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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落花時節恰逢君。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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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是無奈的歉意,又似滿足的欣慰。

她會淺淺地笑著,靜靜地撫著女孩的長發,“娘親惟願妍兒一生安好。”

一生安好……

“這是我逃不開的劫。”她看著女孩,也不管她聽不聽得懂,只是嘆著。

“當年有雲游至此的大師說,妍兒缺一魂一魄,恐今生不壽……因緣自有註定,想必以後會有人來替娘親照顧妍兒的吧……”她覆憐惜道,那刻深藏的卻是無以覆加的悲愴,無奈,自責……

那最後的最後,仿佛回到了十裏清香之時,女子給女孩端上了盤桂花糕……

小巧而精致的點心,化在嘴裏卻盡是苦澀。

那定是噩夢,有人想拉她進無間地獄。身後是無邊無際的白霧,只有眼前一幕幕真實地轉變著。她無法後退,因為她感同身受。

是了,那不是夢。是她用了十年埋葬的記憶。

零星而殘缺的記憶。

那是前世,還是今生?

“水清妍,你終於看清了吧?”有女子嗤笑著在喚她。

水清妍艱難地轉過身。

那是與她一模一樣的容顏,唯一不同的是,那女子穿著華麗的宮裝,儀態萬千。

“水清妍,你如今所有的,都是本宮的。”女子唇畔是一抹不屑的笑意,她高傲地逼近她,冷冷道。

水清妍茫然地步步後退,只是不能言。

“怎麽,還不信?”那女子揚起手腕,撫著腕上玉鐲。

水清妍眸中頓現驚恐,她撩起自己手腕查看,卻是空空如也。她感覺心驀地一痛,幾乎沒了呼吸。

不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你究竟是何人?”她驚嚇地尖聲問,覆又覺得頭痛欲裂,她無助地抱住頭,喃喃道,“不是,你從來都不存在的……不是這樣的……”

“水清妍,你可要還我?”女子無動於衷,繼續逼問道。她笑著優雅地俯身,伸出玉指,似要觸碰水清妍。

水清妍驚覺,驀然擡眸。

“嗤……果真是個自私的人兒……可惜你殺不了我……”那女子瞬間遠去,掌風未有絲毫傷到她。

轉眼間,空蕩蕩的天地唯存水清妍一人。

為何會如此?為何她會在此刻想起一切?若她的所有都不是她的,那她是誰?

她雙手捂住臉頰,再禁不住落淚。

她原本以為觸手可及的圓滿剎那間破碎地再難黏合。

這可是夢?若是夢,為何她都快心痛地難以呼吸,還不醒來?

定是有什麽地方錯了吧……

漫無邊際的絕望……青白色的天地,沒有一絲可以觸及的溫暖。

她以為她會就此死去,最後的意識中是那一雙眼眸,如琉璃般空濛,註視著她的目光仿佛洞察一切。

絕處逢生……

“你便喚憶汐吧。”

“清妍!清妍!”有人在她耳畔焦急地喚。

那聲音那般熟悉,卻又似陌生,不似從前悠然的語調……

她想笑,可又覺得悲哀。

梨花帶雨的睡顏,十分不安驚惶,仿佛做著最慘烈的噩夢,就這樣擊中他的心房。他與她十指相扣,只覺萬分憐惜。

那顫抖著睜開的眸,讓他安心地一笑,可那一眼的對視,又讓他的心沈了沈。

那眸光,那般陌生,竟似有什麽要從他生命中剝離。

他撇去那些錯雜的情緒,勉強地勾笑,撫上她的臉頰,柔聲安慰,“可是夢魘了?”

