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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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平安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純白的被子像只粽子一樣把他裹起來,一雙手環在他腰上,邢天的呼吸輕輕地,輕輕地拂過他的脖頸。

很奇異的,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這一刻,也能清楚地明白自己正在做夢。

夢裏的場景是一段段跳躍的畫面,他就像一位被強行按在椅子上的觀眾,只能睜著眼睛一幕幕地看——

一只白色的mp3從口袋裏掉出來,耳機線孤零零地垂著,候車廳的人都能聽見齊秦清冽的歌聲

“我要帶你到處去飛翔

走遍世界各地去觀賞

沒有煩惱沒有那悲傷

自由自在身心多開朗”

陽光籠在媽媽臉上,路平安擡頭,看見她嘴角一抹久違的微笑。

扇著翅膀的黃色蝴蝶從他們面前飛過,飛得很高,很遠

......

“你們他媽的在哪兒呢?!都給老子滾出來!”

他被小舅舅塞進車裏,媽媽就在他背後,他不敢回頭,也回不了頭。

一雙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巴,他只能越發努力地瞪大眼睛。黑暗中令人恐懼的腳步近了,那個人手裏拿著鐵棍,燒紅了一雙眼。

“路清雨!我要殺你全家!”

他的身體像過電一樣地抖,他記得自己曾經被一腳踹到墻根,睜開眼,看見的都是鮮血。破舊的深棕色皮鞋停在他面前,慢慢地擡起來,像慢動作一樣,像要把他徹底碾死一樣,一寸一寸逼近他的臉。

媽媽拽著那個人的衣角,字字含血地哀求:“放過他!放過孩子!”

那個人轉過身,皮鞋踹在了媽媽身上,他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媽媽被拽著頭發,一路拖向黑暗的深淵。

全是鮮血,滿眼全是鮮血。

他咬著牙,指甲摳進地板裏,像條毫無尊嚴的狗一樣去追那片血跡。

......

刺眼的紅色消失了。

他摸到的不再是冷冰冰的瓷磚,而是一塊純白的棉布,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

棉布落下來,他看到了一張鐵青的臉。

“我見過死人的臉,非常灰敗,你不應該把這個樣子記在心裏。”

路平安伏在枕頭上,掙紮著醒來,冰涼的枕巾貼在臉上。眼淚順著枕頭,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最後被幹凈的床單無聲無息地吸納。

肺部的空氣哽在喉嚨裏,直到渾身關節都繃到發痛他才喘出第一口氣。邢天的雙手環在他的腰上,呼吸輕輕地,輕輕地拂過脖頸。

這只是一場夢。

路平安縮起手腳,在邢天的懷抱裏慢慢轉過身。他終於看清了邢天安睡的臉,手指繞到他身後,緊緊摟住了他的肩膀。

這只是一場夢。

他閉上眼睛默念,心跳慢慢恢覆了平穩,好像一只鼓槌很有節奏的在他胸膛裏敲打著。

然後在一個毫無防備的時刻,那只鼓槌突然重重落下,他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卻什麽也不能做。

邢天的手指變得冰冷,在他眼前像只口袋一樣倒下,四面都是空蕩蕩的風,漆黑的樓道,他卻只能看著。

原來一切都是真實的。

他的後腦勺“咚”一聲磕在地上。路平安用了很久才看清,眼前旋轉的一片圖案,是招待所天花板的墻紙。

他扶著床沿從地上爬起來,床上一片淩亂,窗外又是令人抑郁的灰蒙蒙的天。沒有下雨,風卻一直張狂地吹。

邢天不在房間裏,小斑點團著尾巴睡在他留下的那個位置。路平安楞楞地看了它幾秒,伸手在自己的胳膊上狠狠擰了一把。

鈍重的痛感延著神經傳遞到大腦,他終於確定自己回到了現實。夢境中支離破碎的畫面再次向他襲來,他的胃部一陣抽搐,控制不住地沖進洗手間。

他什麽也沒能吐出來,只是對著水槽不停地幹嘔。右手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撲在臉上,他費力地擡起臉,看見鏡子裏的自己雙眼通紅,猶如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密碼鎖發出“滴”一聲輕響,房門被推開。燈光從門外落了一道在他身上,將他單薄的背影一分為二。

他聽見邢天慢慢走近的聲音,一個轉身,正好牢牢抱住他的腰,整個人都埋在他懷裏。邢天楞了一瞬,一只手摸上他濕漉漉的臉,水珠從他指尖滾落,他卻本能地察覺這並不是眼淚。

“怎麽了?”他低聲問。

路平安擡起幹涸的眼睛望著他:“我是不是生病了?”

