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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落花時節恰逢君。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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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她禁錮在身下,力道愈發狂亂。直到察覺她的手掌間凝聚起一團冰寒真氣,他方放了她,那一時未及掩飾的受傷錯愕的神情生生落入她的眼,讓水清妍不忍直視。

慢慢地他在她上方冷笑起來,走下床榻端了兩杯酒來,“都怪我大意,這合巹酒都尚未與清兒飲。”

水清妍默然低頭,手不住地揪著床單。於是軒轅璟將自己的一杯飲盡,另外舉著一杯緩緩倒在地上,邊道,“你既不願飲,我便用來祭奠那位沐國七殿下好了……”

水清妍愕然,猛地擡眸,她站起身來,沖到他面前,臉色煞白,死死地盯著他。

軒轅璟嘲諷一笑,“他這次必死無疑,你不要枉費心機了。”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水清妍強自隱忍道。

“你可聽說過沐國蘇貴妃?”軒轅璟並不待水清妍回答,有些漫不經心地冷漠地瞧著她,繼續道,“世人皆以為沐國七殿下是蘭妃之子,自幼失恃,實則不然。沐菲揚方是蘭妃之子,而他卻是蘇貴妃之子。沐菲揚頂著蘇貴妃之子的頭銜,自幼為他擋去一切惡煞。那人身後是整個蘇家,這麽多年來卻裝作毫無勢力,博得世人同情仰慕,閑隱逍遙。”

“可惜他徒有曠世之才,滔天之勢,卻自幼為宿疾奇毒所纏,朝不保夕。便是他奪來一切,也終是枉為他人作嫁衣。方有了他不慕榮華權勢的假象。”

“蘇梓依死於奪魂之毒。”

他一字一句道完,隨後哐地一聲,他將手中酒盞狠狠擲於地,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軒轅璟所有驕傲,盡毀於今夜。

水清妍只覺魂飛魄散。待回過神來,她面無表情若行屍走肉般走出長寧宮,卻被宮中守衛攔住,她擡眼看了南方,然後道,“本宮要見他。”

那一身嫁衣的女子說此話時,衣裙青絲淩亂,聲音飄渺,若地獄冷艷幽魂。

水皇終是見了她,他不滿地皺眉看著衣衫不整、臉色蒼白的水清妍,“堂堂一國公主,便是這般不守禮儀?今夜是你大婚之夜,你闖來見孤是為何意?”

“我要出宮。”水清妍眉眼倦怠,輕輕道。

“荒唐!”水皇怒斥。

“我要出宮。”水清妍只是重覆道。

水皇盯著她良久,突地冷哼道,“你若是為了那沐國七殿下,孤王勸你不必再多此一舉。你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孤已經給你帶回來了。”他拍了拍手,就有一侍衛拖了個女子進來。那女子頭發蓬亂遮面,衣不蔽體,身上滿是傷痕,被一路拖過來也是一聲不吭。

水清妍卻是撲過去驚呼,聲音顫抖,“秋兒!”

那失去知覺的女子才醒過來,朝水清妍虛虛一笑,“公主,奴婢什麽也沒說。”

水清妍痛心不已,滿懷悲憤,跪在地上扶住墨秋,扭頭恨恨瞪著水皇。

水皇目光不屑,“若非看在她是皇後的人,孤早就不留她了。那沐子越本就已是毒發,如今你再加上一劍,又怎能生還?孤雖不知你派這丫頭去做甚,但終歸是無用之功。”

水清妍靈光一閃,神色悲戚覆雜地讓人不由心生憐憫,她懷著幾分希冀顫聲問道,“他身上奪魂之毒若是傳自蘇梓依,為何偏偏到如今才病發?”