那刻他竟沒有察覺,他的聲音竟似微顫。

水清妍只是定定地看著他,然後別過臉,撐著身子起來,抱起薄毯,緩緩地退離他。

他的手僵硬地垂在半空,無法碰觸她,竟不知該如何。

然後便聞那人兒冷清的聲音,“殿下,是水清妍逾矩了。”

不到一尺的距離,竟若隔了天涯。字字傷人。

沐芷擡眼望去,那人兒垂著臉,不看他。

他搖了搖頭,起身著衣。

水清妍一直無聲地蜷縮在一角,待驚覺他要出去,方動了動。

他束好玉帶,瞥眼看來,看見那人兒一動,薄毯松垂,露出一方嬌膚,有著青紫的吻痕。

昨夜的纏綿隱約上了心頭。他欲上前,那人兒卻一直垂首,便連一眼都不瞧他,他心下冷笑,放棄了那念頭,站在原地,“水清妍,我可以寵你,卻不能如此容你。”

一再的拒絕,於他,幾於折辱。縱如那場春宵,如今想來也不過諷刺。

那依舊淡然的語氣第一次讓她遍體生涼,所有動作全然僵住,她不可置信地擡眸,眼睜睜地看著他甩袖而去,所有的話語都禁在口中。

初乘雲雨的身子乏力而酸痛,她好不容易小心地挪到床沿卻失了平衡,狼狽地落在地上。

“我可以寵你,卻不能如此容你。”

原來僅是如此。施舍的是寵,無關情愛。所以,他不求不容她片刻的解釋……

她此刻若溺水,即便伸手亦抓不到他一片衣襟。想來不過圖做掙紮。

是誰錯亂地撥弄那一場情局,竟讓她落得此刻田地。

繁花落地,無人憐。

殘淚斑駁了回憶。

夢長君不知。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

宮門深深。

“呵,很好,很好,不愧是名聞天下的七殿下,罔顧朕意,私自出宮,大鬧連府!”淩帝冷笑道。他伸手將龍案上的一堆奏折扔到了地上,有幾本擊到跪在地上的男子身上。

沐芷不躲不避,甚至眉都未皺一下。

“你倒還知道入宮來請罪,是諒著朕和太後寵你,不會處置你麽?!”淩帝又道。

“兒臣不敢。”

“不敢?你還有什麽不敢的?欺君罔上,恐嚇連國丈,炸轟連府,無論哪一件,朕都能治你死罪!”淩帝怒道。

沐芷不卑不亢道,“兒臣出宮是迫不得已,至於其他,望父皇明察。”

“就為了一女子?朕現在就可以下令取了那女子的性命!至於那鎖靈玉,不論真假,收沒宮中!”淩帝居高臨下審視著沐芷,試探道。

沐芷終於蹙眉,倏爾又一笑,擡眸,“父皇不會。父皇不想見杜雲舒了麽?不想知道蘇貴妃究竟是如何死的麽?”

“你……”淩帝勃然而起,一手顫抖地指著沐芷,顯然已是怒極。

“兒臣恰恰也想會會那昔日名動天下的雲舒公子,倒可以陪父皇一起等。至於蘇貴妃,據兒臣所知,定是死於父皇親手餵下的‘奪魂’無疑。”沐芷卻依舊淡淡道,一語一字極致平靜,墨玉般的眸中看不見絲毫喜怒,仿佛不過在閑話家常,而非講著如此讓人心驚的秘事。

不堪回首的真相被眼前之人如此生生揭開,淩帝震驚地張唇無言,心剎那若被撕裂,有冷意直從腳底往上漫,良久又不由惱羞成怒,甩袖喝道,“逆子!朕不想見到你,給朕滾到殿外跪著!”

沐芷起身,理了理衣袍,隨意看了一眼淩帝,轉身而去。他心下卻是嘆了口氣,如今行事,竟不似自己所為。

那一眼沒有更多的情緒,淩帝卻是更覺氣血攻心,他大力揮去了龍案上的雜物,方失力地坐下,闔上眸,努力地想找出可以否認的理由。

蘇梓依是天音老人的徒弟,習得上乘功夫,皆工音律,絕色之姿,真真風華絕代。他與她,真正相識,應是在江湖。從前,他不過認為她是蘇相之女。一個身為沐國太子,必須求娶的女子。後來,沐玄淩得知蘇梓依偷偷出府至天鳶樓尋眷琴,他詫異之餘尾隨而去。那一年,蘇梓依遇杜雲舒。少年英才,絕色美人,若無情生,真真負了韶光,屈了緣分。沐玄淩以化名與二人相交,那女子並不揭穿,只是刻意保持距離。他卻開始貪戀那傾城之笑,只盼那人兒將那柔情目光分得自己一分。

