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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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草長鶯飛,邢天靠著南城高中的外圍墻悠閑地點燃一支煙。

他倒不是懷舊,明明退學了還巴巴地跑來觸景生情,只是南城高中的法國梧桐長得實在好,洋洋灑灑的枝葉有一半伸出校外,為空曠的道路蓋上一片天然林蔭。

他就站在這抹陰影裏,叼著煙看街對面有不怕冷的女生經過,微風吹起她的百褶裙擺,露出一片旖旎風光。女生慌忙用手去遮,視線對上他在另一邊隔岸觀火的模樣,立刻紅著臉啐了一句:“流氓!”

他也不解釋,反倒吹了聲響亮的口哨,女生的耳朵與脖子紅成一線,埋著頭三步並兩步地逃走。他露出惡作劇得逞後的幼稚笑容,瞇起眼睛吸了口香煙。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是一整年都少有的好光景。

然而這樣的好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手中的煙還沒燃到一半,頭頂便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噪音。邢天擡頭去看,一片巴掌大的梧桐葉好巧不巧地拍在他臉上。

“搞什麽?”他有點煩躁地將葉片扯下去,視線裏出現了一只穿著校服的“白團子”。

“白團子”的皮膚在陽光下簡直白到反光,套在寬大校服袖口裏的手緊緊攀住墻沿,一只腳踩在已經被壓彎的樹枝上,圓溜溜的眼睛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驚慌失措地聚焦在他臉上。

邢天被他這幅可憐樣子逗得想笑,揚著聲調問:“你在幹嘛,玩蹺蹺板啊?”

白團子結結巴巴地答:“我在...我在逃課。”

作為一個曾經在南中大殺四方的人,邢天什麽滿口胡話大放厥詞的學生都見過,卻沒見過這樣一個誠實的逃課生。這下笑意也憋不住了,幹脆咧出一排白牙:“那你動作還不利索點?等著教導主任請你喝茶呢。”

白團子沒有說話,低頭看了看他與地面之間的距離,抿著嘴把手扒得更緊了些。

邢天頓時了然:“你怕高?”

白團子點點頭。

“那好辦。”邢天把香煙吐到地上,用腳碾滅了火星,後退兩步張開雙臂:“你跳下來,我接著你。”

白團子有些猶疑,邢天點點頭,語氣堅定地重覆了一遍:“我接著你。”

“啪”的一聲響動,震落了一連串梧桐葉,還有兩三只麻雀倉皇地拍著翅膀飛入雲天。邢天看著眼前蹲在地上揉著小腿的男生笑得萬分惡劣:“你還真相信我啊?”

“沒有。”白團子嘴硬地反駁了一句,紅成番茄的臉色卻將他徹底出賣。他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卻又折返回來撿起邢天腳邊的煙蒂,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裏。

邢天看著他一瘸一拐慢如蝸牛的步伐,心頭突然升起一點不忍:“你這樣走要走到什麽時候?不如我騎車送你。”

白團子皺著眉回頭,一臉“你當我傻”的無語表情。邢天把嘴角翹得更高,走到他身邊,這回說出的話終於對得起自己一張不良少年的臉——“我送你到目的地,你請我吃冰。”

一路上邢天把改裝摩托飆到八十邁,這車的後座向來只載辣妹,第一次坐上這樣一臉懵懂的男生。但男生也有男生的好處,至少不會在他飆車時高聲尖叫,只會在恰當的時候低聲提醒一句“左拐”,“直走”,“停車!”

這一聲“停車”來得有些突兀,邢天一個急剎,白團子的下巴就磕在了他背上,他擰著眉回頭:“你說話非要這樣掐著點兒?有人拿秒表在後面追你呢?”

白團子把安全帽摘下來,露出汗津津的額頭,原來他也是害怕的,只是不好意思像剛開始講自己要逃課一樣坦陳。他把安全帽塞到邢天手裏,指著對面的房子說:“你能等我一下嗎?我上樓拿個東西就下來。”

“拿什麽?”邢天邊問邊打量他指的那棟小洋樓,在這寸土寸金的地段竟然還能辟出一方私人花園,原來自己捎上的是個富家公子。

“課本。”白團子老老實實地答。

還是個乖得要命的富家子。

邢天無奈地搖搖頭:“行吧,你上去,我在這兒等著。”

白團子得到他的承諾轉身離開,走上臺階時還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生怕他跑路。邢天沖他咧了咧嘴,心想我又不傻,這一趟的跑腿費還沒撈到手呢。

他用雙腳撐著車,從兜裏掏出最後一根煙,剛想點燃時身後響起了一個既熟悉又討厭的聲音——“天兒,你怎麽在這兒?”

看來今天的黃歷應該有寫——“不宜抽煙”。

肖山的那張胖臉經過一冬天的滋養顯得更加圓潤,一笑起來滿嘴亂牙看得人心煩:“是不是準備在這兒泡個有錢的妞兒 ,一朝鯉魚躍龍門?”