水皇眸光中似乎閃過幾絲憐憫,卻仍是漠然無情地打破她最後一點希望,“若不是因你,他當也不會暴露身中此奇毒。孤雖知曉他是蘇梓依之子,卻也不曾料到這天下第一奇毒竟然會傳到他身上。當日他來璃水,與璟兒相鬥,受傷吐血,血令花殘,正巧被宮人撞見。”

水清妍銀牙暗咬,悲痛萬分。

“孤昔日與蘇梓依相交,自是有所了解這奪魂之毒。當年杏門銀鶴老人傾盡全力,也不曾查清這奪魂藥方,便也無法對癥下藥。”

他從高階上走下兩步,彎腰看著水清妍道,“孤卻亦是公良迪舊交,曾聽他言過一句,移靈一族之血是世間最奇的一味藥。而公良迪之妻溫氏便是移靈一族之人。那麽讓銀鶴老人都無法得知的一味藥便該是這異血了。”

他倏地露出了點殘忍的微笑,“那沐子越這奇毒潛伏如此之久也未發作,也算是他造化。此毒他人從脈理中探不得,而以他心智,當早有察覺。與其朝朝暮暮待死,孤不如索性送他一程。”

水清妍猛地站起身,昂首怒視。

水皇繼續道,“那杜雲舒不是尚在皇宮做客?孤便取了些他的血來,再以你之名送給了那人些點心。”

有什麽轟地倒塌,水清妍幾乎站不住身子。

當日她痛恨地咬他的手指,他急斥道,“快松口!”

他勾唇冷嗤,“你幾次三番希望我死,我卻不忍心你死在我前頭。”

那一幕幕如今就這樣來讓她痛不欲生。他用她送來的點心時,可有猜到會有毒?總該也不能想到裏面竟是移靈一族的鮮血,能引發他身上無藥可救的奇毒。那一日日,他又該是如何熬來?

取血殺人,眼前之人是她父皇,怎能如此殘忍地對待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兩人?怎能忍心從頭至尾這般逼迫她?水清妍心如刀割,用手掩住臉。

墨秋吃力地拉了拉她的衣袖,滿懷擔憂,水清妍回過來看了她一眼,隨後朝水皇道,“父皇,墨秋不過聽命行事,如今父皇也已懲罰,求父皇讓她回長寧宮。”

水皇見她心灰意冷的模樣,料也再折騰不起風浪,便擺擺手讓人送走了墨秋。水清妍卻還站在那不動,水皇不耐道,“事已至此,你還滾回自己宮殿?”

水清妍倏地就笑了,看著水皇道,“父皇,長寧若這般不堪一擊,父皇是否又該失望了?”

如今卻是她站在他面前,不屑地笑。水皇突然就不知該做何想,神情覆雜了起來。

水清妍繼續道,“父皇之位,他日必定由長寧繼承。只是不知父皇可有想過身後之事?”

水皇面色頓僵,隨即大怒,目光兇狠。

水清妍無動於衷,口齒清晰道,“聽聞從雲國邊境有一部落,專擅蠱毒秘術。他日父皇大行,長寧必定請來這一族施法,叫父皇與母後生不同寢,死不同穴,魂魄相斥,永世不得再遇!”

“啪!”水皇猛地一巴掌打下去,怒吼,“孽障!”

水清妍叫這一巴掌揮到了地上,卻是仰起臉來平靜道,“煩請父皇安排長寧去沐國天牢,這一路皆要備下快馬人手。”

水皇反而楞住,看著地上慘極盛艷的女子,一時倒退了數步,最後無力道,“滾!”

“多謝父皇成全。”水清妍一直神情漠然,慢慢爬起來道。

水清妍拉開房門時,突然面無血色,她唇動了動,最終卻是朝來人行了個禮,擦肩而過。墨後用手遮住眼簾,好一會兒才放下看向裏面之人,水皇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兩人遙遙對望,墨後倏地莫名地一笑,笑容中頗多感慨,似苦非苦,隨後便轉身離去。

