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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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九點整,路平安的鬧鈴準時響起,他只用了一秒就把它掐斷。不能影響邢天休息。

他朝床上看了一眼,邢天的側臉即便在安靜的時候也是銳利的,膚色有些蒼白,嘴唇倒是充滿血色的紅,抵著白色床單,顯得那抹紅更加鮮活,好像下一秒就會開口,隨便說點什麽。

可事實是,他已經這樣躺了一年了。

路平安把攤在床邊的書一本本放回書包,親了一下邢天的額頭,然後踮著腳離開病房。值班的護士長和他已經很熟了,拿著一捧剛洗好的小西紅柿問他吃不吃。

路平安笑著搖頭:“謝謝姐姐,姐姐再見。”

“那個帥哥你認識?”新來的護士小雅目送他離開,立刻擠到護士長身邊。“聽說他每次都是從外地趕回來探病的,18床的植物人和他什麽關系啊?”

“朋友。”護士長看著小護士八卦盎然的臉,生生把“男朋友”三個字咽下去。“那個男孩身邊也沒有親人了,他們一直互相照顧。”

“可憐啊,那麽年輕,也不知道能不能...”

護士長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會好的。”嘴上這麽說,她的心裏卻還是泛起一層酸澀。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路平安的場景,那時她還很討厭他。

那個男孩是被從黎遠舟的病房揪出來的。

他能進去原本就不合規定。黎遠舟雖然因為車禍陷入昏迷,不能和人交談,但畢竟還是重案犯,無關人員一律不能探病。但那天一個老警官帶他過來,和門口的警察說了句什麽,警察點點頭,帶著他一起進去了。

一分鐘後男孩就被扯著領子扔出來。原來他進去站定不過三秒,突然沖上前去拔黎遠舟的管子。警察攔了他一次,他不要命地又撲過去,雙眼通紅猶如一頭瘋狂的野獸。最後老警官忍無可忍,伸手抽了他一耳光,很響亮的一聲,男孩直接被打倒在地。老警官指著他,啞著嗓子罵:“路平安,我知道你難受!但哪個不難受!我不難受嗎!你給我控制好自己!”

男孩沒說話,緊咬牙關,脖子上繃出一段青筋。護士長就這樣記住了他的臉和名字,因為加班忙得焦頭爛額的她只把路平安當成一個瘋子。

後來她才從各路人馬口中一點點拼湊出路平安,黎遠舟和老警官的故事,故事還捎帶上了重癥病房裏的兩位病人。瘦得幾乎沒有人形的臥底警察在一個星期後去世,那一天老警官哭得像個走投無路的孩子,路平安沒有出現。又過了一個月,黎遠舟因為全身器官衰竭咽下最後一口氣,轟轟烈烈的毒品走私案真兇只有這樣一個“便宜”結局,路平安還是沒有來。

也許他是被醫院“禁行”了,護士長胡亂地想,心裏因為曾經的偏見有些歉意。直到那一年十二月底,路平安背著一個幾乎把他身體壓垮的大包再次出現。這次他只有一個人,嘴巴藏在厚厚的圍巾後面,悶聲悶氣地問:“你好,請問邢天住在哪間病房?”

之後的每個星期他都會“準時報到”,18床的男孩除了他也再沒有探訪者。護士長知道他們是鄰居關系,後來又聽說他們是兩肋插刀的兄弟。

然而她看見的畫面,卻是路平安俯下身,試探地親吻毫無知覺的邢天的嘴唇。

那一天恰好是情人節,下午三點,陽光溫暖地斜照進來籠罩兩人。路平安的表情可以稱得上虔誠。護士長托著藥盤楞住了,直到路平安結束親吻,一擡眼就看見了她。

後來她再沒有見過那樣的眼神,好像路平安透過她看見了千軍萬馬,可是他沒有畏懼,只有像陽光一樣的坦誠——

“他是我的愛人。”

——

第二天一早路平安去了臨川墓園,這是他每一次回來的固定行程——病房,墓園,病房,然後他就要乘車回北京,直到下一個周末。

他買了很多束鮮花,每個墓碑前放了一束。他從前沒有想過,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全都出現在了這兩個讓人心碎的地方。他一路走過去,邢天的父母,舅舅,他的媽媽,最後一個墓碑看起來最新,照片裏的人剃了個利落的平頭。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十七歲的齊明。

墓碑上的名字不再是齊明,他恢覆了自己的真名——葉終明。

黑夜終將明亮。

葉終明等到了這一天,可他沒能停留太久,多年吸食毒品的經歷讓他的身體已經衰敗得像個破破爛爛的塑料袋,一扯就碎。他得到了過去很多年中早該得到的身份和榮譽。包括一大筆獎金,他掃了一眼,然後對何昭彰說:“都給我寄回家吧。”

那筆錢被拒收了。

葉終明的父母不願意承認這個一句話沒留就消失的逆子。何昭彰沒告訴他這個傷人的事實,只是說聯絡有點問題,他們會再試試的。

“不用了。”葉終明輕輕搖頭,看著坐在他床邊一言不發的路平安:“就留給小平安和邢天吧,你們替哥好好活一遭。”

他還不知道邢天因為中彈而昏迷不醒。

“還有,給小斑點多買點貓糧。”

路平安握著他像一截枯樹枝的手腕,看著一滴眼淚從葉終明的眼角緩緩落下,疼痛一刀一刀淩遲著心臟,直到最後麻木。

他在那天沖進黎遠舟的病房,試圖拔掉黎遠舟的管子。

葉終明要死了,至少他不能讓這個畜生活得更久。

他又一次失敗了。

葉終明在一個星期後過世,臨走前病房裏沒有親人,沒有愛人,只有何昭彰守著他。路平安被禁止進入病房,只好用手機讓他和小斑點見了最後一面。小貓趴在路平安膝頭,一副乖到讓人心疼的模樣,葉終明吃力地擡起手,想要摸一摸它。指尖沒觸到屏幕就悄無聲息地落下了。

