兒子，於是諸多磕絆，暗下黑手。要不是狼閣老大放出聲，說如果林氏殺了阿調，那麽林氏也就從此於G城消失，不然阿調早就死了幾千幾萬次了。

這麽說來，那天阿調對我說他是黑社會是有所根據的了？不過，他爸爸是並不能代表他也是啊。

賢叔一直回憶著過去的事，兩人說了很久。我有些口渴，便要端起茶杯喝茶，阿調突然按住我的茶杯，將他面前的那杯推到了我跟前，說："喝吧。"我有些奇怪，他為什麽要讓我喝他面前的那杯。

屋外忽然一聲響，似乎是誰栽倒在地的聲音，然後林東的聲音就傳來："阿調哥，你個憐香惜玉滴，為嘛要搞破壞啊！"我拿過我的那杯放到鼻子下聞了聞，沒有任何味道，然後稍微喝了點，頓時一股苦澀從舌尖傳來，茶裏不知道是放了半包還是一包鹽，鹹的都成苦的了。

"林東這小子就喜歡搞這種破壞，回頭我好好收拾他。"賢叔沖著屋外喊道："死小子！還不趕快去前廳，等我抽你丫的！"說完盯著我跟阿調兩個，臉上卻是一副戲謔的神情。他轉了轉脖子，"好了，時間夠長了，來，小姑娘，咱們說說你的腿。"

賢叔笑瞇瞇道："上次我施針你應該有感覺吧？"我點了點頭。賢叔繼續道："那對於我治好你應該有信心吧？"我再次點頭。

他一拍手掌，"好的，不過你知道我的診金是什麽嗎？"

我搖頭。

這時阿調出聲了，"賢叔，她的診金我來付。"

"裝什麽，沒你小子什麽事。"賢叔叱道。

我看了阿調一眼，再望瞭望賢叔，"您請說。"

賢叔打量我一會，"賢叔現在一般不給人看診，差不多都交給那幾個不成器的徒弟。所以一般請我看診的人，除了關系親厚外，還要答應我一個條件，而這個條件是空白的，也就是說我可以讓你做任何一件事。只要答應了這條件，也就是付了診金。"他頓了頓，"那麽，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呢？"

阿調說："賢叔，我說了她的診金我來付。"

"你小子閉嘴！到現在欠我八個條件沒完成呢，還有臉給別人付了？"賢叔故意裝得有些惡狠狠。

我心道：還有比一輩子坐在輪椅上，無法打球、跑步、旅游更痛苦的事嗎？

沒有。

我相信，賢叔的條件我一定可以做到。

所以，我堅定不移回答："我答應。"

賢叔爽朗地笑著，"好，好呀，小姑娘挺爽利的。"

我留在了賢德中醫館，阿調卻離開了。

他走的時候並沒有向我道別，當我從林東口中得知他離開時，有些發怔，我說阿調一直都這麽獨來獨往嗎？林東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他只是歪著腦袋想了一會，然後說："他那張爺爺不疼姥姥不愛的臭臉，誰知道呢！"

對呀，誰知道呢？

我沒有得到阿調是不是獨來獨往的答案，但他的確就像林東所說，有一張臭臉。

每天早中晚三次針灸，以及三碗中藥，賢叔親力親為，針灸時候特別用心，仔仔細細。他說要先這樣一個禮拜，然後換針，換穴道，再一個禮拜，換藥。等到一個月後，腿部就會有明顯知覺。

他在施針期間問我跟阿調怎麽認識的，還告訴了我阿調小時候很多糗事，說你別看阿調那一張面癱臉，卻吸引了很多女孩子，沒辦法，現在年輕女孩都喜歡玩音樂的。我點頭同意了，因為骰子和烏鴉的女人緣的確很多。

幾天後，我打了電話回家，是黃室接的。我說我很好，讓他跟媽媽不用擔心。黃室聲音有些發顫，他說："筱風，你在哪？快告訴我你在哪！你知不知道，你媽媽快急瘋了！她快瘋了！"

黃室那句話幾乎是低吼出來，我的眼淚頓時就落了下來。我說："對不起，對不起！"黃室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他說："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求求你筱風，回來可不可以！"

接著電話就被奪了，然後我聽到寧凝的聲音，她說是不是筱荊南逼你？是不是他！筱風你別怕，媽媽會保護你！

我說媽，你哭了。她一直在我面前是個女強人的模樣，哪怕在電話中對著小S哭，對著黃室哭，對著所有人哭，都沒有對我哭過，可這次，我切切實實得從電話這頭聽到她低低的哭泣聲，讓我心疼心痛。

我突然哽咽地說不出話。

?的一聲，掛掉電話。

話筒裏傳來嘀嘀嘀的聲音，我想說媽，原諒我好嗎？我想要站起來，站著走到你面前，站著參加你跟黃室的婚禮，站著看你得到這輩子最大的幸福，我真的想來著。媽媽，這一天真得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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