便是沐國大軍大敗之後半月,傳言沐國七殿下已被打下天牢,三國稍稍停戰安定,突然從雲國那方傳來石破天驚的消息。風傳橫死的沐菲揚竟不知何時偷偷輾轉回到封地皖洲,這皖州近從雲,沐菲揚竟然調動兵馬偷襲從雲。這偷襲可謂成功,也不知沐菲揚用了什麽法子,僅僅數日便一連攻下從雲數座城池,且幾乎毫無傷亡。沐國與從雲向來交好,這一開戰,沐辰曜立即修書鋶姒,揚言沐菲揚已反,要與從雲前後夾擊,共同討伐逆賊。孰料鋶姒卻予以拒絕,並回書斥責沐辰曜手足相殘,欺人太甚。更為叫人大為不解的是,鋶姒竟與沐菲揚達成協議,道先將那幾座城池交與沐菲揚暫管,願助他揮兵南下。坊間揶揄女皇一怒為檀郎。

同時沐國三軍騷動,流言四起,道的是那狄王功高蓋主,新帝忌憚,方至殺身之禍。七殿下亦是因著盛名在外,叫新帝視為心腹大患,方要其抱病帶兵,本意是要其死在途中。如今八殿下亦反,民心動蕩。

從雲那邊,鋶姒頂著朝臣的質疑,一一安撫,回到後朝見到樊衡時已是盛怒,遂拔過懸在壁上的劍橫到他脖間,“朕卻不知你竟然如此膽大包天!就你此番作為,朕便是將你碎屍萬段都不為過!”

樊衡擡起頭,小心地避開她的劍,“陛下請息怒,陛下當知,幫沐菲揚也是在幫那人。”

鋶姒面色遽變,斥道,“混賬!朕便是再有意於那人,也絕不會拿國家大事玩笑!你讓朕如何面對天下子民?!”

樊衡跪在地上,昂首看她,看著看著就不由苦笑起來。

鋶姒突然覺得心酸無力,扔了劍,坐到龍椅上,閉著眼兀自道,“朕不忍親手殺你,你……”她頓了頓,聲音微顫,終是道,“待你死後,朕會昭告天下,安樂侯暴病而亡。”

“陛下,臣不能死。”樊衡卻是斷然道。

鋶姒猛地睜開眼,再次怒上心頭,走到他面前,冷眼俯視他。

樊衡牽了牽唇,溫柔地看著她,“陛下可還記得那雙生蠱?可還記得微臣是何時來到陛□邊?”

鋶姒神色不解。

“那最初微臣不過一落魄書生,是那人派人一手培養我。我卻不知對方是何身份,他亦不曾於我有何要求。兩年之後,微臣一舉奪魁,有幸入了陛下的眼。”

鋶姒一臉不可置信。樊衡卻是繼續道,“陛下年少對那人下的雙生蠱,以杏門之能,又豈會不查?”

“那人身邊少年擅毒,雙生蠱經由他手,化作母子蠱。母蠱在他手上,子蠱在你我二人身上。一死俱亡。”

鋶姒臉色煞白,渾身發顫,倉惶地無以覆加。

樊衡卻是想著當年沐芷道的一句,“你只需記得,此後與她生死相依的人是你,而非我。”他不由搖頭,已是不知做何感。

他神色憐惜地看著鋶姒,終是柔聲道,“我可以死,卻不忍牽連陛下。”

鋶姒痛徹心扉,掩唇別過臉。

沐軍兵敗之日,沐菲揚立即來書。樊衡千思百慮,終是答應配合他,假傳聖旨要邊境數城官兵暗退,任由沐菲揚攻入。又瞞著鋶姒與沐菲揚達成協議。所有一切,不過是為了保住那位女皇陛下,哪怕因此而成千古罪人,遺臭萬年。

那舊年之事突然全部湧上心頭,鋶姒心痛地茫然無措。

“你雖自認懂我,卻不能信我。”

“當年我不揭穿你,不過是想留彼此一些顏面。無論從前,遑論以後,我都不會為你留下。”

“你該記得,與你生死相依的,絕不會是我。而我之命,亦與你無關。”

“你我之間,只適合午後閑談,卻不適合風花雪月。”

當年他便問過她可是悔了?她如今方覺便是一個悔字都千斤重。

“陛下,這是那人給你的。”樊衡拉過鋶姒的手。

鋶姒恍然回過神來,轉眼看著那相似的容顏,一時又覺不知身在何處,她顫抖地接過。

書信沒有擡頭署名,她卻能認得他的字,寥寥數句,似乎寫地有些匆忙,筆鋒卻又處處沈重不堪。

“當年實是因年少氣盛,如今恐已是非難辨。今番自知甚為不堪,菲揚定不傷貴國子民,待他日必當盡數歸還。既已見信,吾必已一敗塗地。”

當年她問他,“為何是她?”

