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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落花時節恰逢君。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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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呢,看她可還會把你當她的弟弟?”男子低柔地媚笑。

羅辰風心中滔天狂怒,他既驚且懼,恨不得吞其肉,噬其骨,小小的身子急劇緊繃,雙眸睜的極大,雙拳緊扣,放佛要用盡此生力氣方能壓下心中恨意。

秦娘看的心顫,她雖聽不清楚二人之間的對話,卻感到這男子渾身散發的黑暗糜爛氣息,跟平時判若兩人。此時,這人就像從地獄裏爬出來,張牙舞爪般要拉人一起墜落。

“辰風,過來看看這件可好?”水清妍隨手撫摸著一件月白色冬袍,輕道。

這時,店中的氣氛萬分詭異,這邊廂似劍拔弩張,眾人皆諾諾禁言。

這一聲輕喚倒似疏解了暗流。

羅辰風,唇微動,終是什麽都沒說。他,顫抖地垂首走回少女身邊,不敢直視少女,怕洩露了內心的恐慌,還有眼底的淚水。

卻是錯過了水清妍唇際淡扯的一抹微笑。

若沒有看錯,剛才視線交錯之間,那男子的眸中,有絲魅惑的光度一閃而過。

“公子,我們這是去哪?”青衣童子邊東張西望,邊小步跟上前行的玄衣男子。誒,公子就不能走慢點麽?他還有好多好多東西沒看呢!

玄衣男子走過之地,盡獲眾人的驚慕。而他卻只是雅笑而行。

“隨意,且看看這玄城民風。”

“公子,誒,你等等我,我還沒買好糖葫蘆呢,喔,還有草編的蚱蜢,竹簫,瓷玩偶……”一路行來,青衣童子手裏已經抱著七零八碎的玩意兒,嘴裏還叼著零食,口齒不清道。

待走到“晴裳閣”時,華朔不由小聲嘟囔道:“還說沒有目的……”

他可記得剛才有人報信說,水姑娘一行往這邊來了。

晴裳閣裏的客人有些膽小怕事的,匆匆退了出去;有些好事的仍然好奇地打量;而有些事不關心的則在夥計的招引下繼續挑選。

“秦姨……”那剛才的小夥計又在門外嚷道。

“鄧三兒,你今天怎麽盡一驚一乍的?”秦娘正為這邊的事而心煩,無論怎樣,在她店裏鬧起來,總討不到好。

卻見一玄衣男子緩步踱入,放佛從玉階瓊樓上悠然行來,他對門口的夥計輕輕一笑,倒把那小夥計給楞在了當場。

而後的青衣童子,抱著滿懷的零碎,嘴裏叼著糖葫蘆,毫無形象可言,卻硬是不能讓人聯想到粗鄙二字,倒是一派天真清秀。

“秦娘,你這包票可算是打錯了。”宮堯岳斜睨了一眼來人,倒是恢覆正常,笑道。

“大總管說笑了,莫要與奴家一般計較。”

秦娘暗忖,今日店裏當真是鴻運高照,盡來些氣度非凡的人物。

驀然驚醒,這二人莫不就是最近坊間盛傳的在憶樓一現驚天下的人物?

白衣的絕色少女,玄衣的清貴男子?

盡皆神秘而風華絕代。

“這位公子,招待不周,秦娘先賠罪了。”秦娘微微福身。

“無妨。”白芷笑言,卻是又走進了幾步,“水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水清妍微頷首。

“水姑娘,手裏的衣服可是為令弟選的麽?”

“恩。”水清妍輕應。

“確實不錯。穿在令弟身上,必定更顯俊秀。”白芷視線掠過側立在一旁,猶自默然的男孩。

“辰風,你怎麽低著頭,誰又欺負你了麽?”華朔不由嚷道。

白芷回頭看了一眼,淡聲道:“莫要喧嘩。”

“秦老板,那就這件好了,另外再選幾批綢緞,量身而作吧,到時我自會派人來取,福伯……”

杜福上前,“秦老板,那就那邊結賬可好?”