一年後,他當朝求娶蘇相之女。帝下聖旨,昭告天下。同年,移靈一族挑起四國紛爭,天下大亂。那年,璃水內亂,從雲荒災,綾國屢屢生事,沐國亦是朝中動蕩。杜雲舒的從雲儲君身份隱隱露出端倪,若蘇梓依隨了杜雲舒,必讓沐國皇室顏面無存。兩國之戰,本已一觸即發,更容不得絲毫動亂。

後蘇梓依入宮。杜雲舒避隨風谷。

一場陰謀方浮出水面。從雲皇帝的寵妃原為移靈族人,移靈族長化身璃水得道高僧,收杜雲舒為徒,認其為移靈少主。綾國有丞相,亦為移靈之人。沐國薛妃娘家勢大,為亂朝政。而當年,有人故意引蘇梓依識得杜雲舒。

動亂之中,沐國皇帝急歿。那年,鮮血染紅了那通往禦座之路,沐玄淩稱帝。那一路,紅顏相伴,生生入骨,他早已離不得她。可她終非尋常女子,豈是他留得?於是,他暗尋毒藥,只為綁她在身畔。孰料天意弄人,那杏門之人獻上的會是“奪魂”。

他百般防範,卻仍然讓她在皇兒滿月之際,在他絕未料到的時刻,決然而去。

他荒唐地竟以國璽相贈,只望佳人回心轉意。

怎料三年後,她以一張四國詔書回贈,將國璽完璧歸趙。

她還了他十五年的太平。

至死不見他一面。

往事幕幕,曾經滄海。如花美眷,竟是求不得。

“皇上,外面在下雨了,七殿□子弱,老奴恐殿下禁不住啊。”有宦官擔憂進言。

淩帝起身,至窗前,看了一眼跪在雨中的男子。

大雨瓢潑而下,男子孤愴若青竹。

兩兩僵持。

“皇上,太後要您速速去見她。否則……”

“否則什麽?”淩帝神色一厲,冷聲逼問。

“休怪哀家不念母子之情。”內侍膽戰心驚地將林太後原話稟告。這林太後並非淩帝親母,但多年來母慈子孝,如今林將軍率兵駐守慈安宮,與外圍禁衛軍對峙,倒讓人隱隱聞到將亂的氣息。

“哼。”淩帝冷哼,大步走出殿外。

雨中男子擡眸,竟勾唇一笑,“父皇可要取兒臣性命?若不得話,兒臣便不跪了。”

他緩慢地站起,全身盡濕透,雅發雨水映襯下,容顏更見慘白,眸光卻愈發清亮地迫人,他若自嘲道,“兒臣可不想成為史上首個被雨淋死的皇子。”

沐芷朝淩帝微微拜了下,轉身便退去。有宮人看地膽戰心驚,忙忙撐了把傘前去,被他一手撥開。

雨水毫不留情地狂擊著那清瘦單薄的身形,遠了便顯得朦朧了,恍惚間那身影似踉蹌了下,但終於走出了淩帝的視線。

淩帝楞在原地,無言地看著,怒意一轉而逝,他隨即閉了眼,心下百轉千回,只覺力不從心。

冰冷的禦座下,一切早已雕零。唯有漫無邊際的血,染紅他的夢境。待睜開眼,又是一場爾虞我詐。

那日,淩帝入慈安宮請安。兩個時辰後,從慈安宮頒出一道禦旨,道,“查帝七子沐芷屢屢以下犯上,恃寵而驕,朕深心哀,今貶為庶民,但憐其為宿疾所纏,特恩賜不予剝奪原有府邸,望不負聖恩,靜思己過。”