他答:“若無意外,她會是我此生最美的收藏。”

鋶姒眸中含淚,卻是莫名地就笑了起來。

☆、溫柔幾許緣何散(一)

作者有話要說:潤色+補完~下更估計要到假期~爭取在五一假期(最多拖個兩三天,-_-|||噗~)完結,謝謝還在的娃~

軒轅璟一直弄不明白當年的水清妍對白芷,如今的長寧對沐子越,究竟是如何成為這般生死糾纏的?哪怕是在水清妍失憶那會兒,那人對她,依舊那般特殊,她的喜怒哀樂全在那人之手。哪怕她心下又不知緣何恨極了他。軒轅璟從一開始便冷眼旁觀,有時候真想助水清妍狠心,徹底殺了那人。可一轉念,卻禁不住憐憫自己。他嫉妒那人,幾乎嫉妒地發狂。

他早就知道水清妍已記起一切,從夙州死裏逃生後她的眼神便不一樣了,他卻一直不願點破,任她獨自煎熬。他那般惱她,有時候真恨不得能親手殺了她。可是一想起一介柔弱女子卻要肩負家國大任,又禁不住心疼憐惜。

其實他哪能真地放地開她?哪能舍得傷她分毫?即便在今夜那般境地,他也唯能忿然離去。

他一直在等她回心轉意,她卻始終看不到他。當初她還不會騎馬,如今卻敢一人一騎千裏迢迢去見那人。而他這個新郎卻唯有在城樓上眺望女子遠去。他不由苦笑,滿心滿懷盡是無奈蕭瑟。

大紅嫁衣已褪,她依舊是白裙驚鴻。他不明白去了又能如何,卻不妨放她去見上一回。只為他終是察覺,那樣之人能為水清妍做到這般,已非丁點愧疚,些末情意可至。

好在她還會歸來,哪怕絲毫不是為他。那此後窮盡今生,她都是他一人的。他知道,他無疑在飲鴆止渴,卻偏偏還心甘情願。

“璟兒,你還不夠狠。”水皇拍著軒轅璟的肩,同樣望向遠處,道。

軒轅璟並不答話,只是抿著唇回頭看了水皇一眼,眼神中隱約帶著絲憐憫又或者是了然,水皇在那目光下竟然莫名地覺得有些尷尬。

京都如今皆傳沐國七殿下躲不過今年臘八,連新帝都不忍立刻治罪於他,只是將他打入天牢。卻並不知那新帝真實心思。若在朝堂公開評斷是非,沐辰曜恐怕最終還治不了沐芷之罪。便索性稱病不上朝,只是將沐芷關押,等他自行斃命。既全了新帝仁義之名,他日不至落人口舌,又能斬草除根。再者,如今沐菲揚屯兵在邊境,不知何時要攻打過來,沐辰曜如芒刺在背,一舉一動亦受制。

當年的連皇後,如今的太後曾勸沐辰曜先不計後果,處死沐芷再說,沐辰曜猶豫良久終是否決。已殺了一個,他終是怕被史書上記上不容兄弟的一筆。

那一路,水清妍已不知饑渴,也不知換了多少匹快馬,甚至分不清日與夜。日後總有傳言,從璃水到沐國,曾有一傾國女子駕馬如飛,大都猜測是為意中人。其實那般走馬如飛,豈能看清姿容,不過人們大抵皆喜杜撰風流。

如今沐國天牢守衛森嚴堪比皇宮內院。水清妍得了璃水在沐國暗人之便,終是趁夜入了天牢。如今沐芷身處的牢房有兩撥人,一邊是沐辰曜派來防止有人劫囚的,一邊卻是沐芷身後暗衛。雙方皆是靜觀其變,相互忌憚。