秦娘未料情勢如此急轉,她回頭看宮堯越一直靜靜地暗自打量這兩人,對二人的不聞不問倒似不惱。

她心內生疑,不由有些怔住,回神忙應道,“誒,行,小少爺,老伯您這邊請。”

待人離開,“看夠了麽?”水清妍冷冷道。

宮堯岳被如此直白地奚落,倒是仍自笑意盎然,“姑娘仙姿妙容,堯岳又怎麽可能看的夠呢?”竟是反而調笑起來,言語間盡是不恭。他亦是靠近,前身微傾,一雙丹鳳眼直視少女。

紫棠色很適合這人,如今笑起來更是平添幾分妖嬈,那瞳眸深處竟是有一縷暗紅慢慢湧現,就像那有毒的罌粟花,卻是美的讓人甘願沈淪。

白芷饒有興趣地看著這邊,嘴角微扯,勾出一絲淡淡的弧度。

宮堯岳此舉正是看準了這男子不會出手。

只是那雙明眸卻依然清冷如一泓秋水,清晰地倒映那屢艷色。

水清妍冷叱,“回去告訴你家主子,不要再派人出現在我面前,否則你宮家就等著,盡著縞素吧。”

話音未落,她便素手一揮,隨即便見原本鋪在櫃上的一批白帛隨之而起。

羅辰風聽見有聲響,回首,入眼的便是漫天白紗,張揚似舞,卻偏偏有著駭人的力度,紛紛襲向紫棠長袍的男子,然後漸逼漸近。

宮堯岳霎那生警,旋身退步,出掌運功抵抗,才片刻,已是牙關緊咬,面色發白,似是承受著千斤壓頂,他發狠將全部功力集於掌力,希借此一搏,饒是如此,卻仍無法逼退白帛絲毫。

那白色的帛布此刻於他就像無常手裏的白幡,張揚著死亡的氣息,在不斷逼近。

宮堯岳已是感到內力不濟,這樣子,莫非要把自己逐漸裹死不成?!

而剛才自己的惑神之功竟然會失效?!

當真是自己輕敵了。宮堯岳氣血上湧,無奈撤力,現下只能期待著少女能仍留一絲慈悲。

不反抗了麽?還真想看看你能撐到幾時……

水清妍輕笑,亦垂手,衣襟回落,飄然似舞,輕松閑然。

白帛散地,宮堯岳頓感從鬼門關溜了一圈,他蹲□,慢條斯理地用袖擺擦掉唇際的鮮血,擦了卻又有鮮血不斷湧出,順著男子光潔的下頷流下,他仍似不急不惱,溫柔而專註地擦著,那情形嫵媚而竦異。

不由想起那日的漫天飛雪……

片刻後,“還要多謝姑娘手下留情。”宮堯岳竟是抱拳笑道。

這少女這般冷然,怒極之際行事如此張狂,竟是絲毫不留情面。

有趣有趣……

看樣子家主這次真是遇到了對頭了。

“如此堯岳告退。”宮堯岳轉身之間,回頭看了一眼秦娘,又略過,對羅辰風笑了一下。

小九兒,我還當真舍不得你呢!不過,你倒真找了個好姐姐……希望下次你還能這般幸運吧。

早在二人動手之間,店裏的客人就全走光了,只剩下一些夥計不知所措地遠遠觀望。

秦娘眉頭緊蹙,就那人臨走的那一眼,這場劫難看來是在所難免了,只是累了店裏這麽多人……

水清妍螓首微垂,輕捋鬢發,不作理會。

白芷好笑地看著仍然置身事外的少女,回身道,“秦老板無須憂慮。另外此次所有損失都由在下代償,你看可好?”