同時頒出的還有另外一道聖旨,“昔日朕感蘇貴妃之情,過於溺愛宜王,今深感有失偏頗,特此詔令,著宜王沐菲揚三日後即前往封地。不得有誤。欽此。”

自聖旨下,府外狄王便引兵退去。慈安宮外亦恢覆平靜。淩帝似與太後達成了和議,竟是不惜一切保太子上位。

沐芷手中握著那聖旨,丟下一眾無比錯愕震驚之人,自往聽水小居而去。

室內隱隱有女子爭執聲。

“水姑娘,你聽我一句,這藥用不得!”

“殿下為你做了那麽多,你怎能這般狠心?你這樣做,不止傷了自己,恐怕也會寒了殿下的心啊!”

“水清妍……算霖蕓求你,等殿下回來,否則……是我移靈一族的錯,是我兄長的錯,霖蕓會去找他,求他放手……你們不該是如此結局……”

最後一句,女子仿佛已有泣聲。可卻絲毫聽不到另一人的回應。

他覺得等的有些久了,久到室內的藥味飄了出來,他已然得知那是何等‘良藥’。那是帝王對妃嬪的‘恩賜’,卻不知這人兒怎會知曉這般多。

他微搖頭,一笑作罷。

溫霖蕓似有所察,往這邊看來,驚呼出聲,“殿下!”

水清妍手中的藥碗砰地掉落,驚慌失措地望來。

他的眼神有些涼,又似還有著幾分失望,厭倦。她在那視線下手足無措。她低下頭,碎片淩亂,黑稠的藥汁潑到她的裙擺上,刺鼻的藥味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她的神經,她似乎自己也想不到為何會做這種事,急急地擡眸。卻見他已轉身離開。她提了裙擺追出去,也不管踏著碎片,踩臟鞋底。

他們之間,每靠近一步,就會被生生隔開一尺。

“沐芷……”她急急地喚。卻被走廊上的一盆蘭花絆了下,顛倒在地。

他終於回過頭來,閉了下眼,似是要隱去什麽情緒,又走回來攙起她。水清妍一時緊緊地按住他的手,惶惶地看著他。

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水清妍,如今我卻不知你到底要什麽。”

他慢慢退離她,袖手而觀,“我去菲揚府上。”

頓了頓,他又道,“要走要留……”

最後看了她一眼,他終道,“隨你。”

☆、抽刀斷水水更流。

暴雨下了一整夜。留得殘荷聽雨聲。

噩夢纏繞。夢中有人不斷質問她何時將一切歸還。她累了,乏了,便道,“你都拿去吧。”可待那人靠近,她又突然驚覺有什麽再難舍得。

她哭著驚醒,不管不顧地跑出聽水小居。

“那邊是我的,幾步之遙,你若睡不著,不妨來找我……”

她呆呆地站在綠筠軒外,任憑雨水淋了一身。

言猶在耳,可為何她來找他,他卻不在?若水清妍什麽都沒有了,或者什麽都不是,這樣的她,他可還要?又或者,她要如何留下?竟是舉步維艱。

“小姐。”青琴青韻追了出來。

鋪天蓋地的無望,她閉了眼,任由二人帶回室內。

一夜過去,七皇子府變成了沐府。京都百姓聞到了山雨欲來的氣息。又似一場狂風暴雨於夢中消失於無形,但似乎下一場也不遠矣。

府前突然出現一個白衣男子。氣質卓然出塵,眉目高遠,若深山隱者,引得天地靜謐。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副水墨背景,高山上,流雲下,有男子獨立。

彤夫人得聞,親自迎了出來,尤自納罕,驚疑地喚,“雲舒公子?”

