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關燈
路平安帶著一臉曬傷的痕跡回家,還沒來得及換鞋,廚房裏媽媽的聲音就傳出來:“平安,去菜市場買點西紅柿,要新鮮的!”

他“嗯”了一聲,重新頂著毒辣的太陽往菜市場走。

中午市場裏的人不多,路平安選了一個攤子,專心致志地往塑料袋裏放西紅柿。可不知從哪裏伸出一只手,硬要和他作對,把他選好的西紅柿統統拿到一邊。他有些煩躁地擡頭,正好對上齊明早已等待多時的笑容。

“明哥,”他一時沒反應過來,張口就是不過腦子的話:“你也來菜市場買菜啊。”

“是啊,真巧,我買菜竟然也要來菜市場。”齊明果然抓住了他的漏洞,可勁嘲笑了他一番。直到路平安都快要扔下袋子走人了他才收斂表情,一臉八卦地靠過來:“誒我問你件事啊,小天兒最近是不是戀愛了?”

路平安聽見“戀愛”兩個字,心臟頓時像被浸在檸檬水裏一樣又酸又脹,好半天才緩過勁來,輕聲說:“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沒看到他最近和哪個女的眉來眼去嗎?”

“沒。”——貌似只有你經常和女的眉來眼去吧。

齊明頗為失望地嘆了口氣:“你是他鄰居,天天距離那麽近都沒發現,那他應該還是單身。”

合著講了半天這全是你的猜測?路平安捏著一顆西紅柿,突然很想對著齊明砸過去。

齊明並沒意識到自己已經被路平安在心裏問候了幾百回,仍然挑揀著蔬菜絮絮叨叨:“可是不應該啊。他最近一下班就往回跑,有時候還提前走,臉上的笑,嘖嘖嘖,掩都掩不住。問他他也只說要回家,又沒爸又沒媽的,唯一的舅舅也走了,回哪門子家啊。”

路平安的身體猛地僵住了,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齊明。齊明對上他的目光,有些尷尬地撓撓頭:“原來...他的那些事你不知道啊。”

我當然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的話......

路平安現在不想用西紅柿砸齊明了,他想穿越回兩小時前對著自己狠狠砸過去!西紅柿還不夠解恨,應該用石頭,磚頭,最好把自己砸得頭破血流,好好感受一下邢天在聽見他那番話時的切膚之痛!

齊明看著路平安眼眶泛紅,呼吸急促,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以為他是在為邢天的隱瞞而生氣,連忙攬住他的胳膊安慰道:“你別難過嘛,邢天這人就是這樣,自己的事全憋在心裏,一句話都不說,我也是聽吳叔講才知道的。你要是想了解他以前的事,我可以告訴你呀。”

見路平安沒有反應,他又伸手拍了他一下:“我講給你聽,好不好?”

身邊的人終於慢慢擡起頭,看起來比剛才平靜了一些,只是說話的聲音還帶著點兒鼻音:“謝謝明哥。但是他的事情,我不想聽別人講。”

路平安站在春風裏門口,太長時間沒來,店門外的服務生已經換了人,年輕的女孩化了一臉濃艷的妝,像是一朵開到荼蘼的薔薇花。“薔薇花”見他上前,立刻眼疾手快地攔住他:“身份證。”

前面那兩個穿著校服的你都沒查。路平安腹誹著,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我沒帶。”

“沒帶不許進。”女孩的視線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而且你一看就是個未成年。好好在家寫功課,別給姐姐添亂哈。”

就這樣打道回府路平安實在不甘心,只好厚著臉皮繼續求她:“我是來找人的,不進去也行,能不能拜托你幫我叫一下邢天?叫一下就行。”

女孩的目光頓時變得鋒利起來,像是薔薇亮出了渾身的刺:“你找他?你和他什麽關系啊?”

路平安本能地想回答“朋友”,可下一秒他就把這個答案死死地咬在舌尖下。今天他對邢天做出那麽傷人的舉動,已經沒有資格這樣定義兩人之間的關系了。“鄰居。”他小聲回答,兩個字被他說得沮喪到了極點。

女孩抱著胳膊,露出一副徹底不想和他廢話的姿態:“你要找他就給他打電話,我不是傳聲筒,沒義務給你們倆跑腿。”

我當然有打電話,只是他關機了啊。

路平安重重嘆了口氣,向後幾步退到一片樹影裏,“那我就在這兒等他吧。”

春風裏門口的冬青樹是吳叔種的,路平安靠著樹幹,看陽光透過濃綠的葉片,一會照在他的左眼,一會兒照在右眼,反反覆覆,如同一場乏味至極的游戲。他看了一會兒就厭了,低下頭盯著自己在外面跑了一天臟兮兮的球鞋。

一只螞蟻爬到他腳邊,繞著他的腳後跟不停轉圈,他就這樣默默地在心裏數著:“一圈...兩圈...三圈...”意識隨著它緩慢的腳步逐漸倦怠起來......

思維再次清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了地上,後背被粗糙的樹皮摩擦得火辣疼痛,原來自己竟然睡著了。路平安揉揉眼睛,費力地起身。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整條街燈火璀璨,變成了他第一次闖入時看見的那張浮華的面具。

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兩下,他掏出來一看,一長串來自媽媽的未讀短信和未接電話。路平安的心緊了緊,轉身往前走。可是沒走幾步,又在酒吧門口停了下來。

門口的服務生換班了,現在的女孩看上去比之那位更不好說話,他也沒想和她說話,只是想執拗地再往裏面看一眼。

沒想到他真的看見了邢天,高挺的身影立在吧臺邊,暗紅色的燈光將他完全包裹住。那樣濃烈的色調,卻顯得他越發孤寂。

路平安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被他擋在後面的客人不耐煩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小聲說了句抱歉,擡腳向家跑去。

一路上他的心都像拍打上岸的潮水,起起伏伏。他始終沒有看清邢天的表情,可不知為何就是有種感覺,在他看向邢天的同時,邢天也在看著自己。

門外立著的孤單身影終於消失不見,下一秒邢天手裏的杯子就跌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齊明轉過頭,臉上的表情一半不敢相信一半幸災樂禍:“原來你也有失手的時候啊,真是不中用了!”