水清妍悄無聲息地潛入那間牢房,甫一見到那人,便差點落下淚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渾身顫抖,好久才敢靠近。牢門口有一碗冷飯,一碟水。寒冬臘月,那牢房內卻唯有一堆稻草,墻壁斑駁,室內腐敗陰沈之味撲鼻,叫人幾乎難以忍受。可那素日高高在上的男子卻就這般闔眸躺在那兒。曾經身處瓊樓玉宇,如今卻是落至這般不堪。

當年玄城初遇,他錦衣玉帶,一身風華竟似從九重宮闕而來,相視間朝她優雅而笑,風度翩翩。她那麽多年,從未見過那般人物,以至於後來所遇竟私以為皆不及他。

如今她小心地撥開他的額發,當年雅發現下觸手枯燥,她心酸地厲害,更見那兩頰凹陷,唇色蒼白,皮下暗青,氣息淺淺,儼然已是一副油盡燈枯的模樣。骨瘦如柴,面染灰塵,毫無生氣可言,衣袍上甚至還扯著雜草,早已不覆當年翩翩貴公子的風姿。她膽戰心驚,雙眼立時朦朧,她哽咽相喚,用力搖他,他卻毫無知覺。

哪怕他睜開眼看她一眼也好,知道她為他而來,知曉她終不至那般狠心。

那沐辰曜又怎能逼迫他至此?水清妍暗恨,咬著唇,心如刀割,不覺淚流滿面。可他若不是抱著必死之心,又怎會容忍自己這般落魄?她又怎會害他到如斯境地?這樣的認知讓水清妍一時幾乎崩潰。

也不知是哪方先發現女子,兩邊便動起手來。連帶著璃水暗人亦加入混戰。激蕩的劍氣,混亂的打鬥聲,紛紛亂亂洶湧而來,她恍然從悲痛中醒來,便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匣子。匣子是巧匠所制,自有乾坤,內壁是用千年寒冰打造。水清妍一打開匣子,便有寒光耀目。

四散的寒氣中,依稀躺有一如玉般透徹的花骨朵。纖纖玉指一碰觸,那花在她指尖裊娜綻放,光芒四射。便是那千年傳說中的千池玉蓮。當年他邀她留下,她卻心有遲疑,更慮他之疾,遂動身一路去往東陵汾離雪山。好在不負她所望,玉蓮為她而開,為他而放。

那玉蓮盛開之際,千池雪化冰消,光華耀天。四周山石上出現了八字,“玉聚孽消,天界久候。”

傳說中玉蓮乃天界神物落於人間所化,千年來待有緣人,如今看來果真如此,便應非普通人能承受。她更清醒地記得當初初遇軒轅璟時的異感。她一時茫然無措。

她當年患得患失,不敢大意,便欲先行助沐芷調理,方用藥,幾次欲言又止,終不曾告知他。未料幾月後,便天涯相隔,她更是忘卻前塵,從此痛恨上了他。

他必定不知道,當年的水清妍便曾願失去所有,換他長壽無疆。

水清妍將玉蓮一片片餵入他口中,那清雅的花瓣一入其口便似化作了雪水,瑩瑩泛光,透著新生的希望,她眸中盈盈似水,又滿是柔情,唇邊緩緩揚起絲笑,隨後她輕執起他的手,掌心相對。剎那雪飄四面,光華大亮,一時讓人無法逼視。

當年練就一身功夫,一是為自保,再便是為不受制於人。當初她便知若她肯舍了全身功力,可助他承受玉蓮之效,當是萬無一失,可若她無所依傍,便再不是水清妍了。

彼時她無奈傷他,她身邊可信可用之人不多,千池玉蓮又被她藏於傾月樓,她唯有派人護送墨秋前取,心想有杏門在,當可救他一命,卻被水皇攔阻。可如今他受她一劍,更是毒發,無藥可解,已是拖不得。“流風回雪”,本就至清至純,可護其心脈,更有解毒之效,再加上玉蓮,當可解“奪魂”之毒。