話音未落邢天的臉就貼過來,路平安立刻知道自己說了句蠢話。他的額頭冰冷,貼著邢天的皮膚只能感到一陣暖意。溫暖的皮膚變成了嘴唇,邢天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平安,要不我們回去吧。”

路平安固執地搖搖頭,像是要證明自己沒問題一樣從邢天的懷抱裏退出去,靠著洗手臺站直了。“你去哪兒了?”他很刻意地轉移話題。

邢天提了提右手的塑料袋,“老板娘在樓下賣自己做的點心甜湯,我去買了一點,要吃嗎?”

路平安“嗯”了一聲,牽著他的手走出去。

小斑點仍然窩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他們不想驚動它,就隨手拿了兩個墊子坐在地上。邢天剛揭開第一個保鮮盒就聽見外面的狂風“哐”一聲撞在窗上,很不爽地嘆了口氣:“這個天...”

路平安抿著唇沒有說話,一碗南瓜粥遞到他手上,他捏著塑料勺柄,卻沒有半點開動的欲望。

埋在他胃裏的惡心根本沒有消減,好像一面暗潮洶湧的湖水,只要丟進一塊石子就能泛起漣漪。那個恐怖的夢似乎把所有負面情緒都塞進了他的身體,像鉛塊一樣沈甸甸地壓著他的內臟。

他的指節用力到發白,最後擰了一下勺子後將它放下,飛快地起身穿外套,換鞋子。邢天嘴裏還塞了一塊蛋糕,含含糊糊地仰頭問他:“你要幹嘛?”

“我出去走走。”他轉過後背沒有看他,“你不用跟著我。”

這句話他說得很心虛,因為知道邢天無論如何也會跟上來。但他顧不上這些了,他只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壓抑得隱隱作痛,他需要發洩。

路平安悶著頭沖出旅店,就連老板娘好心的提醒都沒聽見。老板娘只好拉住從後面趕來的邢天,語氣一半擔憂一半抱怨:“這個天怕是要下雨,還跑出去做什麽?”

邢天忍住心裏的焦躁陪著笑向她點頭:“沒事,我們年輕,火氣旺。”

路平安像一輛失控的跑車,在沙灘上跌跌撞撞地狂奔,直至沖進海裏。冰涼的海水沒過他的皮膚,沒過仿佛有火焰在燃燒的血管,卻只能讓火焰越燃越旺。

他想起自己帶小斑點打疫苗的那天,他實在無法忍受一個人待在家裏。掛鐘在墻上沒完沒了地響,一個不經意他就會回憶起邢天倒在自己懷裏的畫面。他的身體是冷的,癱軟的,好像隨時都會像媽媽一樣離開。

於是他抱著小斑點,逃一樣地去了鬧哄哄的寵物醫院,夾在排隊的人群裏,一眼看見了對面掛著的一副大海的照片。

麻木的心臟在那一刻活躍了一瞬,他突然很想去看看大海,也許看到海他就能開心起來,就能從這一個月地獄般的痛苦中得到解脫。

但是沒有。

路平安看著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天與海,他的內心依舊是一座搖搖欲墜的危樓,墻壁不斷塌陷,他卻仿佛被釘死在原地,無從逃脫。

一道閃電從遠處劈下,竟然在天幕上割裂出一抹詭異的紫色。路平安仿佛魔障一般,朝著那抹光影踉蹌地奔去。海水淹沒他的胸口,心臟一半炙熱一半刺骨,分裂的感覺竟連自己也無法形容。

腳底突然一滑,他整個人都掉進了洶湧的浪潮裏。他驚奇地發現混沌的海面之下竟是寶石般的透徹。湛藍的波紋,暗紫的閃電,還有好像永遠都擦不幹凈的灰蒙蒙的天。一瞬間他像是掉入了另一個世界。路平安瞪大雙眼,沒有掙紮,像個新生兒一樣出神地註視著一切。

