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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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長眼睛等了一會兒,吼了一嗓子率先沖過來,路平安瞅準時機低下頭,讓他撲了個空。下一秒他便毫不猶豫地抱住細長眼睛的腰,用盡所有力氣將他向後一推。

身後的一個泔水桶在黑暗裏張大嘴巴,只聽“咚”的一聲,細長眼睛以倒栽蔥的方式摔入桶中,發出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趁著所有人都還處於震驚的狀態,路平安拔腿向外跑去。

他不會打架,卻知道怎樣快速地避開拳腳。這是他從過去一次次血腥的“實戰”中學來的,是他能不缺胳膊少腿活到現在的看家本事。

路平安卯足一股勁拼命地往前跑,他已經無法分辨方向,只祈求眼前能出現一縷光亮,將他帶離黑暗的深淵。

趙日攀帶著三個不中用的小弟氣喘籲籲地追趕,眼看那小兔崽子就要在眼前消失。情急之下他從地上隨手抄起一個汽水瓶,奮力朝他的方向扔過去。

趙日攀的準頭一向不行,往常就算是路平安站著不動他也砸不中。可今天幸運女神卻毫無預兆地掉轉風向,瓶子在空中滑行了好一段,最後穩穩當當地敲在路平安頭上,發出一聲脆響。

路平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踉蹌了幾步,腿一軟摔倒在地。已經受傷的手掌再一次和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密密匝匝的刺痛感湧入神經。他咬緊牙關,正準備不管不顧地最後反抗一把,擡頭看到的景象卻讓他瞬間楞在原地。

與居民區不過一街之隔,南城卻在這片區域揭下了白天安寧素凈的假面,露出前所未有的妖冶猙獰。燈紅酒綠的招牌,炫目的霓虹燈,衣著暴露的男男女女相互糾纏,不時爆發出刺耳的歡笑與咒罵......一幕幕紛亂交織,形成如蜘蛛圖騰般四通八達的道路,可仔細分辨,卻又是一團擰在一起的死局。

那死局的中心站著一個人。

在看清那個人的瞬間,路平安覺得一切濃重的色彩都像被水洗過一樣迅速向後褪去,黑白之間唯有他的顏色是清晰的——一半暴露在燈光下一半隱在陰影裏的臉;紅軟的嘴唇天生上翹,表情卻是不笑的;肌肉勻稱的手臂上戴了一枚形狀怪異的銀鐲,耀眼的光芒直直刺進他心裏。

也許這就是他一直祈禱的,撕裂黑暗的光。

路平安朝邢天站的方向跑去,幾小時前才告誡過自己的“平行線”定義,此刻早已忘得一幹二凈。

邢天也看見了他,卻是一派淡定的模樣,視線甚至繞過他看向了後面的趙日攀,點點頭算作是打招呼。

趙日攀一行人在十米開外來了個急剎車。都是剛從醫院裏出來的人,誰也不想這麽快再進去。一時半會兒他們也摸不透路平安與邢天的關系,只能暫且按兵不動。

路平安伸出兩根沒有沾上血汙的手指,拽了拽邢天的手臂:“求你,幫幫我。”

“怎麽了?”邢天的眼眸向下,掃過他傷痕累累的手指,皺著眉問,“你一個乖學生,也能招惹上這種人?”

“我...”路平安咬了下嘴唇,心想都到了這一步,也不用再編什麽瞎話給自己留面子了——“他們到我打工的餐廳吃飯,認出我就是那天在校門口幫你的人。”

“哦。”邢天點點頭,不知是不是錯覺,路平安看見他的眼睛裏閃過一瞬狡黠的光。

“這和我有什麽關系呢?”

路平安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頓時連舌頭都有點不利索:“我是因為幫你才……”

“我知道。”路平安幹脆地打斷他,“可我們不是已經兩清了嗎?”

