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見到裕太？

你可曾見到裕太？

不二眼前一黑，裕太？我的裕太在哪你會不知道麽？觀月……觀月……你好……

羲和5年，距松門之亂的平覆已過了五年。外安而內不平。

羲和五年葭月二十日，已近年末卻宮門冷肅。

就是這一日，濬王不二裕太率一萬精兵逼宮九華門。

那時手冢在外，太傅告假，右相省親，宮中不過不二周助與四千近衛。

燕國王室向來和睦，因為文瑄帝的專情所以燕國後宮只有王後不二淑子一人，兩位王子和一位公主都是一母同出，比起宮中勾心鬥角冷箭暗放的立海不知好了多少，在立海儲君幸村精市中毒落病的時候燕國王室一直是其樂融融。燕帝不二周助寵溺弟弟是整個燕國都知曉的事，所以他們萬萬不曾想到更不曾設防的濬王不二裕太竟然在暗中謀劃了這次的九華逼宮。

不二周助一身素衣立於四千近衛前，平時笑成彎月的眉目是不可置信的驚訝和悲戚。

“裕太……”

對面的那個少年是自己從小寵大的弟弟，此刻卻冷眉橫對，身邊跟著一名黑色卷發的謀士。

“裕太……你無需和哥哥開這樣的玩笑……”

裕太似乎也不想直視哥哥的眼睛，側著臉道，“不二周助，我並未與你開什麽玩笑！”

“裕太……若你真想要這皇位哥哥自可讓你，你又何必……”

裕太卻好似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尖的有些嘶力，“夠了！夠了！收起你那偽善的臉！你看不見麽？我現在是要奪了你的王位，而不是要你讓給我！讓給我？從小到大你都是這樣，說什麽‘若裕太想要便給你’，誰要你的施舍？那些東西就算到了我的手上又如何？天下之人不過道的還是你不二周助的名號，因為我的一切都是你讓的！”

不二好像被他的話驚到，他從未想過他對弟弟的呵護竟是這樣的。“裕太……你要哥哥如何？”

裕太身旁的人策馬上前，“陛下還不了解麽？濬王殿下要的可不是自以為是的哥哥的施舍，濬王殿下要的是一個沒有你的人生！”

不二被這話擊的臉色一白。

那人卻繼續道，“濬王殿下本是人中龍鳳，學識武藝均為上乘，可你聽聽這世間是怎麽說的？燕國之才盡攬於不二，你們同姓同宗，可這世間看見的卻都是你不二周助！‘燕國之主不二周助天縱之才，其弟也應是不凡。’這話你可知濬王殿下聽過多少遍？”那人瞥了不二一眼嗤笑道，“無數遍，世人只知不二周助與其弟，卻不知不二裕太。如今的濬王殿下正是要讓世人知道這燕國最強之人並非你不二周助！”

那人每說一句裕太的臉色便沈上一分，策馬回去，給了裕太一個鼓勵的眼神，然後用手指卷弄起發尾，眉目間是令人不喜的狡詐，但他身邊的裕太卻絲毫不覺。

“你是何人？”不二問道。

裕太急急的將那人擋在身後，像是怕哥哥的怒火會燃及他。

那人一挑眉，眼中露出一絲狠厲，這不二裕太果然是個不成熟的胚子，這樣弱勢的舉動做之無意，暗自裏嗤了一聲，扶不起的阿鬥，就憑這氣勢風姿活該世人只識不二周助，但換而言之，這樣的人也好控制，不二裕太心思單純，對他更是推心置腹，有時候連他都想要反省是不是真的要借他的手去除了這不二周助。

拂去了裕太擋在前面的手，“在下觀月初，乃是真正疼惜濬王殿下之才的人。”

裕太聽他說道疼惜二字，臉上有些泛紅。

不二是出了名的心思通透，看著二人的互動不難猜出就算裕太對他頗有怨辭但絕不至兵行逼宮一招，這樣的行為恐怕那個叫觀月的人居功至偉，他為什麽要這樣做？僅僅只是覺得裕太屈才？不，那樣的狡詐心性恐怕意在這燕國。裕太如今再不信他，若裕太登上皇位那親信之臣必然就是觀月，那觀月若是衷心輔佐裕太也就罷了，若是有心取而代之那人心性狡詐裕太必討不得好。數念之間這利害關系便理了個大概，他疼愛弟弟但也不會以這父王留下的江山來輕易做賭，好在弟弟始終心性耿直，與他一爭並不執著皇位。