杜雲舒微微點頭,“蘇彤,好多年不見。”

蘇彤一時臉色幾變,嘴唇微微顫抖,怔然無言。

身後卻早有一道白色身影奔了出來。

她仿佛於溺水中抓住了一根稻草,眸中重煥光彩,但在離杜雲舒不遠處又遲疑地停了下來,本來急切的心如今萬般忐忑,小心地打量著他。

歲月似乎特別眷顧眼前之人,幾年過去,容顏依舊。只是眉宇間卻似多了些什麽。

她手足無措,臉上都不知該掛著什麽表情。

那刻杜雲舒亦靜靜地看著她,原本漠然冷淡的人卻慢慢勾起唇角,笑了起來,眼角眉梢竟盡是寵溺,朝她張開手,“多年未見,汐兒這是不認得為師了麽?”

一語罷,水清妍微搖頭,卻是笑了,眸中晶亮依稀似有水光,她沖入他的懷抱,所有的委屈,心酸頓時湧上心頭,伏在他的肩頭,哽咽地喚,“杜雲舒……”

一如十年相伴,從來都是連名帶姓地喚。她從來都在為難他,他卻在她最孤立無援的時候出現,甚至給了彼此一個確定的身份,包容了她所有的任性。

“我來晚了。”杜雲舒輕輕撫著她的發,憐惜嘆道。那一語盡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蘇彤看著二人,驚疑不定,好不容易方找回聲音,“雲舒公子,請裏廂說話。”又急急吩咐下人,“還不快去請殿下回來。”

那內裏天地不得沐芷允許,向來無人能進。蘇彤只引二人至偏院,吩咐眾人退下,闔了門,便再顧不得,急迫問道,“雲舒公子,水姑娘……?”

“如你所想,當年你與梓依二人抱來的嬰兒……”

沐芷回到府中時,只見園中一株榕樹下有兩人靜坐。白衣少女軟軟地趴在男子的膝上,青絲覆了後背,男子如玉般的手輕輕搭在那一抹墨色上,竟一如畫般。

兩人皆著白衣,衣袂裙裾纏綿在一起,氣質竟有幾分相似,飄然似仙。

他所不知的過往剎那呈現,他踏不過一步,又覺得陽光似有些刺眼,便伸手遮了眼簾。

杜雲舒似有所察,回過頭來,與他對視一眼,便小心地抱起少女。

那一舉一動中足見珍視,眉目間柔和萬分,與傳言中之人竟是相差萬千。

杜雲舒踏出殿外,彼時沐芷正坐在涼亭中,一手微蜷放在石桌上,不知在想什麽。

“既然蘇彤在此,那麽依兒的孩子便該是你了。”

沐芷回過頭來一笑,“當年蘇貴妃亦不曾讓名動天下的雲舒公子踏出那隨風谷半步,想不到如今卻……”

杜雲舒一皺眉,卻不解釋,“據我所知,昨夜沐國本該有一場宮變,林太後欲扶七殿下上位。蘇林兩家為後盾,占盡天時地利人和,我也想不到竟會是如今局面。”

有一縷奇異的光澤閃過墨眸,沐芷起身,“我竟不知雲舒公子如此關註我沐國朝政,更是……如此期待我登上那禦座麽?”

杜雲舒搖了搖頭,“我只在乎汐……”他頓了頓,轉而似想起什麽,溫和一笑,“妍兒。”轉眼眸光亦犀利,“沐國已是濁水,你唯有登上至尊之位,方能護得她。”

沐芷沈默。

“當年我以為以你之能,必能護她周全。方放手讓她隨你來沐國。你早知她身佩鎖靈玉,移靈一族必會糾纏,仍然私心引她入了這汪濁水。”

杜雲舒看著沐芷,微微遲疑了下,眸光一閃,仍是逼問道,“傳言沐國七殿下不壽之命,你是否只要她陪你走完你那段人生?”

