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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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覺得老天是在與我開一個關於輪回的玩笑。

筱荊南十七歲時,他同父異母的妹妹蕭醫生得了白血病,而我十七歲時,我同父異母的弟弟筱煜也得了白血病。

相同的"同父異母"?

多麽的諷刺。

蕭醫生說:"筱風,你知道當年你爸爸為什麽會在他媽媽死後,原諒了他爸爸,還救了我!"她不等我說話就繼續說:"那是因為,他不想再失去親人。而筱煜是你弟弟,親弟弟。"

我聲音有些冷,說:"那又怎樣?"未等她接話,我繼續道:"如果,他真的不想再失去親人,如果,他真的愛他的媽媽,那麽,又為什麽要拋棄寧凝?又為什麽要將我推入與他一樣的人生呢?"

蕭醫生嘴唇動了動,究竟一句話沒有說出來,她眼裏閃爍著光亮。

那天下午過後,蕭醫生沒再與我單獨談論過任何事,她臉上帶著淡淡笑容,一如往昔。寧凝依舊工作忙碌,甚至連吃飯時間都沒有,不過她每天晚上都會過來陪我一會,有時陪我說話,有時就定定看我。

而小S在家陪爸爸媽媽,同時準備高三的一些課程。黃室來了兩次,一次給我帶PSP玩,另外一次是煮了紅棗桂圓湯,他嫻熟地將湯遞給我,再遞給寧凝,我忽然就覺得特別幸福。關於筱煜,寧凝沒再提起,而在中心醫院我也沒再見過他。

聽護士說,筱荊南將他轉到了部隊醫院,那裏的醫療設備以及醫生資源更龐大些。黃室在病房裏待了一會,寧凝去開會了,他坐在床邊陪我打游戲,嘴裏一直喊著。我打了一會問他,說黃室,我是不是特別不近人情。黃室一怔,說為什麽要這樣說呢?

"他,他會不會死?"

我想黃室是明白我說得那個"他",他很俗套的說:"筱風,你應該知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所以,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努力覆健,爭取康覆,其他的什麽都不要想,懂嗎?"

我從口袋中拿出那天在阿調家賢叔給我的名片,上面寫著"賢德中醫館",地址:南京路西巷321號。

或許,真的會有奇跡。

那天傍晚6點多,我跟平時一樣去醫院樓下鍛煉,路過繳費處,看到了阿調熟悉的身影。他背著吉他,很隨意地站在人群後面,頭顱微微低下,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暗想,他生病了嗎?忽然聽到有人喊他:

"阿調!"

他擡起頭,旁邊座椅上,一個高中生的女孩站了起來,一臉興奮,說:"哇!真的是你!"女孩沖旁邊的夥伴努了努嘴,"看,我說就是了。"

說完從雙肩包內拿出本子和筆,興沖沖跑到阿調跟前,"阿調,我很喜歡你的音樂,能不能給我簽個名?"

"對不起,你認錯人了。"他輕聲說。

女孩說:"不可能,我看了你400場演出,絕對不會看錯人的。"

她的夥伴稍稍拉了拉女孩,說:"好啦,雯雯,你應該認錯人了,阿調早在三年前就離開了西荒,離開了G市,他不可能是了。"

女孩不甘心,嘟囔道:"可是……真的長得很像?……"

"走啦走啦。"夥伴拉著女孩走遠了。

阿調似乎怔了怔,眼裏藏了很多東西,有些恍惚,他忽然從排隊口出來,朝我這邊走來。

"小心--!"

我還沒說完,他就直接撞了上來。

輪椅"?當"一聲,差點被撞倒,阿調立即扶住了。

"沒事吧?"他問道。

"哦,沒事。"

"你的腿好點了嗎?"他認出了我。

"哦,還行。"我敷衍道。

他想了想,似乎有些猶豫。

"怎麽了?"

"沒什麽,我該走了。"

"好的,路上小心,再見,阿調。"

"再見。"

阿調背著他那款吉他往醫院大門口走去,人來人往中,他一身的冷色調,將自己從人群中剝離出來。

就在我以為他就要離開時,阿調突然折了回來,他俯身問我:"晚上有時間嗎?"

我先是一怔,然後開口,"有啊!"