男子語氣溫和而誠懇,無由讓人心生信服。

這兩人似近非近,非友非敵,倒讓人好生疑惑。

不過倒是與己無虞了。這男子當是承諾保下晴裳閣了。

秦娘長舒一口氣,今日倒也是長了見識了。

“秦娘多謝公子。奴家這就親自給小少爺挑選幾匹上好綢緞去。”

水清妍深深地看了一眼白芷,似是要看徹此人,卻終是不語。

卻說華朔在宮堯岳離開之際追了出去。

街市上,他喚住宮堯岳,“餵,你等等……”

他把手裏的零碎一股腦地堆到那人懷裏,卻仍一手拿著一根糖葫蘆,狀似猶豫,到底要不要一起丟過去。半晌,他咬了一口,頗為滿足地咀嚼著,邊舉著糖葫蘆指著男子口齒不清道:“你欺負我剛認的弟弟,我看不慣你。”

宮堯岳哭笑不得,他自是記得這小侍童便是跟著那玄衣公子的,卻未料這人有著這番孩子氣的舉止,而那人竟也放任至此,即便現在他有傷在身,殺個人也是不費吹灰之力!更何況宮家也不是沒有人埋伏附近!

“那你待如何?”宮堯岳冷笑,那聲音如夜梟般驚悚。既然是自己撞上來的,那就別怪他不客氣!

“唔,我不要跟你打,公子說過,做事有千萬種方法,聰明人便該選於自己最簡單的。”少年搖頭晃腦,一臉認真,卻總覺得那話有些不妥,失了原味,“不管了,大概就是這樣,你回去就知道了……”

然後宮堯岳看著那青衣童子轉身便走,心下念頭閃過百種,終是未相攔。罷了罷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他便當認栽了……

當夜,晴裳閣無端起火,但有幸為人所救。

據說,當夜玄城武林中人大都得到訊息,說是有人要在城南“晴裳閣”行兇作惡,欺淩弱勢女流。

眾人義憤填膺,不約而同,前往支援。

正見“晴裳閣”火光漫天,男女老少的驚呼聲劃過夜空。

於是各路好漢紛紛撩起衣袖,加入救火。

畢竟人多,這沖天大火倒也終被撲滅,萬幸未蔓延,否則便是毀了整條街也未可知。

火罷,眾英雄相視而笑,莫逆於心,擊掌飲酒同樂。

他們集資告慰受難者。並放出話來,“晴裳閣”乃一介女流所建,且其內多為孤兒寡母,其意甚善,武林正道當勉力護之。

至此,“晴裳閣”再無人敢輕犯。

坊間有言,這場大火亦成全了“晴裳閣”那八面玲瓏的俏寡婦的一段良緣,這便是又一段故事了。

☆、藕花簪水,清凈妍無比。

“這‘晴裳閣’不遠處便是逸湖,不知水姑娘可願與我一游?”

待眾人走出成衣鋪,白芷笑問。

水清妍探尋地擡眸,眸深處閃過一絲無奈,終是點頭。

玄城多柳。過了街市,轉入一條寬敞的青石大道。兩側都盡植楊柳。

晚秋時節,昔日翠色動人的柳條已是泛黃,無力地垂下。柳葉皆狹長細小,落地的盡皆幹燥,鋪了厚厚的一層,踏上去便簌簌作響,沒有絲毫硬感,松軟舒適,散發著微微的清香。倒又是一番情趣。

白芷與水清妍並行,卻並未怎樣靠近。他只是在一側靜靜地陪著少女走著。

華朔與羅辰風跟在後面,倒也難得安靜一番。

只是青衣童子並未見得如何安分,他袖子裏似乎還藏著什麽零嘴,不時地往嘴裏塞。

幾人行了一段路,便見青石大道越來越散開,前面便是一片茫茫湖面,秋風吹來絲冷意,同時也送來一片笙歌。入眼只見水面上停著艘艘雕欄畫舫,輕舟隨波,各色輕紗蕩漾。一片繁華勝景。

這時,有一艘畫舫上下來幾個人,穿著氣質盡皆上乘,為首的一人瞬間便到了白芷一行人面前。

那人躬身行禮,“公子……”,然後側身讓道。

這些人,怎麽看,都不像一般武林人士,杜福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卻見水清妍面無異色,方按下內心驚疑。

