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關燈
肩膀的傷口再次受到撞擊,路平安咬牙忍住想要痛呼的沖動,方仲緊盯著他的臉,幾秒種後不客氣地在他臉上拍了幾下,“你小子膽大啊,在命案面前讓我幫著撒謊?”

“不是,”他被鉗著脖子,每說一個字都有種深入肺部的痛苦,“我沒殺人。”

王小海墜樓的畫面一遍遍在眼前重演,路平安定了定神,看著方仲的眼睛保證:“我的手上沒有沾一滴血。”

他沒有撒謊。

方仲冷漠地看他在自己面前掙紮,直到路平安真的以為下一秒就要窒息,壓在他氣管上的重力突然松開,大量空氣湧來,嗆得他喉嚨生疼。

他扶著桌角沒命地咳嗽,咳出了眼淚,透過朦朧的視線,他看見方仲重新坐回椅子上,若無其事地擺弄他的茶壺。

路平安知道他在等,呼吸漸漸平覆,他松開撐著桌子的手,挺直脊背站著:“謝謝您幫我,方伊伊的課還有最後一節,上完以後我會離開的。”

方仲從鼻子裏哼出一聲,輕得幾乎讓人以為是幻覺,路平安又等了一會兒,見他沒有繼續講話的意思,彎下腰對他深深鞠了一躬。

他走到門邊,推開厚重的紅木門時方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路老師,你是個聰明人,可不要仗著聰明走錯路。”

方伊伊的最後一節課最後還是沒有上完。

小丫頭玩性不改,趁著路平安不在和同學出去露營,淋了一場雨後便低燒不斷,暑假在等待中一天天翻到結尾,路平安挑了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提著水果去方伊伊家探病。

方伊伊裹著被子在床上打游戲,看到路平安立刻把手背到後面,眨著眼睛賣乖:“路老師,我病還沒好,這節課等到開學再補行不行?”

路平安把水果放在桌上,坐在對面很溫和地看她:“身體最重要。”

頓了頓他又說:“開學我就不幹了,我已經和你爸爸說過了。”

方伊伊聽了他的話,原本已經雀躍地把游戲機拿出來,一下子整個人都楞住了:“你...不幹了?為什麽啊?”

“老家有點事情,我辦了一年休學。”

邢天對他的這個決定十二萬分不同意,電話裏費盡口舌說了一堆,路平安只用一句“我現在只想和你待在一起”就輕飄飄地將他堵回去。

方伊伊還沒回過神,“休學了?那你也不在北京了嗎?”

“嗯,我要回老家,以後可能也不會再見了。”路平安的手指蜷縮了一下,又在陽光裏慢慢張開:“我今天來,是想正式和你說聲再見。”

方伊伊的眼睛藏在睫毛下看他,看著看著就泛起一層水霧。“你...”她結巴了半天,又換了個開頭,“我...”嘴巴機械地張著,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自己真正想說的。

路平安卻好像什麽都明白了,從包裏掏出個盒子遞過去。盒子裏是一副紅得耀眼的耳機,張揚得好似方伊伊的個性。這還是暑假開始以前方伊伊和他打賭,開學後的第一次小考,如果她三門主課都上了及格線,路平安就要給她買禮物。

“我食言了,但我覺得你一定能做到。而且相信我,你的能力不止於此。”

耳機上附了張小卡片,路平安的字跡工工整整——“送給方伊伊,我的第一個學生。”方伊伊的手指摩挲過卡片邊緣,一遍又一遍,最後終於低下頭,把臉埋在膝蓋上。

絲緞一樣的長發搭在她肩頭,輕輕抖動,路平安伸手過去,在距離她肩膀還有幾厘米的位置時突然頓住。

每個人都要經歷離別,有機會說再見的,沒機會說再見的,他們都無法幸免。而他和方伊伊最大的區別是——方伊伊的人生永遠燦爛,永遠有更眼花繚亂的選擇,他的人生從頭到尾,想要的,只有緊緊攥在手裏的這麽一方寸。

他其實沒有資格安慰方伊伊,方伊伊也並不需要他的安慰。

路平安慢慢起身,安靜地走出這個他再也不會踏進的房子。

歷時一年零一個月,邢天終於成功出院。

護士長姐姐一路把他們送到電梯口,邢天蹦跶了兩步,驚得她花容失色:“註意身體,不要跑跑跳跳!”

邢天轉頭留給她一個燦爛的笑容,見慣了這張臉在病床上面無表情,陡然一笑讓護士長的心跳都快了兩拍——

“果然好看的人就是要和好看的人在一起。”

電梯門漸漸遮住兩位賞心悅目的帥哥,小雅護士端著藥經過,看見護士長的眼睛驚呼——“你怎麽了?哭了?”

護士長心虛地拍她腦袋:“少八卦,上班去!”

“我們家還在以前的地方嗎?”邢天一邊趴在出租車窗口往外望一邊問,在病房裏憋了太久,現在他看見什麽都像剛出生的小孩一樣新奇。

“嗯。”路平安聽見他說“家”這個字心裏就軟得一塌糊塗,“我把從前和媽媽住的那間房子退了,東西都搬到你那兒去了,我不常回來,一個人租兩間房太浪費。”

邢天點點頭,聽到浪費就想到何昭彰告訴他齊明的死,還有把財產都留給他和路平安。這些天這些遲到的疼痛常常會突然擊中他,邢天低下頭,為了控制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握住路平安的手,胡亂地捏著:“明天...等我收拾得像個人樣,一起去看看明哥吧。”

手的主人完全明白他的情緒,順從地安撫他的掌心:“好。”

再次走上這段不算長也不算嶄新的樓梯,邢天的心情簡直像傳遞奧運聖火一樣激動,他在腦子裏盡力過了一遍房間從前的樣子,卻被開門後全部罩著白布的家具嚇了一大跳,震驚地問路平安:“你...現在審美都這麽高級了?”