一句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心頭,路平安掙紮地動了動嘴,還是沒能發出一點兒聲音。他慢慢把頭垂下去,原以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卻還是難逃墜落深淵的命運。

身後趙日攀與他的爪牙已經失去了耐心,正摩拳擦掌,像一群等待瓜分獵物屍體的禿鷹。

邢天的視線除了一開始就沒再往那邊移過分毫,他微微俯身,循循善誘地引導路平安:“要我幫你也可以,只是你能給我什麽?”

路平安猛然擡頭,捕捉到希望的眼睛像落進了星星一樣閃亮,但很快就變得有些迷惑。他能給邢天什麽呢?錢已經被拿走了,不能交保護費;身手又不行,當小弟只有被揍的份;唯一算得上出彩的只有成績,可怎麽看邢天也不是會重返學校的人……

他的目光在邢天臉上來來回回地穿梭,直到他好整以暇的表情幾乎刻在心中。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幅畫面——亮著暖色燈光的小廚房裏,邢天挑著眉從他碗中夾走一只餛飩,熱氣熏得他臉頰發紅,笑容從唇角飛了出來:“好人做到底,我幫你吃一只。”

“以後你可以每天都來我家吃宵夜!”

邢天望了他幾秒鐘,一直壓在眼底的笑終於破土而出,兩彎月牙照見了對面的路平安,脖子耳朵已經紅成一片。他垂下腦袋,以為自己又要被戲弄,下巴卻被突然伸出的手指勾了一下。

“成交。”

——

路平安被帶進酒吧的時候整個人都還是恍惚的,腦海裏不斷重覆著邢天剛才的動作,像一部電影被人反覆拉拽進度條。邢天的手指在他下巴上輕輕一帶,壞笑竟被詮釋得有幾分柔軟,一瞬間汗毛豎起的感覺,由不得他忘卻。

他也曾見過趙日攀做出同樣的舉動,只是舉手投足之間充滿油膩,絲毫沒有令人回想的餘地。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向來如此之大。

一聲響亮的口哨扯斷了他的胡思亂想,路平安微微皺眉,他不明白為什麽最近遇上的人都這樣愛吹口哨,就像初次見面一定要遞上的一張名片。

口哨的主人站在吧臺後,一頭似乎剛從油漆桶裏打撈上來的炫目紅發,骨瘦嶙峋的臉頰襯得一雙眼睛探射燈一般醒目。此刻這雙探射燈正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倆:“小天兒,難得見你帶朋友來。”

邢天勾了勾嘴角就當是回應,推著路平安坐在吧臺邊,“明哥,麻煩給他來杯西瓜汁。”

“西瓜汁?”被稱作“明哥 ”的男人聽到後誇張地笑了兩聲:“我們這兒是酒吧,不是兒童餐廳,哪裏來的西瓜汁,不如我給你沖杯奶粉?”

“奶粉你留著自己喝,”邢天的手指在吧臺上敲出一連串不耐煩的節奏,毫不客氣地回嗆,“這還是個學生呢,難道要灌他洋酒?冰箱裏包著保鮮膜的是什麽,你以為我眼瞎啊?”

“那個?”明哥回頭瞧了一眼放在冰箱裏的半個西瓜,露出一抹詭異的笑:“行,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榨汁機的響動被舞池裏喧囂的音樂聲輕而易舉地蓋過,路平安盯著那一片飛速旋轉的紅,目光漸漸移向四周。他這才發現整個酒吧的主色調就是鮮紅,像一張血盆大口,時刻準備吞噬被欲望沾身的男男女女。

邢天不知何時已從他身邊走開。

“你的果汁。”明哥把西瓜汁放在他面前。他手裏還握著另一只酒杯,突然毫無預兆地從掌心滑落,就在它即將跌碎在地的一刻,路平安伸手把它撈了起來。

“多謝。” 明哥接過酒杯,淡定自若的樣子讓路平安反應過來,他是在試探自己。

果然下一秒明哥就向他靠近,用自來熟的語氣問:“身手不錯嘛,那小子說你是學生,我可不相信。老實交代,和他打過幾次架?跟著哪個頭頭混的?”