“各位有請。”白芷率先引眾而上。

踏板前,望著底下漸湧的水波,水清妍微微停頓,方雙手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踏上去。

不免有些搖晃,她黛眉微蹙,突生厭煩,正想一躍而上,卻見面前伸來一只修長如玉的手。

男子輕笑,他伸手靜待,他眸深處的溫度是如此清晰……

水清妍斂目,嘴角微彎,一手搭著男子的手,終於慢慢地走上畫舫。

逸湖水入痕江,痕江亙沐國。

放眼望去,思緒不免開闊而飄渺。

水清妍前行幾步,竟是靠著闌幹坐下,任由秋風帶著濕冷撲面。

不遠處,有一歌女抱著琵琶,婉轉清唱,“十裏逸湖,淡妝濃抹如西子。 藕花簪水。 清凈妍無比。 記得曾游, 短棹紅雲裏。 聊相擬,一盆池水,十裏逸湖似。”

“水姑娘……”白芷未作相攔,卻示意侍女取來披風。

少女的白裙曳地,如雲烏發被風吹散,水袖翩飛,於是整片天地都暗繞幽幽蓮香,漸顯安謐,那靜中又顯蕭瑟,孤冷。

“水清妍。”少女未回首,卻是應道。

白芷微楞,然後笑意從唇際蔓延,他漫聲道,“藕花簪水。 清凈妍無比。”

“應是水清則無妍(顏)……”水清妍俯身,探過橫欄,掬起一捧清水,語音無限輕柔,似是怕驚醒了什麽。

他說並無惡意,她信了,如此而已。

“清妍……”白芷輕喚。水清則無妍麽……

那名兒似是已喚了千遍萬遍,就這麽自然而然地從唇間逸出。言罷仍覺繾綣之意,夾帶著絲絲柔軟之情。白芷心湖內未免漣漪生起,卻終是一笑而過。

少女回眸輕笑,然後看著掌中清水順著指縫緩緩流瀉,沒入湖中,最後徒留一手水跡,以及微涼。

是前世了吧,還是十幾年前?

是誰溫柔地喚她“清妍”?

是誰慈愛地告訴她,水清則無妍?沒有紛繁之色相擾,人生豈不自在?

她願她一世安好……

一世安好……

羅辰風卻是心中一滯,“不知辰風可知你水姐姐芳名?”那日男子的話語猶自回蕩在耳邊……

他正想擡步上前,卻是為剛才前來接引的男仆所擋。

“水姐姐……”他看著少女的笑顏,喃喃道,心下忽起波瀾……

這邊,一侍女端著一個乘著白帕的銅盤而來,手裏拿著披風側立的侍女便把手中之物輕挽在肩,接過帕子便想給少女擦拭。

水清妍微微避過,然後玉手輕擡,便從那侍女手中取過帕子,她擦幹手上水珠,然後接過披風,自己系上。

不容近身之意端的明顯。

“清妍,裏廂坐可好?” 白芷以目示意二侍女退下。

“嗯。”水清妍見眾人都隨立艙外,不免閃過絲赧然。

他喚的自然,少女應的隨意。

卻不料在他人心中激起千層浪。

“姑娘,等等……”這時,另有一艘畫舫正逐漸靠近。船頭有一年輕男子朗聲喚道。

但見其腰懸佩劍,手執玉扇,亦是儀表堂堂。

水清妍聞聲回身,目光探過即回,只是立於原地。

“姑娘,在下江酆陸子修,冒昧相擾,還望見諒。”那人甚是有禮,作揖道。

適才他與友游湖,正飲酒聽曲,卻見湖岸一直停靠著的那艘豪華畫舫上有人登臨,便讓人把自家的船往回開,原想結交江湖豪傑,卻未料見到臨水佳人。

那女子臨水而坐,遠觀若姑射神女,淩波仙子,只是待靠近了,便覺那人宛若雪山之蓮,潔且冷。

憶樓一現,陸子修驚為天人,數次登樓拜訪,卻總被人拒之前院。

見少女不語,陸子修面色泛紅,又急急道:“姑娘,是在下唐突了,只是不知來自何地世家?改日也好登門拜訪世伯。”