邢天難得沒有反駁他,反倒借勢嘆了口氣:“是啊,我力不從心了,今晚的客人就交給你來搞定吧。”說完這句話他便不管齊明在身後的鬼哭狼嚎,徑自上了二樓。

二樓有一間靠著窗戶的休息室,在還沒有遇見路平安,他還不那麽熱衷於回家的晚上,他都會在這裏消磨時間。瞇著,抽煙,或者一邊瞇著一邊抽煙。

邢天推開一扇窗戶,從這個角度望下去,能看見吳叔種的樹,四面的燈火與來來往往的行人。一切都與下午沒什麽不同,只是少了那個站在樹下垂頭喪氣的男生。

邢天還記得自己下午站在這兒時的心情。街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如同一只螞蟻軍團,路平安就是被撇在一邊落單的螞蟻,只要一眼他就能看到。

這是我能認出來的螞蟻呢,他這樣想著,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笑容,腦海裏卻突然翻湧出路平安上午說過的話。一瞬間心酸混雜著刺痛,像濃煙一樣直往他眼睛裏躥。

他“啪”得一聲合上窗戶,下樓的時候手指微微顫抖。

邢天絲毫不懷疑,如果他現在在街上遇見小斑點,也一定能一眼就認出它來。可是那又怎樣呢。他的心裏裝著小斑點,裝著路平安,卻還是沒有辦法把他們留在身邊。

路平安自那天以後就沒再去過春風裏,不是放棄了尋求邢天的原諒,而是明白這樣做沒用。他在臺燈下一邊轉筆一邊想,自己需要一個更直接的機會。

機會很快降臨了。

媽媽在周三的時候約了幾個阿姨去農貿展銷會,要在外面住一個晚上。路平安在窗臺邊看著她走遠,立刻抓著作業與手電筒,飛快地跑下樓盯梢。

他找了一級沒有粘著口香糖的臺階坐下去,心情變得非常輕快,甚至在寫作業的時候都忍不住彎著嘴角。但很快他就樂不出來了,雖然進入了十月,可蚊子還是和夏天一樣“歹毒”,路平安被咬了N個又痛又癢的大包,只好把手電筒架在腿上伸手去撓。這個姿勢異常扭曲,他的右手沒有著力點,本子上的字就像要飛起來一樣慘不忍睹。他在心中殷切祈禱,班主任明天一定要有個好心情,不然他有可能成為開學以來第一個因為字太抽象而被叫家長的學生。

好不容易把作業寫完,蚊子也已經吃飽喝足,不再騷擾他了,可邢天還是連個影子都沒有。路平安的腦袋昏昏沈沈,覺得自己又要睡著了,於是狠下心,在大腿上用力擰了一把。

他從前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大的力氣,一下子疼得眼冒金星,不過總算清醒了。他撐著下巴,盯著漆黑一片的樓道口出神,沒一會兒眼皮又不自主地往下耷拉。

路平安就這樣一陣迷糊一陣冒金星,滋味酸爽到不敢相信。最後他都懷疑自己已經出現了幻覺,不然面前的這個人影怎麽會這麽像邢天...

邢天!

邢天其實老遠就看見了路平安,正想從他身邊悄無聲息地走過,對方卻在他擦肩的一瞬飛快起身,下一秒又向前趔趄了一步。他要是不伸手扶一把,只怕路平安能對著空氣雙膝跪地。

路平安撐著他的手臂站穩了,有點尷尬地撓撓頭:“坐得太久了,腿麻。”

邢天沒有說話,把自己的手抽出來,路平安立刻反握住。手指小心翼翼地搭著他的指尖,連同聲音都變得很小心:“對不起。”

邢天俯視著他,看見他像小刺猬一樣倔強的頭發,還有腳邊散落一地的筆和本子。這個人,他在心裏止不住地嘆氣,就是這個人,總能用一些微不足道的細節讓他心軟,讓他說不出一句苛責的話。

路平安把他的沈默當做是在等待下文,於是又認真地給他鞠了一躬:“真的對不起。我那天不該說那些話,不該談到你的家人。”

邢天輕輕哼了一聲,“原來你連這個都知道了。”

路平安點頭,隨即又慌張地搖頭:“我只知道這個!你的事情...我只知道這個。我同學以前想講給我聽,但我不想聽他說。我想...想等到你來告訴我。”

他的脖子突然一緊,衣領被邢天用力地攥在手裏,“路平安,你把我當猴子耍呢?戳我的傷疤不夠,還要讓我自己把傷口揭開,翻得鮮血淋漓你才滿意?”

“不是的...”路平安看著他目光淩厲的眼睛,心裏並不害怕,只是覺得難過,就像那天在玉器街看著他走遠時一樣難過。兩個人的手還握在一起,一小塊皮膚相觸的溫暖給了路平安勇氣,把想說的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出來——

“我只是不想聽見別人隨意地評判你。我看得出來,他們對你有偏見。”

攥著他領口的手漸漸松了。邢天沈默地盯著路平安,像是要透過他的皮囊看進他的心。很久之後他終於自嘲地笑了:“沒什麽偏見,那些爛事由誰說都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