後來路平安過了一段極其混沌的日子,再後來他得知黎遠舟死了,報紙上說黎遠舟今年45歲,路平安看著那個數字想,真操蛋,他擁有比葉終明多出幾乎一倍的人生。

路平安不知道該說什麽,兩瓣嘴唇像被強力膠黏起來,用舌頭舔了舔,沒過幾秒又黏在一起。每回來看葉終明他都是這樣,葉終明離開以後的結局,這樣操蛋的結局,實在沒什麽好說的。

他只能伸手擦擦照片上落的灰塵,又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找到小斑點最新的照片,“哥,你看它又胖了。何警官天天給它看你的照片,他連我都快不記得了,就記得你。”

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個來電,好巧不巧就是何昭彰。

“路平安,中午來我這兒吃飯吧,有事和你說。”

何昭彰在葉終明去世不久後就提交了離職申請,現在住的地方就是葉終明“臥底歲月”待的那間堆滿木頭的房子。他似乎鐵了心不讓自己遺忘,路平安去北京的前幾天,他巴巴地等在門口,讓他把小斑點留給自己養。

“你帶只貓去北京也不方便,而且...終明喜歡它,我就想多看看它。”

路平安本來想拒絕,瞥到何昭彰頭頂連成一片的白發,白得淒涼,到嘴邊的話就變了樣:“那你得答應我隨時可以見到它。另外這是我送給邢天的禮物,等他醒了,我們要把它帶走。”

“沒問題。”

小斑點就這樣去了何昭彰家,路平安每次回來都會抽點時間陪它,但他與何昭彰的關系並未因此密切。他們是有著同樣傷口的人,卻沒有興趣互相安慰。

所以何昭彰這次主動找他是為了什麽,路平安已然明了。

他擡頭望著那扇熟悉的窗口,心臟猛地一跳。

“警方在北京看到了疑似王小海的人,你最近小心點。”

何昭彰直接的性子多年未改,還沒動筷就把最關鍵的信息甩出來,就算早有準備,路平安還是楞了一下。何昭彰看見他僵住的臉色,後知後覺地拍拍腦袋:“先吃飯,你先吃飯。”

所謂的“飯”不過是從樓下小店打包的面條,粗糙的日子過久了,何昭彰的廚藝至今還停留在不把自己毒死的階段。路平安用筷子翻了翻與湯汁糾纏不清的面,實在沒胃口:“具體人在哪兒?是在跟著我嗎?”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我已經不是警察了。”何昭彰把這句傷感的話講得相當平靜,“市局的老同事和我講的,你放心,不會離你太近,要是真有什麽問題,他們會保護你的。”

“路平安,你要相信警察。”

何昭彰的眼睛盯著他,像一塊強有力的磁鐵,路平安知道他在警告自己。那一次拔管子的行為讓何昭彰意識到,路平安絕不是一個順從的人,也讓路平安明白,原來自己有那麽狠的憤怒與決心。

他沒接話,悶頭三兩口把面吃了,然後向在不遠處探頭探腦的小斑點走過去:“我帶它出去溜溜。”

晚上路平安又雷打不動地回到醫院,邢天仍在病床上安靜地躺著,這種安靜有時會讓人恐懼,好像一千年一萬年,等到他都不在了,邢天還會這樣躺下去。

因此路平安常常會覺得心裏疼痛,他不太敢一直看著邢天,只能次次帶一大堆作業到床邊寫。但今天是個例外,他一遍又一遍用目光描摹邢天的臉,過了很久,拉起他搭在床沿蒼白的手。

“王小海可能在北京。”

“何昭彰讓我相信警察,但我不信。”

邢天的手指覆著一層薄薄的繭,是他多年調酒,搬貨,組裝摩托還有打架換來的,是他曾經活蹦亂跳的證明。現在這種粗糙的質感壓在路平安手上,像一種微小的力量,他定定神,把想說的話一股腦說出來——

“我相信他們是正義的,可我不要這種正義。媽媽死了,秦雙全還可以喝酒作樂;明哥被迫吸毒,黎遠舟卻連審判都沒受到;你躺在這兒一動不動,吳輝在監獄裏還能走路吃飯...即使他們抓到王小海,又能怎樣?他殺了姚熏然,可姚熏然的家人已經搬走了,他們不想再查,也沒有證據;他家暴我和媽媽,同樣沒有證據,他會被判幾年?又或許根本不會被定罪。

這種正義太痛了,我要用自己的方法解決。”

路平安頓了頓,聽到一秒鐘的寂靜,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他擡頭去看儀器,邢天的生命體征平穩,如同一個最冷漠的旁觀者。

路平安自嘲地扯扯嘴角。

他還記得邢天剛住院的時候,何昭彰從網上找了一堆資料,其中有一條是重度昏迷的病人也有聽覺,說一些刺激他的話也許能讓他快點蘇醒。

何昭彰建議他:“你就說你受傷了。或者他要是死了,你也不活了。”但路平安固執地拒絕,也不許別人這麽做,他擔心邢天如果聽到卻醒不過來,會有多痛苦。

“可我答應過不再隱瞞你,這次我要做到。”路平安低頭吻了一下邢天冰涼的手指,“你好好休息,我一定會...”

他突然停住,朝病床上表情一成不變的男朋友笑笑:“不說了,說出來就不吉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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