再睜眼時眸中冰藍一片，“那裕太，我與你一戰，贏者便為這燕國之主如何？”

裕太看他眼神便知他認了真，不由提起真氣，“哥哥不得放水。”

不二聽他口裏叫了聲“哥哥”便松了口氣，知道今日只要他贏，以裕太的性子別扭個幾月也就成了，他從未想過原來他給他最疼愛的弟弟造成了那麽多的困擾，就此機會讓裕太發洩一下也好。溫柔一笑，“讓哥哥看看裕太成長如何？”

一旁的觀月臉沈了下來，他本想煽風點火讓裕太率領這一萬兵士先行攻下宸華宮，若是能殺了不二周助便更好，要知道手冢難得在外，不二對裕太又從不設防，這次機會若是錯失了那以後就不可能再有了。但沒想到那不二周助竟一口咬住了裕太的癥結，比起帶領士兵攻下王城他更高興能與一直壓在自己頭頂的哥哥傾力較量，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那不二周助春風笑顏後的判斷力。觀月看著不二偶爾掃過的冷眸後槽牙都咬得發疼。哼，我看你橫行到幾時！

裕太幻想過很多次自己與哥哥的比試，從小在太學，太傅，父王乃至長大後出去游歷的坊間他總是被哥哥的光芒所掩蓋，他明明那麽的努力，每日天還未亮便起身練武，子時已過還在提筆看書，可是在別人眼中他依舊比不過那做事悠然的哥哥，憑什麽？憑什麽一樣的成就擱在哥哥那便是天才，在他這便是無人問津？他記得他是崇拜哥哥的，但是越長大哥哥的陰影便籠罩的越密，那種心情從崇拜變成了嫉妒變成了不甘變成了怨憤，可是面對總是笑著對他的哥哥又不能發作，最後他終是成了扭曲。

觀月在一旁冷眼看著，裕太和不二的差距他不是不知道，但為了煽動他總是告訴裕太實際上他與不二有一較之力，說他相信他，是，他相信他一定會輸。

動手不過二百招，裕太便狼狽跌落，置身於劍陣之中他才明確的了解到自己與眼前這人的差距。

不二一身素衣逆光，如神邸。

收了劍，裕太有些狼狽的爬起，“裕太技不如人，甘願認輸！”

觀月卻突然策馬道，“難道你忘了你以前的屈辱？不二裕太！如果你今天就這樣走了那這些屈辱就會跟著你一輩子不得翻身！武藝比不過又如何？如今他不過是個只有四千人守衛的籠中鳥，這逼宮你本就贏了他！”

裕太轉頭不言，倒是不二眼中肅殺的掃過來。

觀月被他看得一寒，一咬牙狠下心朗聲道：“不二周助！今日你這位可不退不行！來人，帶上來！”

不二擡頭一看，嚇得臉色蒼白，那九華宮墻上站的是一身寬袍的長公主不二由美子。

由美子被綁的嚴實，一頭栗發散亂不堪踉蹌著被人推著上來，一把鋼刀亮晃晃的架在脖子上。

“姐姐！！！！”

“姐姐！！”裕太也一臉驚惶，“放了她！誰讓你們動她的？！”

可那萬人竟無一人動彈，裕太茫然的看向觀月，此時他再怎麽欺騙自己也知道觀月不過是借了自己的手想要這燕國。

觀月不知怎地不想面對他，只好把頭偏向一邊，“裕太，你若想通盡可過來。”然後看向不二，“如何？讓出王位，或者就是看著你的姐姐死在這九華宮門！”

不二近乎目眥盡裂，“你到底有什麽目的？就算我退了位但手冢一回來你覺得你有何勝算？”

“我有無勝算那是我的事，而你，只要做個選擇。”觀月抱手笑著看他，“噢噢噢~別動手哦，你覺得是你的劍快還是她死的快？”