此語無疑是認為這少女必是哪家武林千金了。

白芷不禁失笑,他以手抵唇,低咳一聲,視線掠過那分外局促的男子,停於身邊少女。

陸子修一直心系佳人,此刻才分神,待著目少女身邊低笑的玄衣男子,不由心中一緊。

他那日自是也見到此人的。那日,那男子以一笛曲驚艷天下。雅然而清貴的氣質,低調神秘的來歷,引起武林,春閨無數話題。

水清妍卻是仍不作聲,她回頭看了一眼杜福,然後挑起簾子,進入艙內。

而那老人臉上卻是突現驚詫之色,然後一現而隱,他邁步至前,隔船抱拳道,“公子莫怪,我家小姐自幼失語,還望莫要相擾。另外小姐要我代答,只是無名之輩,不牢相問。”

陸子修臉上頓現惋惜與悵惘,各種覆雜之色,種種情緒溢滿胸際,他無奈道,“老伯有禮了……”

莫非他認錯人了麽?其實只要陸子修稍稍註意下,便能發現老者話音剛落,舫上眾人各顯錯愕之色,雖是一閃而逝,卻是分外分明。

而若他思緒清晰,便能發現少女並未作任何手勢,用的恰是密語傳音之術!

只是此刻,他唯一尚想確認的便是,“不知閣下可是……她的兄長?”卻是對白芷言道。

他不知該如何稱呼,只覺心中一片荒蕪,悵然若失,他急切地想看到一絲曙光。

那兩人雖是靠的不近,卻硬是隔絕了眾人,自成一番天地。

白芷覺得好笑,卻是回道,“陸公子現下不該是忙於查明令尊死因,以及三日後的武林盛會的操辦麽?”

陸子修面色頓變,只覺身處重重迷霧,令尊死因?他父親不是死於急病麽?!

其乃上屆武林盟主的獨子,亦是少年得志,劍術有成,倜儻非常,更兼祖上福蔭,如今已儼然是這一代的各中翹楚。今日卻飽嘗挫敗。

但見男子回身進入艙內,只餘男仆三人立侍船頭,逐客之意已是明顯,陸子修無奈,委頓而返。

“上屆武林盟主陸儀暴病而亡,由此玄城宮家,江酆陸家,黎陽楚家,覃河單家,四大世家集召武林之會……”

白芷手指輕叩玉案,似是漫不經心道。

水清妍擡眸,一副那又如何的表情。

白芷不禁面露無奈,卻又言:“清妍,你可知當時附近尚有數艘畫舫,你今日這番回覆……”尚未說完,卻是開懷而笑,只是大笑之下的男子更讓人覺得光華繞人,儀態高雅。

兩人視線相觸,彼此意會,少女亦是輕笑。

“清妍覺得這逸湖如何?”畫舫悠悠而駛,白芷站起身,推開舟窗,頓現空濛天色,瀲灩碧波,水天交相輝映,遠處楓林如霞,青山隱現,水中偶有座座涼亭。有幾只白色水鳥驚起,翅扇水面,激起圈圈水紋。

“無限風光,讓人心生留意。”清淩淩的聲音亦是沁入漫天秋色湖光。

“三日後,武林盛會便在此邊召開……”男子悠然闔上窗,回身道,目光灼灼,“宮府該送上請帖了吧……”

水清妍低首,“恩。”

