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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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來,杜雲舒還是第一次這樣喚他,杜福不由一楞,往事如浮光躍影般掠過。

十多年前的杜福還只是一鄉村夫子,後因身染疾病為親子所棄,隨杜雲舒入谷,一呆便是十來年。這麽多年來,他看著杜雲舒將自己塵封在這座谷中,不問外事。

他雖不知那些往事,卻有幸歷經千雲山那場大劫。是的,有幸。有幸見證這世間傳奇,滄桑。那些人擠破了頭,想進入到隨風谷中,卻一一被擋於谷外。

當年他與洛芳宸一同隨侍杜雲舒身後,站在谷中最高處,看著那些人在陣中發了狂般廝殺。火光四起,血色盡染,一切都在浮浮沈沈間幻滅。

而當年,芳宸娘子的艷色尚在,卻也一同毀滅在那場劫難中,伴隨著她心之所系,那個武林泰鬥的轟然倒塌。

這樣的場景,他此生未見,餘生也難有。而他,當時竟絲毫未有恐懼之感。他只知,若是尚有他選,公子必是不忍,甚至只是沒有緣由的相信。而杜雲舒宛如站在雲端,神色間看不出憐憫又或是憎惡。

其實,那次也不算是沒有人進入到谷中,當一切似是都風消雲散時,有兩個女子踏過人間地獄,漫步而來。而他始知芳宸娘子的艷色在那樣的高貴華麗面前,也終是不值一提。那女子輕輕地啟唇:“雲舒,我雖知這一切都傷不了你,但我還是來了。”紫衣女子嫵媚一笑,霎那間宛如遍地盛開的牡丹,一笑城傾。

杜福正要出聲拒絕,那高遠的聲音又起,杜雲舒看著杜福道,“找到她……”他頓了頓,又道,“幫我好好照顧她……”

杜福心中一緊,瞬即明白過來,也就是在小姐面前,公子才不會那麽飄渺難及吧。總是在那個少女面前,公子才會微微露出笑意,他的目光淡然卻柔和。

只是少女在五歲那年,親自下廚,小小的身子端著那盤粉色的糕點,卻是屏退所有人,一步一步走進那個書房。那次之後似一切都改變了,卻又似什麽都沒有改變。那場交談,無人得知,只是此後少女卻搬至了蓮苑。

杜福俯身跪下,恭敬地磕了三個頭,“杜福拜別公子。此後必以命護主。”

杜雲舒擺手,未再有言語。

“梓依,她終究不是你,而我答應的,也只能做到如此。”他闔上眸,微微嘆息,桃花已謝,芳菲歸塵。

“雲舒,你終是欠我的……”那樣哀憐的語氣,那樣絕望的神態,那樣絕代的容顏……

竟是瞬間頹敗!頃刻間了無生機!

那個紫衣女子終是在自己的生命中刻下了一道不可磨滅的傷痕。

他欠她的,其實又何只這些呢?

“為何要讓她遇到你!你說為什麽?!為什麽啊?你回答我啊!”

“她本來只是個尊貴的世家小姐,然後進宮,做她的皇後,你知道她可以做的很好的……”那黃衣侍女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我恨,我恨我當初沒有阻止她,那個什麽勞什子眷琴,什麽良緣……”

“哼,世人仰慕的‘雲舒公子’也不過是個自私無情之人,小姐說今生緣盡,願待來世,呵呵,這便是那傳說中的‘鎖靈玉’,是她最後時費盡心思拿來的,多傻,她連最後的時光都沒給那個孩子!”黃衫女子似是陷入癲狂,慘笑道。“所以,你一定要等她!這是你欠她的!”

鎖靈玉,鎖靈,當真執著……

世人何辜?其亦何苦?

他的汐兒如今已是豆蔻年華,卻不知她的孩兒如今可好?那個由皇室養成的少年,如今該是何樣風華?

“公子,既然擔心,何不親自出谷?”洛芳宸不知何時立於一側,輕輕問道。

杜雲舒揉了揉眉心,一改終日無波,神色間無比倦怠。

“芳宸,你可悔過?”

洛芳宸算是跟著杜雲舒最久的了,當初那兩人何等的風姿,連她也以為……

洛芳宸搖了搖了頭,“芳宸從未悔過。”

“從未麽?多好啊……”

“公子,你……”洛芳宸想出口安慰,卻不知如何開口,只是無比堅定地道,“我相信公子已是做了最好的選擇。”

“罷了,今日既然至此,我便索性於你個抉擇,當年帶你進谷,實為無奈之舉,一為保你,另實為贖罪,這幾年,拘囿你們於此,也是我個人私心,如今你可想出去看看?”