"跟我去一個地方。"他說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什麽地方?"我問。阿調轉身到我後面推我的輪椅,他說:"去了就知道。"

我打電話給寧凝,撒謊說小S帶我去青鸞路吃燒烤,大概晚上10點多回來。寧凝囑咐我小心,說有什麽事一定要第一時間打電話,我同意了。

不知怎地,一路上我都很興奮,望著街角的店面,以及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直到華燈初上、霓虹閃耀。

阿調在一條破舊的小巷旁停了下來,小巷深邃而悠長,如同古井,漆黑一片。他沖小巷旁的居民樓喊:"阿婆!阿婆!"破舊樓房三層忽地亮起燈光,窗戶打開,一個人伸出頭來:"阿調?,哎呀,阿婆這就下去給你開門!"過了一會,大門打開,一個大約七八十歲的老太太蹣跚著小腳站在門邊,手裏拿著手電筒,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

老太太笑容滿面,高興道:"阿調啊,好像很長時間沒來了。"

阿調拽了拽吉他套的帶子,說:"是啊,有小半年了,阿

鵬還好嗎?"老太太慈眉善目,說:"那小子就那樣,整天嚷嚷著要出去,多虧你之前帶來的那些音樂,最近安分了許多,不再摔碗,也不挑嘴了。"阿調笑笑,說:"那就好。對了,阿婆,這次我帶了個朋友過來。"阿調將我介紹給阿婆。

阿婆臉上的皺紋笑開了花,瞇著眼說:"女朋友嗎?"

"不是。"阿調忙否認,"是一個樂觀堅強的朋友。"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樣介紹我。

阿婆仔細看了看我,才發現我坐在輪椅上,她說:"這姑娘……"聲音裏有些可惜。她在前面帶路,阿調將我與輪椅一起擡起,不一會就到了三樓。阿婆打開屋門,將我和阿調讓到客廳,喊著:"阿鵬,快出來,阿調來看你了。"

一邊的房門吱呀一聲打開。

"阿、阿調!"一個聲音傳了出來,有些怯怯卻又高興,說:"你、你來了!"聲音的主人是一個大約二十歲的男子,穿著無袖黑色背心,以及卡其色休閑褲,178公分的個子。臉上表情在看到我時,卻有些僵硬,同時臉上露出懼意。

阿調哄著說:"阿鵬,不要害怕,她是小音的朋友,叫筱風。"阿鵬還是很害怕,說:"那,小音怎麽不過來呢?"阿調解釋道:"小音今年才升上大學,她參加了學生會,最近比較忙,下次阿調帶小音來看你好不好?"

我有些驚訝,小音明明已經去世,阿調為什麽還要這樣對阿鵬說呢?

旁邊阿婆似乎看到我眼裏的詫異,小聲解釋說:"阿鵬三年前腦子受了傷,不能受太大刺激,他受傷前喜歡小音,卻不想那丫頭就這麽直楞楞去了,阿調怕阿鵬受不了,病情更嚴重,就瞞著他了。"她拍拍我肩膀,說:"我去廚房洗水果,你和阿調陪著阿鵬。"阿婆轉身去了廚房。

阿調不知說了什麽,阿鵬臉上笑呵呵的,要搶阿調手上的吉他。

阿調整個人躲到沙發上,大笑著,將吉他藏在懷中,來回扭動,說:"搶劫啦!搶劫啦!"兩人玩得不亦樂乎,過了會,阿調突然起身,推開阿鵬的那件房門,拿了另外一把吉他出來。他將吉他遞給我,眼神示意:"會彈嗎?"我怔了一會,接過吉他,阿調調了調他的吉他弦,然後對我說:"那,跟著我的節拍!"

阿鵬忽然變得很安靜,他盯著阿調和我手中的吉他,眼裏多了某些東西。

前奏緩緩響起,阿調的手指在吉他弦上肆意跳躍,就如同那晚地下通道我看到的那樣,灑脫不羈,孤寂落拓。他彈奏的是羅大佑的那首《童年》,邊彈邊唱著:

池塘邊的榕樹上,知了

在聲聲叫著夏天

操場邊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

黑板上老師的粉筆還在拼命嘰嘰喳喳寫個不停

等待著下課等待著放學等待游戲的童年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太陽總下到山的那一邊

沒有人能夠告訴我山裏面有沒有住著神仙

多少日子裏總是一個人面對著天空發呆

就這麽好奇就這麽幻想這麽孤單的童年

……

當音樂第二遍響起的時候,我的手指覆上了吉他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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