“水姐姐……”羅辰風出聲喚道。

眸光輕落,以目探尋。

“我給你惹麻煩了……”男孩面帶難過自責之色,垂首低道。

“此事無需再多言,你記得我說過的便好。”水清妍無意安慰,只是應道。

麻煩麽?從她答應那刻,便已惹下,罷了,是禍躲不過……

“華朔,方才你出去可是幹下了什麽禍事?”猶自神游天外的青衣侍童被這一喚間一驚。

哎,無人提及,還當都沒在意呢,華朔正慶幸瞞天過海,卻不料此刻被追問。

“呃……我給那討厭鬼下了點藥……”吞吞吐吐道。

“喔,這次又是什麽好東西?”似是十分感興趣的詢問道。

“不過是讓他七天之內,渾身長膿包罷了……”一臉滿不在乎。

話音剛落,便見舟內原本不茍言笑的仆從皆不動聲色地後退了幾步,想必往日亦是深受其害。

只有隨侍白芷身後的灰袍中年男子面露責備之色,盯著華朔。

華朔搔搔頭,不由朝著那人嚷道:“我只是看不慣那人的行徑,教訓下而已,哪裏是給公子闖禍了?”

羅辰風看了一眼華朔,回頭卻見白芷的視線正落於自己,他張口欲語,動了動唇,卻是未發一言。

白芷輕搖頭,卻道,“華朔,這天下下毒之事,豈有給人知之理?”

水清妍聞言擡眸,卻見男子一臉坦然。

白芷察覺,亦是淡笑回視。

“公子,這是不怪我?”少年只是急於確定。

這下,眾人臉上均露無奈之色。

少年卻似不覺,猶自喜形於色。

“罷了,你把解藥給蘇晟,蘇晟,你去走一趟吧。”白芷側身對侍立在後的灰袍男子言道。

“是。”灰袍男子恭聲回罷,便身形一隱,瞬即便消失在水面。

杜福心下一驚,若是與此人動起手來,自己估計難以取勝,更何況,此刻這艙內應是高手雲集,他目生警惕,不露痕跡地前行幾步,立於水清妍身側。

卻聞清朗溫潤的聲音響起。

“清妍,若是我把你留於這逸湖,可好?”墨玉眸子散落笑意,璀璨若星,男子溫柔輕語。

那人用最優雅溫柔的語氣,輕巧間談及取人性命之論,卻仍未帶一絲戾氣,反而那俊容更顯修華,恍若那上好的玉石層層褪去外面蕪雜,一點點地顯山露水。

“白公子,這是何意?!”聞言,杜福頓時面色一肅,厲聲道。

白芷不語,只是笑視水清妍。

而舫中他人也未有絲毫異動,甚或氣息都未有些許浮動。本就立於一旁的羅辰風聞聲擡首瞪目,一張小臉寫滿戒慎。他前行幾步,緊緊靠近少女。

一時寂靜。

只是那他人聽來的威脅落到這裏,卻似落入一池冰水,尚未激起絲毫漣漪,便冷卻了痕跡。

水清妍卻是螓首微搖,“你不會……”

青蔥般的玉指把玩著圓潤的白玉棋子,她著目於案上早已擺好的棋局。眉目未動,甚至未擡首。

“喔?”這次卻是清清淡淡的聲音。俊顏上無情無緒,恍若萬事不經心,由此整個人亦變得矜傲難及,猶如那九天之上的高貴神子,他一切盡握,閑觀人世。

水清妍輕嘆,“我只是不信你會為我如此勞師動眾……”

“若是哪日……清妍當當得起任何人的費盡思量……”白芷亦是嘆道。

如此剔透的人兒……

“清妍可知,這濁水一旦蹚入,便再難清澈……”

水清妍一震,看進那墨玉般的眸子,卻見一片幽深如天幕,探不得絲毫痕跡。她的目光一入,便瞬間失了方向。

“這異子入,便亂了整局棋,你說,我該把它放哪兒呢?”修長的手指扣起一顆黑子,卻是遲遲未落。但聞玉石輕觸,又如清風拂過,語氣無限惋惜,輕柔,迷惑,竟引得所有人都看向那棋盤。