“公子一日不出谷,芳宸自是相陪的。這是芳宸昔日的誓言。”洛芳宸絲毫未有猶豫。

“芳宸,你可知你還有親人在世?”杜雲舒卻道,空濛的眸子鎖牢她。

這句話於洛芳宸無疑是石破天驚,半世孤兒,如今始知。

只是瞬間的眼神交流,洛芳宸卻似經歷了半生掙紮,還好,這麽多年,她的心志已是足夠堅定。

“公子不必憂慮,芳宸已不再有牽掛。”眸中未透露半分仿徨難擇。

她知道,只要她有半分遲疑,這裏必不再容她。

杜雲舒微微地嘆了口氣,“也罷。”

他埋葬了所有的過往,也一並埋葬了喜怒哀樂。如今,他還剩下些什麽?

她,現在身處何方?杜福可能找到她?那個倔強的少女,可還是他的憶汐?憶汐,亦惜啊!她卻是不知的吧。

若非窮途末路,終不肯回來麽?即便她開口求允,即便他那般許她……

流光拋卻,要四年了罷……牽連上羅家,恐非幸事。他想著各方傳來的消息,汾離之約即將到期,此番玄城盛會,便是沐國,璃水皇室中人亦已有異動,卻不知移靈一族會弄出些什麽來,不由略略有些懊惱地皺眉,早知她便是這麽個性子,當年他又為何趕她出谷?

☆、道是無情若冰雪。

不曾想幾月後杜福便找到了水清妍。

“小姐,如今我們前往何處?”一輛精致的馬車以十分平穩的速度前行,那馬車罩以淡色綢緞,垂以長長的絲幔,那綢面上竟是繡著朵朵白蓮,以金絲鍍上光華,在日暉中似是白蓮在風中漫舞。

“玄城吧。”內裏傳來淡淡的回應。

那駕馭馬車的老者給人以十分清矍的感覺,眸中暗藏睿智,讓人不禁暗嘆是何等人物才能讓這樣的人為之提鞭駕馬。

突然間馬兒嘶鳴,馬車劇蕩,原是大道中突然闖出一個小孩,饒是老者高超的駕車技藝,仍是不免一番驚亂。

“小姐,您受驚了,杜福這就去處理。”駕車的老者在最後拉住了馬兒,但那小孩仍是被那沖力驚倒在地。

這時,所有的人都註意到了這道中的動靜,也都發現了大道中央那輛精致華貴的馬車。

一時間,不由議論紛紛,眾人都在猜測車中的人物是何方人士。

“小娃,嚇到了吧?”杜福扶起那倒地的男孩,幫他拂去身上的灰塵,溫和地問道。

那男孩穿著破舊,瘦骨伶仃,唯有一雙眼睛透著光亮生氣,藏著幾分精明,世故。

男孩瞄了一眼那停在一邊的馬車,又打量了番眼前的老人,衣著幹凈,神色和藹,舉止有禮。然後眼珠骨碌碌一轉,竟是撕扯著老人的衣服,掉下淚來,哭聲響亮悲慘,令人聞之生憐。

“小娃,你別哭,好好地說,老夫已經盡力不讓車沖撞到你了……”

杜福原想並未撞到人,應該好打發,但這小娃哭鬧引起了各面關註,實在不好脫身。

“我全身都疼,你的馬踩到我了,大家都看見了,你也別想賴……”小孩抽泣道。

其實本來大家都在忙手頭中的事,事情發生時也未必看得清楚,事後又被那馬車分去了心神,如今被這小孩一哭,就似是覺得真撞到了,紛紛應和起來。

“好好,老夫給你點碎銀,你就自己去醫館吧……”杜福只想盡快脫身,小姐不喜等人。

誰知那小孩仍是不依,“我不要,你既然撞傷了我,就要負責照顧我,我一個小娃,你給了我錢,萬一被人搶了怎麽辦?”

話似乎說的很有理,圍觀的人善心大起,紛紛誡勸老人不要揣著富貴,不憐貧苦孩童。

有的人則是幸災樂禍,樂的看熱鬧。

杜福對上這難纏的小孩,不禁也有幾分惱怒,但偏偏又發作不得。

這時,突然有幾個彪形大漢粗魯地擠開圍觀的人群,有的持著木棍,為首的一人,刀疤橫面,大喝道:“你個小兔崽子,竟然給我逃到這裏來了,看我回去不打斷你的狗腿!”

說著就想過來扯過那小孩。

男孩一見,撒腿就想逃,結果被四面圍住,只能驚恐地躲到老人身後,苦苦哀求:“爺爺,我不要你照顧了,什麽都不要了,求求你不要讓他們帶走我。他們會打死我的。”與剛才的胡攪蠻纏不同,這下男孩似是真正害怕到極點,身子瑟瑟發抖,爍爍流淚。只是細小的眼睛還是不時地探向那馬車內。

杜福微微牽著小孩側身閃過那大漢,口道“不知閣下是這個小娃的誰?莫要嚇壞小孩!”

