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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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平安從沒見過他這麽虛弱的樣子,立刻慌張地跑到他身邊,摸到他手臂時才發現那種炙熱的溫度並不是自己的錯覺。邢天就像一個燒得通紅的火爐,熱氣正透過他的皮膚無孔不入地向外蔓延。

“你發燒了!”

“你可真遲鈍。”邢天點點頭,終於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偽裝。路平安心急得恨不得捶自己兩拳,一手架住邢天的胳膊,一手扶住他的腰:“你堅持一會兒,我帶你去醫院!”

“剛出來又回去,好玩是不是?”邢天攥著他的右手,固執地不讓他往前邁步:“扶我回家,我躺躺就好。”

路平安盯著他潮紅的臉色,在心裏盤算不顧一切扛起邢天就走的勝率有多少。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邢天毫無震懾力地在他面前揮揮拳頭:“我再說一遍,扶我回家,不然我揍你啊。”

路平安最後還是把邢天扶回了家。不是怕挨揍,而是邢天生病的樣子實在太讓人心軟。他不忍心說一個拒絕的字,只好像捧著件價值連城的寶貝一樣把他安置在床上。“你家裏有退燒藥嗎?沒有的話我現在去買。”

這句話不知怎麽戳到了邢天的笑點,他翹起嘴角,輕輕指了指床下。路平安從床底拖出一只藥箱,剛打開就明白了他笑的原因。藥箱裏治療跌打損傷發燒咳嗽的藥品一應俱全,簡直就是一個迷你診所。一罐罐藥瓶擠擠挨挨地擺放著,好像在證明這個外表刀槍不入的人曾經歷了多少痛苦。

路平安的胸口湧起一股緊澀的感覺 ,抿著嘴唇餵他喝了退燒藥,又灌了他一大杯熱水。邢天極其聽話地任他擺布,末了伸手揉揉他的頭發:“我保證,很快就會沒事的。”

路平安耷拉著腦袋,拿他沒辦法地嘆了口氣:“你為什麽就是不願意去醫院呢?”

“我不喜歡醫院。”邢天又搬出這套耍賴的說辭,這回路平安沒有放過他,固執地追問:“為什麽?”

“因為——”邢天頓了頓,用最平靜的口吻回答:“我最親近的人都在那裏離開了我。”

路平安沒想到會是這樣,喉嚨一時間像被人掐住一樣發不出聲。邢天燒到迷蒙的眼神望過來,他突然有種沖動,想俯身親一親那雙眼睛。

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連忙生硬地沒話找話:“你…你有沒有想吃的東西?我可以給你做。”

“你這話題轉的,都不帶喘氣。”邢天上一秒還沈浸在有些低迷的情緒裏,這一秒就被他逗樂了。“讓我先睡一覺吧,然後…我想吃雞湯面。”他狐疑地瞥了路平安一眼:“你能做的出來嗎?”

路平安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我可以向我媽求助啊。”

邢天聽見“我媽”兩個字,猛地一激靈:“昨晚的事情你是怎麽和她講的?她有沒有被嚇到?”

“她到外地進貨去了,還不知道這事呢。”路平安有點心虛地揉揉鼻子:“我不想和她說,她要是早知道這事,一定會想方設法地把我鎖在家裏。”

“那你呢?”

“我當然會逃出來找你啊。”

邢天的心被這句話包裹著,像被握在一方溫暖的手掌裏掙不出去。他繃起臉,故作嚴肅地對路平安說:“路同學,我記得很久以前就警告過你,遇見這種情況要有多遠躲多遠。”

“我知道。”路平安認認真真地點頭,認認真真地看著他:“我不會多管閑事的,除了你的事。”

——

邢天這一覺睡得很是解乏。

他在睡夢中結結實實地出了一身汗,滾燙的溫度退去,他甚至能感覺自己的體力在一點點積攢,最終恢覆成過去那個無堅不摧的邢天。

如果不是被一陣重物敲擊的聲音吵醒,他應該會給這一覺打個滿分。

邢天在一片黑暗中睜開眼睛,腦海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趙日攀個龜孫上門來找他拼命了?

到底是我瘋了,還是這世界瘋了?

他連拖鞋都顧不上穿,翻身下床,赤著腳跑了幾步才慢慢察覺——聲音是從廚房裏傳來的。

那間他從來沒用過,如今怕是已經結滿蜘蛛網的廚房。

邢天輕手輕腳地推開房門,暖黃色的燈光下,路平安正背對著他手起刀落,案板上“咣”得一聲砸下一記重響。

邢天對天發誓,如果不是路平安拿刀的姿勢實在蹩腳,他真的會以為家裏闖進了一位殺人分屍的變態狂。

“你在幹嘛呢?”

路平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得一顫,菜刀眼看就要從手裏滑落。邢天忙沖到他面前,一手接過菜刀,一手在他背上安撫地拍了兩下。直到見他的呼吸慢慢平覆下來才又問了一遍:“你幹嘛呢?”

路平安的腦袋飛速運轉了幾秒,試圖找一些文雅的詞來解釋現況,然而未果。只好硬著頭皮實話實說:“你想吃雞湯面嘛,我就去市場買了只雞回來自己切。”

邢天覺得無奈,剛想說“我就是隨口一提”,可他看著路平安誠摯的眼睛,瞳孔裏清清楚楚地映出自己的輪廓,心臟在一瞬間柔軟下去。他指了指滿目狼藉的案板,聲音都染上了笑:“你這叫切呀?砍還差不多吧。”

路平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目光落在邢天光著的腳上,突然又理直氣壯地嚷起來:“你怎麽生著病還不穿鞋呢?!”

“我已經退燒了,路醫生要不要檢查一下?”邢天猛地朝他靠近,額頭抵著額頭,笑起來彎彎的眼睛也近在咫尺。路平安幾乎是慌亂地退開一小步,把自己的拖鞋踢過去:“病好了...好了也要穿鞋。你穿我的,我去拿你的。”

等到路平安趿著拖鞋再度回到廚房的時候,邢天已經接手了他的工作,站在竈臺邊一刀一刀“了結”他剩下的殘局。他沒有出聲,只是安靜地靠在門邊,覺得這一幕從記憶深處翻湧而來,是他最為熟悉的畫面。

兩個人,一盞燈,一間小屋子。在沒有遇見邢天以前,他和媽媽就是這樣相依為命地過了很多年,他們努力地在每一個陌生城市裏搭築起一個臨時的家,然而路平安卻沒有在任何一個“家”裏滋生出此刻的感受。

他想要時間就定格在這裏,拋去對往事的恐懼,也拋去對未來的渴求,只希望永遠,永遠,不要和邢天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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