下一秒,有人推著波浪靠近,拖住他的後頸,讓他從透徹的藍寶石中浮了出來。

滿嘴都是鹹澀的海水,喉嚨裏也全部浸滿窒息過後的辛辣。路平安扶著對方的胳膊,終於後知後覺地痛苦起來。他沒命地咳了一陣,漲紅了眼擡頭,只看見邢天滴著水的臉龐,棱角分明,在陰沈的背景下像是一尊威嚴的神。

他以為自己一定會挨罵,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邢天卻捏著他的肩,不讓他移動分毫,慢慢低下頭,和他的額頭貼在一起。

他們終於一樣冰冷。

“平安,”他的聲音沙啞而溫柔,“這樣做會讓你覺得好點嗎?”

一句話按下了他心裏最脆弱的開關,路平安終於不管不顧地哭出來,他從來沒有失控過,自從庭審以後,他從來不允許自己失控。

“我難受。”他牢牢攥著邢天的手,讓它貼在自己的胸口上,好像這樣做,他就能摸清自己內心每一寸絕望的紋理。“我一直都很難受,每一天都很難受。”

邢天用盡所有力氣抱著他,眼神溫柔而傷痛。路平安浸在他的目光裏,好像又回到了在海底的片刻時光,邢天就是他痛苦中的另一個世界,平靜安寧。

他從難過的情緒裏分出一抹笑,聲音抖得像糠篩:“只有看見你的時候,我才會覺得好點。”

“那我就會一直在你身邊。”

說不清是誰先吻了誰,總之他們糾纏在一起,分享著一個前所未有的瘋狂與熱烈的吻。邢天的舌頭撞上路平安的牙齒,血腥味從舌尖遞到他嘴裏,他卻像著了魔一樣,抱著他更加深入地輾轉。

電閃雷鳴,整片沙灘與大海除了他們再無一人。他們在顛簸的海水裏緊緊依靠,像兩株從出生開始就長在一起的樹,永不分離,至死方休。

路平安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的。他和邢天渾身都濕透了,較著勁一樣想把對方率先摁倒。

最後還是他輸了。邢天抱著他,讓他整個人都嵌進松軟的被子裏,後腦勺卻不慎在床頭磕了一下。路平安聽見一聲悶響,倒也沒覺得疼。邢天拽著他的手腕把他拉回來,右手嚴嚴實實地護在他的腦袋上。

路平安被呼吸蒸騰出的熱氣迷了眼,模模糊糊地看見邢天的脖子泛著紅,一路透到敞開的領口裏,一根青筋繃在上面,幾乎可以聽見血液流動的聲息。

他撐起身體,沖動地想要親一親他。邢天扣在他腰間的手稍微使了點勁,他就又被按了下去。

路平安用目光疑惑地詢問,邢天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像一簇火星,隱隱露出危險的味道。一滴水從他的下巴落下,竟是滾燙的。

“路平安。”他啞著嗓子叫他,一開口周圍的溫度就猛地又升了幾格。路平安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下文,只看見他繃著張臉,似乎壓著渾身的力氣在忍耐。

他的睫毛垂下去,幾秒鐘後又在睫毛下擡起眼睛看他:“你不想嗎?”

“操!”邢天控制不住地罵了一句,隨後便把嘴巴緊緊抿成一條線。路平安的手慢慢摸上他的手臂,小幅度地歪了一下腦袋——“可是我想。”

邢天看著他,眼睛都燒紅了,像是要一口把他吞掉。他曾經見過路平安許多不同的樣子,卻無法用語言描述這一刻他帶給自己的沖擊。

他只知道,這個人,是他所有欲望具象的化身。

他的欲望還在一板一眼地同他講道理:“我是認真的,我沒有沖動,而且我也成年了...”他的手從他身後穿過,攬著他的身體,把他彎成一個奇異的,柔軟的弧度。然後他壓下去,嚴嚴實實地堵住了他的唇。

這一刻,他們不再需要語言。

暴雨在窗外喧囂地下,房間裏一盞夜燈亮著,照見墻壁上有兩道重疊的影子,帶著一點難言的韻律一分又合,合而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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