那一臉兇相的大漢,指著老者,惡狠狠地道“老子的事,輪得到你這老匹夫來管麽?大爺今日心情好,懶得跟你計較,快把那小孩交出來,老子辦完活還要到宜春院快活去呢!”言語間十分粗鄙。而跟隨的幾人也是一同大笑起來。

“你這漢子恁的無理,老夫好言好語,你怎的如此蠻橫,這小娃既然不是你的誰,老夫今日是斷不能把他交到你手裏的。”杜福見小孩可憐,決心維護。

“我看你這老匹夫是找打!”大漢撩起袖子,就要揍人。

圍觀的百姓四下讓開,這些大漢是當地惡霸,專門倒賣小孩,還四處收保護費,一言不合就開打,這個外鄉人看來是要自討苦吃了。各掃門前雪,遇上這事,自是能避則避。

杜福把小孩往旁邊一推,也未見怎麽出手,已是扣下大漢的手腕,接著便把大漢踢倒在地,只聽“哢嚓”一聲,那七尺高的大漢就痛嚎起來。

這下,那些平日裏被欺負的鄉裏都拍手叫好。看老人的眼光也變得恭敬起來。

而其餘幾人雖是有些心驚,一時被懾,但都是平日縱橫鄉野的,自有一股蠻性不馴,正要一擁而上。

“福伯……”這時,從簾內傳出一道清淩淩的呼喚,那聲音不見得有多響,卻壓過了一眾嘈雜,帶著絲絲冷意,卻又像幽冷的琴音般輕輕撥動人的心弦。

然後那簾子被一只瑩白如玉的手掀起,眾人霎那間似乎連呼吸都顧不上,只是呆呆地看著那隨之而現的人兒。

那女子一手微撐車欄,輕身躍下,身姿如燕般輕盈。一身白衣,雪顏嬌容,如緞般的烏發隨意瀉下,略微遮掩住了臉龐,卻又似更增添了風情。

那秋水般的明眸淡淡掃過,似是有情,又似無情。

隨之似是有一縷蓮香幽幽傳來,似有若無,把人微微縈繞。

那樣的顏色,竟不似人間成,恰似雪擁蓮化。

老者隨即放下手中挾制的人,不管不顧,靠前揖身。

“小姐,老奴多事了。”杜福告罪道。

水清妍繞過老者,徑自走到那伏地的漢子面前。

那大漢只見一雙清冷的眸子掃過,竟是渾身頓起冷意,一種懼怕從心間泛起。即使剛才被老人頃刻間卸了手腕,也未有此感。

而那些正準備一齊出手的大漢,如今只是楞在原地,竟然連上前的勇氣都沒了。他們甚至不敢靠前,竟是怕褻瀆了那容顏。這樣的心思連他們自己都感覺不可思議。

四下間一時安靜無波。唯有那小孩不知為何眸中竟閃過一絲得意,卻不防被水清妍轉過的視線抓了個正著,小孩兒趕緊低下頭。

“福伯,給他們服下‘菱蔓丸’。”冷冷的語調,淡淡的吩咐。

菱蔓丸,菱蔓草所制,服者終生無力,只能如蔓草般匍匐。原是深宮女子為了造就裊娜柔軟身姿而制,卻因發現對身體有慢性損害而被禁用,後經江湖銀鶴老人改成一味不致命的毒藥,溫柔而絕望,一時成名。

這樣美麗的毒藥,於這幾個魚肉鄉裏的大漢來說卻比致命的毒藥還要令人生畏。

這些人從那容顏的震撼中突醒,剛要反抗,卻被一一制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被強塞下一顆冷綠的藥丸。

水清妍則是看了一眼縮在一旁的男孩,男孩霎時感覺所有的心思在那樣的目光下無所遁形。

“你好自為之。”

轉身,撩起簾子,不覆再管那些或驚艷或震驚的目光。

“下不為例。”當杜福塞了點碎銀給小孩,覆驅散圍觀的群眾,再度駕起馬車而馳時,聽到簾中傳來清冷的聲音。

杜福並未出聲,只是頷首,也不管馬車內的人是否能看見。

那個被馬車遺落在遠處的男孩,卻是掂了掂手中的碎銀,擡起頭看著漸馳漸遠的馬車,笑了,難得出來晃一次,本來也只是想借輛馬車逃過那些蠢貨,誰知竟碰上了那個人,這方向,該是去往玄城吧。這回靈溟大人該要好好犒賞自己了。

這一場鬧劇,那些人該來了吧?

馬車內布置的很舒適,到處都是軟墊絨褥,水清妍披著薄毯,靠著雪青色緞枕,側臥在茶幾旁,顯得十分慵懶。

已是入秋,天氣漸涼。

茶幾上卻總有一盞溫熱的清茶,卻不知是用了什麽容具。

皓腕微擡,撫過遮面的烏發,露出一雙清冷如水的眸子,“福伯,若是有人有恩於我,可是要我投桃報李?”

“小姐想報答的話,杜福必當全力相助;只是若是小姐無意的話,也無需煩憂。”老者經歷方才那番事,好生思索了下,方慎重回道。

水清妍輕輕晃動茶杯,淡青色的茶水,總是缺了點什麽,唔,下次得讓福伯換種茶葉。

也不知那被自己扔在那的人現在可還活著?

恩,活著才能讓自己去報答,或者該說是能在那兒活下來的人才值得自己出手。

☆、落花時節恰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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