他臉色有一瞬間慘白,眸色變化萬端,繼而勾起唇角,盯著杜雲舒,搖頭一嘆,“你說是便是了。”

那神色卻不知是在嘲笑杜雲舒還是自己。

“天下恐將大亂,你既不願為她改變初衷,我便只能帶走她。海角天涯,再不覆讓你們尋得。”杜雲舒微微皺眉,仍是道。

袖中的手只是緊緊地握著玉笛,他神色僵硬,恍惚間覺得自己聽錯了,下一瞬他看著杜雲舒轉而無謂一笑,“我早就有言,要走要留,隨她。她若願隨你走,便就這樣吧。”

“如此甚好。”杜雲舒點頭,轉身,“既然如此,我去見淩帝。”

沐芷卻突然看著那背影道,“我曾想過,當年的雲舒公子該是何等人物,若是見了你,我又該如何?”

“血濺三尺?挫骨揚灰?”

“可轉念,又覺得前塵往事,於我該無謂。連她都不恨你,於我又何幹?”

他的聲音依舊淡然,最後一句方近嘲諷,“如今看來,杜雲舒,你也不過如此。”

那一句十分突兀,毫無緣由,又或許只有兩人心知肚明。

杜雲舒的腳步微滯,停在原地不語,只是搖了搖頭,轉眼白衣如行雲,失了蹤跡。

沐國皇宮,有琴聲突然從四面八方而來,人人皆可聞。琴聲雅逸,逍遙紅塵。依稀便是那一曲“紫昀調。”

“依兒,他終於來了。”禦書房內,淩帝從奏章中擡起頭,突然嘆了一句,便走出殿外。

宮中侍衛早已齊齊出動,張弓搭箭,防備地盯著殿宇樓閣之上的白衣男子,又為那琴聲所惑,一時未有舉措。

淩帝擺手,命令眾人退下。廣袖一飄,白衣男子抱著琴,亦轉眼落到了地上。

“杜雲舒,想不到朕有生之年,還能再見到你。”淩帝一笑道。恍惚間似想起了當年初見。

天鳶樓上,天高風靜處,有男子獨立吹笛。倏爾有紫衣女子踏水而過,抱著琴一躍而上,入了樓中。於是,樓內,珠簾後,有琴聲應和。那一場琴笛合奏,成了那一曲“紫昀調”。

杜雲舒亦想起了什麽,相顧一笑,抿恩仇。

兩人就著玉階坐下,久久無言。

片刻後,杜雲舒將手中琴遞上,“這是眷琴,這麽多年,一直放在傾月樓。如今想來,該原璧歸趙了。”

淩帝心中震動,略有些顫抖地接過那架琴。

杜雲舒又道,“我此行緣由,想必淩帝不會不知。”

淩帝略皺眉,卻未有言語。

“或許我欠你個解釋……”杜雲舒微微一嘆,“鎖靈玉從來沒有在我手中過。傾月是當年梓依帶來的。鎖靈玉也是梓依給她佩上的。”

淩帝面色頓變,仿佛窺見了希望,一手攥上杜雲舒的衣襟,“那依兒呢?”問完又覺得不對勁,一時神色萬端。

杜雲舒搖頭,定定地看著淩帝道,“移靈一族,鎖靈玉,並無移靈之能。”

淩帝頹然放手。

杜雲舒似有些不忍,但依舊道,“當年四國皇室便知,得玉者,與天齊壽,獨尊天下,不過是移靈一族放出的訊息。從來不是真的。千年前的那場劫難想必你作為沐國之君,不會不知。鎖靈玉不過在等那傳說中魂飛魄散的女子。如今,你可能看在依兒的面上,放了她?”

淩帝只是命立於不遠處的近侍將眷琴收了。杜雲舒便也只是沈默。

片刻後,淩帝方道,聲音冷硬,“這世上只有死人方萬無一失。”

“依兒的陵墓就在京都城外……”杜雲舒微怔,卻是轉而一嘆。

淩帝一怔,既驚且喜。

杜雲舒站起身,往外走了幾步,“因我族人,我始終欠她良多。”

他終有動容,苦澀道,“而我,也終究不及你。”

淩帝只覺大起大落,半晌方搖頭苦笑。他閉了眼,“朕那皇兒……”

“他應了。”杜雲舒很快道,“四國,還是移靈一族,都不會找到她。”

淩帝甩袖,“趁我還沒有反悔……”