路平安低頭猛吸了幾口果汁,盤算著要怎樣回答才能對得起明哥為他構想的人設:“我就是...跟著邢天混的。”

明哥“嗤”了一聲,一臉“鬼才信你”的表情:“那小子是獨來獨往慣了的人,前幾年還和肖山走得近些,現在連肖山都不怎麽搭理了。對了,你是肖山的人吧,他最近......”

明哥一張一合的嘴就像機關槍一樣停不下來,路平安實在無力招架,只好舉起雙手投降:“明哥,我真的是個學生,就在南中讀書,不信的話我改天帶學生證給你看。”

“學生,學生。”明哥把他說的話重覆了兩遍,再看向他的眼神就變得有些深不可測:“你要真是個學生...就別和邢天走得太近。他以前在南中做的事,你應該聽說過吧?”

路平安握著玻璃杯的指節漸漸收緊,剛要開口,身後突然傳來邢天低沈的聲音:“背後說人可是要折壽的。”

明哥扮了個鬼臉,轉身招呼客人去了。路平安被他嚇得臉色發白,講話的音調都有些顫抖:“你知不知道人嚇人是要嚇死人的!”

“是嗎?我看你挺皮實的,嚇不死。”邢天若無其事地在他身邊坐下,扯過他的一條手臂。路平安掙紮了一下,手腕被邢天緊了緊,體溫透過那一小塊皮膚傳來,讓人莫名覺得心安。

“別動。”邢天掃了他一眼,從口袋裏掏出棉簽,酒精,紗布,原來是要為他包紮傷口。只是一邊做著好事,一邊嘴上還是不饒人:“你也真是挺奇葩的,我第一次看到被揍的人傷口全在手掌上。”

“不是被揍的,”路平安小聲解釋,“是逃跑的時候摔的。”

邢天沒再接話,麻利地處理好他手上的傷口,又從上到下打量了他一圈:“還有哪裏要包紮的?”

背上和腹部鈍重的疼痛其實一直在折磨著路平安,但根據他以往的經驗,那些拳腳在皮肉上造成的不過是淤青,或許連淤血都不會有,於是他老老實實地搖頭:“沒了。”

“真皮實。”邢天笑著嘟囔一句,等把臺面上零碎的東西都收拾好再轉頭去看時,路平安已經趴在吧臺上睡著了。

邢天皺了皺眉,突然後知後覺地想起從十分鐘前路平安的臉就開始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紅。他拿起那杯喝剩下的西瓜汁,還沒湊到鼻子前就已經聞到一股刺激的酒味。

也真難為這小傻子一個人喝了大半還毫無察覺。

明哥正巧轉過來拿洋酒,對上邢天板得嚴肅的臉,露出一排白牙:“一群老酒鬼出的主意,往西瓜裏灌白蘭地。你硬要給他喝我也沒辦法啊。”

“去你媽的。”邢天罵了一句,彎腰架起路平安的胳膊。

路平安混沌間感覺自己正伏在一個人溫暖的背上,這讓他想起小時候發燒,媽媽也是這樣背著他一路顛簸到醫院。雖然生病的滋味不好受,但那是母子二人難得平靜親密的時光,幼小的他仍然會感到開心。

“媽媽。”他伸手抱緊那溫度的來源,喃喃自語。

“老子不是你媽。”背著他的人很快就給出了回應。

一整晚的驚慌和委屈突然在這一刻悉數爆發,眼淚從眼眶向外大滴大滴地砸落,路平安沒有力氣阻止。他其實也不想阻止,甚至輕輕翹起了嘴角,在淚雨滂沱間享受著破罐子破摔的任性和快意。

直到衣領被淚水徹底打濕邢天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他停下腳步,費力地扭過頭,卻只看見路平安埋在他肩上淩亂的頭發,東一簇西一簇地翹著,像只炸了毛的小刺猬。

他嘆了口氣,托著路平安的大腿向上擡了擡,繼續往路燈亮起的地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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