從此他當再無病痛。

真氣相渡,水清妍察覺她渾身氣力在點點流失,那般痛苦無助,同時偏頭查看他,果見沐芷的臉色已在好轉,她方感寬慰,卻又覺得苦不堪言,唯有牽強地一笑,當全身功力盡轉到男子身上時,水清妍終於失力地癱倒在他身上。也就在這時,有人從混鬥中脫身,一劍朝水清妍刺來。嗆地一聲,恰有人及時挑開他的劍。

弒站在那兒,遲疑低喚,“水姑娘……”弒雖未能看清水清妍做了什麽,但也猜到她不會害那人。

水清妍從頭至尾仿若未覺,只是慢慢撫上沐芷的臉,那般留戀地看著他,失魂落魄地呢喃道,“為何你不肯睜眼?”她那麽希望他睜開眼看她,因為她知道今日一別便該是天涯永隔,她多希望他成全了她最後的奢望。她輕輕吻上他的唇,臉頰相依,她一閉眼,長睫不住顫動,一滴淚禁不住滑落,緊接著淚水愈來愈多,濕潤了彼此肌膚。

“倘若還有可能……”她輕輕道,又很快搖頭,睜開眼來。

水清妍猛然扭頭站起身來,走過弒,一臉決然道,“莫告知他……”既然如此,便就此了斷,彼此再無糾纏。

當日,沐國皇宮中亦發生大事。沐辰曜寵妃小產,查出是喝了一盅皇後送來的銀耳蓮子羹。沐辰曜這麽多年唯有一子一女,對子嗣大為看重,自是大怒,皇後拒不認罪,更是惡言相向。沐辰曜盛怒之下將皇後禁足。至夜,沐辰曜派心腹前去探視皇後可有悔意,該人卻撞破皇後正與侍衛在行茍且之事。沐辰曜趕至,大罵皇後“淫/娃蕩/婦”,“蛇蠍心腸”,皇後此刻卻似得了失心瘋般大笑大鬧,對所幹下之事供認不諱。沐辰風適時湊上,附耳不知對其父皇說了些什麽,於是沐辰曜一怒之下直接將皇後白綾賜死,更對向來袒護皇後的連太後頗有微詞。

天牢之中,自水清妍離去,三方停戰,璃水暗人盡數退去。

待沐辰曜抽身得知天牢之事時,已是心煩不堪,更皆沐芷仍在牢中,便不以為意,未曾理會。

次日,自沐芷出兵璃水,便告老還鄉的蘇相抵達京都,更皆領著一眾大臣為沐芷求情,聲勢浩蕩。沐辰曜起初沈著臉不予答應,後蘇相與新帝一番密談,之後沐辰曜便鐵青著臉,準予沐芷先回府養病。那日便是臘月初八。

初八那日陽光大好,蘇相親自帶人來接沐芷,神色凝重,步履匆匆,緊隨的還有憂心忡忡的華朔。少年看見沐芷,微微“咦”了一聲,一臉訝異地搭上男子手腕,抓耳撓腮也想不出個所以來來,倒讓蘇相心急如焚,緊接著少年一拍腦袋,喜笑顏開,“芷哥哥果然洪福齊天……”

男子被人擡出天牢時還是閉眼的,卻在上馬車時顫顫巍巍地動了下眼皮,又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到,很快闔上,唇邊卻浮上了絲微笑,那微笑毫無溫度,甚至帶著絲冷誚,莫名讓人心悸。

那馬車高頭駿馬,奢華尊貴,處處彰顯皇家風儀,更有列兵護送。沐辰曜只罰其三年俸祿,革去靜王之位,實際上那人勢力顯山露水,此後依舊一身尊華。

街尾有人遠遠望著,喟嘆道,“劫否?幸否?”