路平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率先把罩在沙發上的布一把掀開,“我一個人待著,平常只用你的房間。”

邢天故意拖長音調“哦”了一聲,腦袋墊在路平安肩上,很依賴地把他圈進懷裏,“這麽想我?”

路平安坦然地轉身抱他:“是啊,非常非常非常想你。”

邢天被這一記直球打得說不出話,抱著路平安耳垂微紅,好半天才嘀咕了一句:“你小子現在和我一樣高了。”

路平安得意地挑挑眉,最後在他腰上摟了一下,然後拍拍他的手臂:“幹活了!”

這一天的陽光特別好,鋪灑在客廳的每一寸,猶如一場童話。路平安和邢天一人扯住布料一角,微微抖動就掀起無數在光線裏旋轉的纖塵。路平安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其他人對於“幸福”如何定義,但在這一刻,他庸俗地覺得幸福就是現在。

來回折騰了半個小時,房間終於恢覆成邢天熟悉的樣子,兩個人都有點累了,靠在沙發上喘氣。路平安總是控制不住地轉頭去看邢天,看他高高的眉骨,山脊一樣的鼻梁,睫毛在陽光裏有一圈毛茸茸的輪廓,嘴唇不笑的時候輕輕抿著...看著看著邢天漆黑的眼睛就睜開了,目光明亮,好像太陽落在了湖裏。

路平安一點也不害羞地和他對視,嘴角和眼睛都慢慢彎起來,不知是誰的肚子先叫了一聲,兩個人笑意更盛,路平安勾了一下邢天的小腿:“出去吃飯吧。”

“我想去菜市場。”

路平安簡直滿腦袋問號:“你會不會太勞模了?剛出院就做菜?”

“做你個頭啊!”邢天在他腦門上彈了一記,“我現在就是想去人多的地方,聽聽聲音,看看陽光,感受一下生活。”他突然湊過來,手指摩挲著路平安眼睛下方的一圈烏青,“你是不是很累啊?累就不去了,咱們叫外賣吃。”

“不累。”路平安握住他的手,“你想去哪兒都行。”

路平安其實並不喜歡菜市場,確切地說,他不喜歡一切人多的地方,可直到今天他和邢天一起站在這兒,他才發自內心地認同邢天剛才的評價——這裏是能感受到生活的地方。

叫賣蔬菜的小姑娘嗓音清脆,海鮮攤位上的大叔手起刀落,動作麻利,還有精氣神幾乎要滿溢出來的阿姨,隨便一點話題都能拉著同伴說個沒完......邢天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路平安跟著他,後知後覺地發現邢天被困在病房裏的一年,他其實也同樣被困住了,陽光,街道,鮮活的表情,熱鬧的話語,於他們而言都是久違的。

命運終於遲到地將它們悉數歸還。

他們散漫地晃蕩著,幾乎用了一小時才將菜市場走完。期間邢天還非常活躍地和一個老板講價,好容易砍價成功,他又欠揍地一攤手:“我不想買了。”

路平安眼見老板要上前揍他,忙一手擋著他一手隨便挑了樣東西付錢。

於是吃飯的時候邢天還盯著他選的那盆蒜笑個不停,路平安無奈地瞪了他一眼,目光裏寫滿了——“還不都是因為你”。

邢天斂起笑意,撥了一下圓溜溜的蒜頭,“你怎麽想的?隨便選一個也比這個好吧。”

“這個好。”路平安一本正經地解釋,“這個有發展潛力,發芽了長成蒜黃,還能炒肉吃。”話說完他就往嘴裏塞了口飯,一粒米黏在臉上,孤孤單單地掛在唇邊。

邢天算是看明白了,無論路平安個頭多高,有些不經意的動作還是和小孩子一樣。他笑著搖搖頭,伸手替路平安把米擦掉,手指停在嘴唇邊,又鬼使神差地摸了上去。

路平安看著他的眼神漸漸變得深沈,壓低嗓音說:“真想親你啊。”他覺得自己厚臉皮的功力也在這一年突飛猛進,面不改色地將邢天的手推開:“那你快點吃啊。”

他們從樓道裏就開始接吻,一路磕磕絆絆地親進家門。嘴唇的觸碰,舌頭的糾纏,那感覺陌生又熟悉,仿佛帶著電流四散於每一寸皮膚。路平安被按到床邊時有些缺氧,下意識攥緊了邢天的衣領。

邢天稍稍退後一步,與他額頭抵著額頭,滾燙的喘息彌漫在兩人之間,他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攬著路平安的脖子問:“你發燒了?”

“沒。”路平安含混地答,身體的確從一早開始就不怎麽舒服,太陽穴也一跳一跳地泛著疼,但他都任性地拋諸腦後,不想再讓任何一點不愉快橫亙在他與邢天之間。

至少不能是現在。

他伸長脖子,試圖再一次去吻邢天,雙腿卻突然軟了一下。一瞬間他看見世界在眼前顛倒,不受控制地墜落,等待他的是撲面而來的柔軟的黑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