異子入,橫生敗筆。

“那不如便散了這局……”素色長袖晃過,霎那亂了滿局。一時已是雜亂無章。

那玉子墜下,清清脆脆,滾落滿地。眾皆屏息。

黑子尚在手,卻已無落處,白芷擡眸間失笑,又覆那個溫雅如謫仙般的男子,卻是對一旁的仆人言道,“回罷……”

“那艘船跟了很久了……”他淡笑相對,彼此心下了然。

所謂防備,盡顯於此。

作者有話要說:歌詞改自《點絳唇 清香蓮》 王十朋

只是這清水流畔,焉能長久無顏?莫若長留這逸湖……

☆、群雄玄城會,靈玉初相聚。

最近玄城酒肆茶樓分外熱鬧,每日都是座無虛席。

“你們說,昨夜那場大火是誰放的?”一滿臉絡腮胡子的大漢,灌下一大口酒,嗆得眼淚都帶了出來,“這酒,夠味,老子游遍四方,就這玄城的酒入得了口!”

“管他媽誰放的火,老子就知道昨夜好歹也當了回英雄,你們可沒看見,當時陸家那大公子也在,還拍了老子的肩膀,那人也是渾身土灰,哪還有半分風度可言!”有一黑面漢子大聲應道。

“哈哈,黑豹子,你也就這點出息!”

“那楚家,單家老頭倒也來了,誰知道卻是些怕死鬼,硬是站在外面沒沖進去!就會瞎嚷嚷!”隔壁桌上人也應和道。

“要我來說,這劉兄說的也有理,要不是這場大火,我們這些人哪能見到那些武林世家的家主呢!”

“不過說來也奇怪,什麽人能這麽快之內,通知這麽多武林英雄……”

這時店中小二送菜來,聽到了這些高談闊論,不由神秘兮兮道:“幾位客官,你們恐怕都只看到了表面,今兒個我聽到金老頭說了一句,你們可猜得到是什麽?”

“臭小子,快說!”那絡腮胡子作勢要打,卻是笑道。

“誒……”小二湊近那桌人,“那金老頭你們自是知道的……他說,這玄城膽敢放這麽大的火又有幾個?還有還有,他說,這武林怕是要變天了……”

“這倒是,那日宮家的人可是最後到的……”黑面大漢嚷嚷。

“餵,黑豹子,你不要命了麽?”

眾人一陣唏噓。

“快走快走……金老頭在聚賢樓開講了……”這時有人喚道。

“誒,客官,您還沒付賬呢……”小二忙拉住一匆匆趕場的漢子。

“給你……”那漢子隨手丟下幾個銅板,忙不疊沖了出去。

小二墩身拾起,口中嘟囔道,“下次一定要讓金老頭在我們這說書……”

自是一番騷亂。

“今日老漢要講的是‘羅家一夕橫遭滅,素衣少女扶孤童。”那布衣老者愛惜地摸著長長的胡須,不緊不慢道。

“嘿,老頭,我要聽‘見秋之舞寂天下,瑤臺白蓮清篁竹’那出……”這時,坐在臺下的一男子大聲插嘴道。

“對對,要聽憶樓那樁……”又有幾人應和道。

那老者不鹹不淡地瞄了一眼,接著講下去。

“卻說,羅家書香之第,祖上也有當過高官的,這幾代卻安於平淡,不入仕途……誰知那羅城有名的才女卻在行完及笄之禮不久後便遭劫……想那羅家何等治家嚴謹,愛女卻未婚先孕,幹下如此敗壞家風之事……”

眾人聽得帶趣,倒也不再折騰。

那男子見沒人理他,突地起身,就要掀桌子,卻被一只手按住,“這位兄臺,既是聽者,當存三分尊重,切莫要鬧事……”

擡頭卻是一個年輕子弟,藏青色錦衣長袍,腰懸佩劍,目若朗星,正義淩然。

“你是……”那男子驚疑不定。手腕被箍的半絲力也使不上來,恍惚間那胳膊已經不是自己的。

陸子修放松了那人,道,“兄臺可還要聽下去?”