水清妍連夜被璃水暗人護送回國,這次卻是乘了馬車。她掀開簾子往外瞧,天際星子寥落,她意識有些混沌,隱隱約約地想,她總是這般身不由己地離開他。大多時候,她都是睡著的,一如來時分不清日與夜。偶爾醒來,她想若能一直就在途中,或許也是幸事。

待到了靠近璃水的一座小城,有人前來接她。她那時卻是醒著的,於是朝男子微微一笑。蒼白無力的笑顏在陽光下觸目驚心。軒轅璟面色頓變,他立時上了馬車,攬過她,驚痛道,“你究竟做了什麽?”水清妍埋臉在他胸膛,悶聲道,“我只是想少欠他些……”軒轅璟不住擰眉,太陽穴生疼。卻有柔軟的手指按上他的大掌,她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隨後又靠向他,繼續道,“那時聽聞你受傷,我便想,你若死了,我便替你守住璃水……”

她的聲音很是平靜清冷,早已沈澱了當時的心慌意亂,消弭了當時的痛苦掙紮,如今已是不帶一絲情感,於他卻是大悲大喜,不啻天籟。

軒轅璟心中大震,一時又驚又喜,欲推她擡起身來,想看看她的眼,想追問她是否當真,水清妍卻是賴在他懷中,輕輕道,“你讓我睡會兒……”

於是他的心終於有了片刻的溫軟甘甜,他用大氅包住她,輕柔地擁住她。

水清妍模模糊糊地想,此後他便是她夫君了,一切都會終結的,她還想,母後定會欣慰喜悅的,於是她微微牽唇。

墨璃在得知軒轅璟要離開墨城去接水清妍時,便喚他前去,囑咐他萬事不可強求,萬萬不可傷到長寧。當時那女子神色幾乎在懇求,卻又似乎帶著對他的愧疚,軒轅璟唯有苦笑應下。他來的時候便在想,他究竟能不能成全了她?

如今他看著懷中之人,他終究等到了她的回應,叫他又怎生舍得下?

當夜墨璃邀水皇至索馨宮,她換了身素雅的宮裝,略施粉黛,眼角唇邊盡是綿綿笑意,盛情相待,叫他想起那舊朝春日的驚鴻一瞥。於是她敬酒,他便一飲而盡。他拉她坐到他膝上,朝她笑道,“璃兒好久未這般對我笑過……”

墨璃將酒盞湊到他唇邊,溫柔淺笑道,“昨日春老,司絕可憶否?”

“昨日春老……”水司絕喃喃念著,有片刻神思飄渺。他隨即撥開酒盞,看著墨璃道,“你我當還有明朝……”

墨璃只是搖頭而笑,繼續勸酒。

“待我醉了,璃兒想做什麽?”水司絕似不經意般問道。

墨璃靠近他,兩人幾乎鼻尖相碰,她輕輕呵氣道,她似是笑著地,聲音依舊動聽,“共赴黃泉……”

“可以……”水司絕摸著她的臉,似乎並未被她驚嚇到,默認她是玩笑,卻是一本正經地答,“但不該是今日……”

墨璃猛地推開他站起身來,面上已不帶一絲笑意,只是深深地瞧著他,隨後一字一句冷靜道,“水司絕,你當還記得本宮說過,你若再逼汐兒,本宮定然與你同歸於盡。”

“你……”水司絕面色陡變,狠狠捏著酒盞,怒上心頭卻又不忍對眼前之人發作。他緊著走過來,欲牽住墨璃。墨璃卻是猛地後退幾步,順手將身旁琉璃燈推倒,那火焰一碰了殿中帷幔便立刻燒了起來,連綿而去。水司絕大驚失色,飛身將墨璃攬到一邊。

墨璃面不改色,推開他,水司絕看著她決然的神情,驚痛難當,突然覺得一陣眩暈,他撐著桌沿,不可置信地看向墨璃,突然就苦笑起來。

他猛地提氣大喊,“來人,救火!”