“多謝。”杜雲舒眉目終於舒然,飛快地打斷他,慎重地作了個揖。

☆、離愁漸遠漸無窮。

水清妍緊繃著的情緒在見到杜雲舒後有些松懈下來,在那一場發洩後,很快便覺得疲憊不堪。還未來得及問杜雲舒那些糾纏在心的事,便靠著他睡著了。彼時杜雲舒將她安置後,離開。床榻上的女子又開始睡得極不安穩,沐芷俯□,手指流連在細膩的肌膚上。水清妍似有所感,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秀眉慢慢舒展開來,她安心地入睡。

他失笑,依著她靠坐著。右手被她牢牢地抱著,他便只能用左手輕輕揉著眉心。突然間察覺有人靠近,他想起身,夢中的女子卻蹙著眉,固執地不肯放手。他心一軟,在她額上印上一吻,又輕笑著吻住嬌唇。她咿呀著輕喘,卻不舍得推開他。

他輕輕咬著白玉耳垂,一嘆,“你可也覺得,我錯了?”

夢中伊人將醒未醒。

修長的手指緩慢掰開她的玉指,“這次我給你選擇的機會。”

待水清妍終於醒來,房中卻已換了個人。

她臉上的失望毫無掩飾地撞入他的眼,杜雲舒避開那視線,調整了下心緒,換了口氣,“汐兒,隨我離開吧。”

水清妍猝不及防,臉色一變,只是低頭攥著薄毯。

杜雲舒便又道,“他已不再是沐國七殿下,沐國也已無你容身之所了。他日沐辰曜即位,他又怎能護得住你?”

他走近幾步,撩開她前額碎發,溫和地看著她。

水清妍一眨不眨地盯著他,似乎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杜雲舒雖不忍,仍是據實以告,“昨日聖旨已下,他被貶為庶民。”

水眸中驚惶一片,她掙紮著要起來去找沐芷,卻被杜雲舒按住。

“不會的,不會的……怎會如此?”她語無倫次地喃喃道,已是淚光閃爍。她倏地用力,“杜雲舒,你放開……”

“汐兒!”杜雲舒急促而冷漠低喚。

水清妍一震,淚眼朦朧地擡眼看他。

杜雲舒又不忍地放軟了語氣,“移靈一族不會就此罷手。你若不想他為難,為今之計,只有先行離開。”

水清妍抱著膝蓋,將臉埋在衾被中,泣不成聲。

杜雲舒默然地陪著,也不出聲安慰。突然似察覺什麽,他往門外看了一眼,回過頭來將手搭在水清妍肩上。

他感覺掌下纖細的肩不時微聳,甚至他感到了她的絕望,不舍,可十年相伴,他那般了解她,於是他終是狠心開口,“隨我走吧。”

“好。”她滿臉淚水,卻是擡眸道。

依舊是清清冷冷的聲音,他再不會聽錯。門外男子轉身而去。

“呃,我要去問下這裏的店家,看能否讓我摘些桂花,做些桂花糕……”

那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猶記得當年那嬌羞而青澀的笑容。

他當時是怎麽回答的呢?“恩,姑娘要是去的話,我想店家肯定會答應的。”

十裏花香。

方才有暗探來回報杜雲舒與淩帝在宮中的那番談話,他便離開了會,聽了也只是一笑。如今卻不知該作何感。

門內杜雲舒閉上了眼。他知道那人肯定只聽到了最後一句。

這一準備要走,水清妍想回聽水小居,卻又覺得無此必要了,她什麽也沒帶來,也沒有什麽要帶走。他給的一切,她都不忍去碰觸。

彤夫人在旁急急勸阻,“殿下方才還在府的,怎麽現在又不見人了呢?誒,姑娘等等殿下吧……”

青琴青韻也在旁相勸。可水清妍已聽不清她們在講什麽,只是渾渾噩噩地被杜雲舒牽著帶出了府。

踏上馬車之際,日頭照的她晃眼,她方驚覺這是要分別了,此後經年恐再難見,她往後看了一眼,急切地想尋找什麽,可轉眼又神色黯淡。

彤夫人在馬車旁焦急地等待,看到派去尋找沐芷的下人趕來,忙忙詢問。那人卻支支吾吾地回道,“殿下說不見了。”