“自是要聽的……”男子吶吶。

陸子修一笑,撩袍坐下。

“那少女無人知其來歷,只知其白衣飄然,冰質雪魂,身手莫測……”臺上老者卻似絲毫不覺下面紛爭。

“少爺,找不到……”陸家家仆匆匆來報。

陸子修皺眉,當真如那男子所說,內有隱情?父親雖尊為武林之主,卻一直與人為善,怎會遭人暗算?而且,他雖未能趕上父親咽下最後一口氣,卻是親眼看著下葬,並未發現任何不妥。

“繼續找,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一旦找到,便令人立刻帶來玄城。另外去把二夫人請來。記著一定不可造次,要好言相請。” 他擡步走出聚賢樓,一面吩咐道。

看來,還得去拜訪一下那人。

不知可還能見到……

陸子修暗嘆,恍惚間覺得這秋冬之際的陽光竟也有些刺炫,他垂目,這武林如今實是暗流洶湧。若非父親突亡,他現在必定還能仗劍逍遙江湖,又怎會置身於此?只是,那怕是就見不到那人了吧……

“小姐,聽聞我們隔壁那座莊院也被買下了……”

“嗯……”水清妍懶懶地應了下,等著杜福繼續說下去。

“若老奴沒看錯,應是白公子的仆從……”杜福說完,擡眸打量了下少女。

卻見水清妍未有絲毫不悅,只是聞言後臉上突然浮過一層迷茫之色。輕輕的,宛如一層乳色白霧浮過那絕色的容顏上,然後,霧散,那雪顏依舊冷然純凈。

其後,羽扇般的睫毛輕垂,她低低地垂首,盡埋在鋪蓋在身的碎花繡毯中,長長的秀發絲絲散落糾纏在繡毯上,那素色的碎花竟也被帶的生出無限紅塵繁華。

杜福本來還有事要報,此刻卻輕輕地帶上門退了出去。

這三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而聚集在玄城的各路好漢,卻是各個摩拳擦掌,就等著武林大會上一展身手,就算不能奪得那寶座,露露臉也是好的。

這三教九流多了,這百姓的日子倒也熱鬧了番,不過便有些不安寧了。於是,便可看見街道上常有官兵巡街,但凡有鬧事擾民的便抓了去。

很快,這一日便在萬眾矚目中揭開了帷幕。那日頭剛從天際探出個臉來,便可看見一群群意氣風發的人,他們或見禮,或恭維,或切磋……當然也有各自鄙薄,敵對的……無一例外的,便是那一張張臉上布滿紅潤的生氣。

青石寬臺上,宮、陸、楚、單四家家主並排而坐。楚,單兩家家主皆是年近七旬的老者,楚家以暗器威震武林,在位之人身形較矮小,目露精光;而單家以長槍橫掃天下,那老者亦是寬額飽庭,不怒而威。

宮家麽?宮家本來只是一個商賈之家,這幾代方踏足武林,而在這一代其家主宮申之手,隱隱有遏陸家之勢。傳聞其獨門內功心法見效極快,是以方有今日武林世家之位。陸家自陸儀死後,清風劍自然遺至其子陸子修手裏,亦是少年俊傑。

紅日漸升,這場中打鬥已是過了不知多少回。有人被撂下,自是有人跟上。

“宮老弟,卻不知那兩個位子是為誰虛置呢?什麽人這麽大面子倒要我們幾個相待?”楚季蓀喝了一口茶,目視前方場中,卻是對宮申道。

各人都是心中分明,眼下不過是過過場的。

“宮世伯,子修也很是好奇。”陸子修聞言,笑道。

單鐸光亦是眼角鋒芒掃來。

“呵呵,楚兄,單兄,陸賢侄,在下自作主張了,這幾日風傳的在憶樓驚艷全場的兩人,想必各位應該不會不知道吧。”宮申抱拳回道。

“喔,那我倒是要看看了……”楚季蓀接口道,說話間彼此眼神就交鋒了幾個回合。

場中正有一人被踢飛,眾人拍手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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