“沒用的,我讓人都退遠了,等他們趕到,這裏早已成一堆灰燼。”墨璃一臉平靜道。

水司絕面色鐵青,仍是牢牢攥住墨璃,強撐著身子,一腳踢開門,欲沖出去,卻有一道燒著的梁柱掉下,他心驚膽戰地抱著墨璃及時避開,卻已是伏地,心力不逮,前頭卻仍是大火熊熊。墨璃在身邊輕輕地扯他,朝他搖頭道,“司絕,我已服下劇毒,片刻後必斃命。”

水司絕望著滔天大火,耳邊聽得這麽一句,頓覺心魂俱散,他茫茫然回頭看她。

她身後盡是火光,照映地她容顏絕世,她在艷火中笑起,“司絕,你我當生不同時死而同穴。”

水司絕突然就覺得沒有什麽可計較了,他便緊緊攬住墨璃,無聲地埋頭在她頸間。

墨璃覺得頸間頓時一陣濕熱,那感覺同四遭的灼熱氣流卻是不同的,她於是回抱住他。

過往那麽多年,權勢,仇恨,算計,他要爭天下,便不惜一切,卻獨獨不忍負了她。

“司絕,那早該是他們的天下了……”她擡起頭,目光穿透漫天大火,看往外面,依稀仍帶著幾分眷戀。

“好,我陪你死……”他在她耳畔喑啞道。

他當年許她白頭到老,子孫環繞,果然一夜白頭,如今只道來生必不相負。

軒轅璟帶著水清妍趕回時,宮中早已亂作一團。他遙遙望去,見火光耀紅了半邊天,突然間就靈光閃現,想起了那女子最後愛憐又不舍的眼神。水清妍從馬車上走下,擡眼驚見,頓時面色煞白,不管不顧地沖入宮門。軒轅璟解了一匹馬,攬水清妍上了馬,飛奔而去。

她在他懷中不住顫抖,卻是一言不發。待到了索馨宮跟前,那座華麗的宮殿就那麽在她面前轟然倒塌,有什麽灰飛煙滅。水清妍發了瘋般要沖上前,被宮人團團攔住,她倉惶地看著周遭一切,只覺生生要沒頂,卻無力推開。軒轅璟痛苦地緊緊攬住她,她仰起臉,盈盈帶淚,哀求道,“求你……求你去救她……去救她,好不好?”

“清兒……”他壓抑地喚她,想讓她醒一醒。

她便不再看他,用力推開他,朝周圍撕心裂肺地吼道,“本宮要你們去救她!”話音未落,卻已是急怒攻心,吐血倒地。

“清兒!”軒轅璟驚呼。她在他臂彎中擡起頭死死地看著那火光,搖頭道,“你不會明白的……”

她喃喃地喊,萬念俱灰,“娘親……”

娘親,你不記得妍兒了,可妍兒還記得你……

她痛苦地閉上了眼。

那夢中女子的容顏,她一直想不起來,後來卻與墨璃的臉慢慢重疊,她方明白,一切都是宿命。

她喚了兩世的娘親,她本已決意用一切來換。

那場大火至天明方慢慢熄滅,璃水帝後共殞。

為水清妍診治的為首一禦醫一臉畏懼,言辭閃爍,“公主心力交瘁,氣血兩虧,需好好調理,只是……”

軒轅璟坐在床頭捏著水清妍的手,聞言便透過簾帳往外看。

該禦醫忙忙低頭,連連叩首道,“昭王恕罪,微臣無能,公主,公主她小產了……”

“你說什麽?!”軒轅璟驚詫低喝道,站起身來逼到禦醫面前。

“公主已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今突遭遽變,心神俱損,先前又似自廢功力,受了重傷,微臣已盡了全力……”禦醫哆哆嗦嗦道。

“滾!”軒轅璟面上青筋俱現,突地暴喝一聲。

一眾禦醫聞言如蒙大赦,連忙退出殿外。

軒轅璟從最初的盛怒悲憤中醒來,冷臉喝道,“慢著!公主小產之事,他日爾等若敢透露半句,定斬不饒!”

他便轉身回到水清妍身旁,看著昏迷中的女子良久,最後苦笑出聲。

至夜,水清妍醒來,她睜開眼,遲遲疑疑地將目光落到軒轅璟身上。

軒轅璟握住她的手,看入她的眼,道,“清兒,從此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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