“……”

“快點，我可沒什麽耐心。”

“……我……”不二踉蹌的往後退了幾步，“我……退……”

“周助！！”由美子一頭長發在風中淩亂不堪，與他相似的眉眼卻堅毅的像個男子，“這燕國的江山百姓可是你一人想讓便可讓的？！你置父王的遺志於何地？你置母後的教誨於何地？你置這燕國不二氏於何地？把燕國讓給此等宵小之輩你讓姐姐憑何顏面立於人世！”

周助啊……這燕國的江山父王就要交給你了，你一定要……守住……

周助知道什麽是國君麽？母後告訴你，國君身上一國不可欺不可棄不可暴虐不可荒蕪，這個國家便是你的責任。

周助，我們是皇家人，享受供養便不能以一己之私肆意妄為。

周助。

周助。

可是……你是姐姐啊，是從小伴著我長大的姐姐啊……你讓我怎麽能舍棄你，這江山於我……本就抵不過你和裕太

“周助！”由美子挺直了身子，帶著不二家內斂的傲氣，朝著不二一笑，“周助，記住，你是這燕國的國君！”

說完便用力撞開身邊的守衛，頭朝下一蹬，一道白影直直的砸落在九華墻內。

那是什麽？

那些紅的是什麽？

是血麽？

誰的血？

誰的血染滿了宮墻開出了世間僅有的花蔓？

姐姐……姐姐……會做糕點給他們吃的姐姐，在母後發火時給他們求情的姐姐，彈他額頭的姐姐，繡著山河圖的姐姐，為了他們舍不得出嫁錯過了好年華的姐姐，為了他們甘願聯姻的姐姐……姐姐……

不二聽不見裕太的哭聲，聽不見觀月的怒吼，聽不見墻外手冢的高呼。

滿眼滿眼，只剩了紅。

提起劍便瘋了似得沖觀月砍去，就是這個人！這個人害死姐姐！

觀月執劍去擋，卻發現根本避無可避，不二高過太多，他原來收集的不二的弱點竟沒一個是有用的。絕望中卻看見了一個人沖過來。

不二臉上濺了血，藍眸睜大，透明的液體從中滾落，手顫抖的放開了劍柄。

裕太對他笑了笑，然後咳出一口血。

他殺了裕太……

他殺了裕太……

“哥…哥……裕太知錯了……”裕太倒在被驚呆了的觀月懷裏，“……裕太吶，對不起哥哥……”

不二顫抖著退後了兩步，三人成了一圈混亂中的死寂，沒人去管攻破宮門的混戰。

“觀月……”裕太染血的手撫上觀月的臉頰，“……初，我…會恨你的……可是身體……不聽使喚就……你明明知道的……我喜歡你吶……”

“…哥哥……我去找……姐姐了……姐姐一定會生我的氣的……所以……哥哥……要勸勸姐姐……姐姐最聽你的話了……”

“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裕太！裕太！哥哥會救你的！哥哥會救你的……”不二抱著他漸漸閉上眼的身體，“不要睡，裕太不要睡！姐姐已經不在了，你怎麽忍心讓我一個人！”

“……哥哥啊……放過初好不好……我第一次……第一次那麽喜歡一個人”

“哥哥……下次初雪……你……抱我出去玩……好不好……”

“……哥哥……吶……”

“裕太不要睡！裕太不要睡好不好！哥哥會給你吃芥末的哦，哥哥……哥哥會向父王告狀的……裕太……”

觀月紅著眼，一句話不說卻死死的扣著裕太漸涼的屍體。

身邊出現了一雙染血的錦靴，手冢無聲的站在不二身邊，手上抱著裹上白紗的由美子。

不二搖晃的站起來，生生的從觀月懷中扯出了裕太的屍體，看著低著頭跌坐在地上的觀月，“我不殺你，但我要你永世不得踏入燕國！不得踏入這片埋著裕太的土地！”

觀月霍然擡頭，看見不二搖晃的抱著裕太前進，手冢如一座山靜靜跟在旁邊。

裕太和由美子的血染了一路九華宮門。

羲和5年葭月二十，九華驚變，燕國長公主不二由美子，濬王不二裕太，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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