水清妍一個踏空,身子一晃,差點倒了下來,卻被先上去的男子扶了一把,終於穩穩地踏入馬車。

馬車甫一動,水清妍倏地撩開簾子,不死心般又回頭看了一眼,眸中很快躍過一抹驚喜,雪顏瞬間生動。男子已不知何時出現在府前,正若有所思地看著這邊。

他詫異她竟然會有此舉動,眼神一閃,隨即嘴角微勾,朝她笑了下,依舊雲淡風輕。仿佛那些貪嗔癡恨,由來不過是她一人。可她還是義無反顧地下了馬車,甚至等不及馬車停下,便已飛身而去。杜雲舒倒也沒有攔她,只是闔眸一笑,依稀有些苦意。

他盡他所能,只求日後她莫要恨他。

水眸含情,水清妍亦是笑,笑得眼睛晶亮,幾乎酸澀地生疼,一步一步走近男子。

萬丈紅塵,她卻只能看見他一人。

沐芷朝她攤開掌心,神色溫柔,一如過往輕聲慢語哄她般,“我想著這個還沒來得及給你。”

水清妍長睫低垂,慢慢從他掌心取過那對月牙耳墜,緊緊握住。

一步之遙。他終於伸手攬過她,她擡眼瞧他,他一笑道,“清妍,我曾道陪你走一段,卻從未曾想過會走到如今這地步。想來也是我太自負了。”

水清妍不安地看著他,想說些什麽,卻什麽也說不上來。總覺得有什麽將要逝去,她想挽救,卻苦於束手無策。

他頓了頓,久久註視她,慢慢松了手,方又道,“清妍,你已與我惹了太多麻煩……”

他的語氣依舊淡然,並無責怪之意,墨眸隱約帶笑,聲音清越動聽,甚至依稀有幾分纏綿。

水清妍卻是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看他,那一語帶走了她所有力氣,腦中嗡嗡一片,再聽不得其他聲音。唯有那一句不斷重覆……

男子撇開她,轉過身,一嘆道,“走吧……”

那一扇門在她眼前闔上,片刻間,已似歷了半生。

水清妍怔然立於原地。千言萬語到了唇邊,卻說不得半字,便連身子也挪不動半步。

“汐兒。”杜雲舒輕喚。

她茫然轉過來,又楞楞地看向那道門,一句“珍重”還未說清楚,便已被風吹散。

☆、人生若只如初見。

自別後,水清妍似因那夜淋了雨,又因著各種郁結於心,很快便發起燒來。杜雲舒本想著盡早出城,以免又生事端,如此一來,也只能尋了家客棧住下。他不放心假手他人,便事事親力親為,正熬好藥想餵水清妍喝下時,榻上女子卻緩緩轉醒。

杜雲舒便放下藥碗,探了探她額頭,掌心下仍是滾燙,再瞧她兩頰更是潮紅未退,眉不由緊皺,“來,喝完藥好生睡一覺。”

水清妍卻是推開他的手,聲音虛弱幹啞卻透著堅決,“杜雲舒,告訴我真相。”

杜雲舒面色微變,“你想知道什麽?”

被這麽一問,水清妍反而卻不知從何說起,她閉了閉眼,方道,“我知道那年我是被蘇貴妃帶入隨風谷的。也知道鎖靈玉是她給我戴上的。可這些都是你讓福伯告訴我的。”

她借他之力,慢慢吃力坐起來,“我在你面前,一直想偽裝,可你卻讓我屢屢覺得無所遁形。”水清妍微微抿著唇,擡眼看他,“一個嬰兒是不該有記憶的。可我卻記得,哪怕我多麽想忘卻……”

“而那些記憶也零碎地讓我分不清真假……”

“我不知那該是前世,又或者只是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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