邢天不接他的渾話,面無表情地反問:“你怎麽在這兒?”

肖山的眼睛在聽見他問題的一瞬間亮了起來了,一股子掩飾不住的得意:“我老子打算五一前後在這兒給我買套房,我來這兒考察考察。”

“你爸?”邢天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他那點錢怕是連打麻將都不夠用,是你姐姐吧。”

“就你懂得多。”肖山不滿地用胳膊撞了他一下,“她的錢不就是我爸的錢,我爸的錢不就是我的錢?而且我爸說了,她是個不帶把兒的,賺了錢以後也是倒貼給外人,還不如留給我,替老肖家傳宗接代......”

邢天看著他肥厚的嘴唇上下翻飛,突然很想給他一拳,正在努力克制這股沖動時肖山又上前給了他一記肘擊,邢天被撞得差一點就要擼起袖子同他幹架。

“你也太不夠意思了,”肖山挑著兩道粗眉看他,明明應該很瀟灑的表情出現在他臉上卻莫名詼諧:“我把家底都告訴你了,你連泡的妞姓甚名誰都不交代一下,還是不是兄弟?”

誰他媽和你是兄弟,邢天在心裏罵了一句,臉上的笑卻連帶著眼睛都彎了起來。心裏越是不耐煩臉上越要笑,這個道理是吳叔教給他的,他日日夜夜聽了三年,這個習慣也如同筋骨一樣長在了身上,剔都剔不幹凈。

“哪裏來的妞兒,我是替吳叔送貨的。這片地的房子給我三輩子也買不起,你當誰都有你那麽好一姐姐呢。”邢天一邊說話一邊把車子發動起來:“我先撤了,等你搬家的時候請我喝酒。”

“一定!”肖山在他背後扯著嗓子喊,震得路邊的垂柳掉了好幾片葉兒。

也不知道白團子下樓找不到他會是什麽反應,但願他的運氣好一點,不要遇上肖山。

邢天自認不是個太善良的人,卻也不想讓肖山誤以為白團子是他新認的兄弟,更不想把一個逃課回家只為了拿課本的學生牽扯進一堆破事裏。至於那碗冰,他幽幽地嘆了口氣,只當自己是在雷鋒紀念日做一回好人好事吧。

三天後

“你一會兒替我去南中送趟貨。”吳叔從邢天身邊走過時拍了拍他的肩,邢天正在教新來的服務生調酒,一邊耍了個花活一邊問:“送什麽?”

吳叔指了指門口的箱子:“紅酒。”

“您又拿我尋開心呢,就南中那個學生喝瓶碳酸飲料都要記過的地方會要紅酒?”

“你個小兔崽子,”吳叔從吧臺繞過來,對著他的腦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我使喚不動你了是吧!今天是婦女節,南中的女教師辦聯誼會需要紅酒,你現在就給我送到沈主任的辦公室,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明白了。”邢天小雞啄米似的點了兩下頭,把杯子往新來的服務生手裏一塞:“剛才的動作都記得吧,自己慢慢練。”

服務生回憶了一遍剛才那套難度系數五顆星的動作,苦著臉小聲說:“記不住啊。”

“記不住自己想辦法。”邢天瀟灑轉身,把箱子“哐”一聲架在摩托車上,吳叔氣急敗壞的聲音傳過來——“你給我仔細點兒!碎了一瓶我對你不客氣!”

——

邢天一推開沈主任辦公室的門,下意識就皺起眉頭,這個房間一年四季都充斥著一股風油精味兒,他還在南中讀書時不知道“拜訪”了這裏多少次,可直到現在,這種氣味他依舊無法習慣。

他把紅酒放在墻角,剛想就這樣安靜地離開,一轉身卻看見沈主任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他身後。

這是她慣用的嚇唬學生的方式。邢天在心裏翻著白眼,臉上敷衍地笑著:“沈主任,酒已經送到,我先走了。”

沈主任點點頭,沒有說話,嘲諷的視線卻像X光一樣把他照了個透徹。似乎是在告誡他——無論他離開南中多久,在她眼裏,他依然是那個爛泥扶不上墻的垃圾,時刻都要接受她的“教誨”與鄙夷。

邢天憋著一股悶氣往校門走。這個學校總有一部分吸引著他,卻也有另外一部分讓他深惡痛絕,兩種感情糾纏在一起,就像黏在鞋底上的口香糖一樣扯不幹凈。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剛跨上摩托車,一束紅外線突然照在了他的眼眶上。

邢天皺著眉避開,視力重新恢覆的時候看到趙日攀帶著三個小弟像傻逼一樣大搖大擺地走過來。籠罩在心頭的陰雲被一道閃電劈開,他在心裏為趙日攀默哀了三秒——今天來找他的麻煩,一定會死得很難看。

趙日攀全然不覺自己已被熊熊怒火包圍,吹了聲油腔滑調的口哨繼續挑釁他:“邢天,老子已經等你很久了。”

“等我幹什麽?”邢天把摩托車頭盔掂在手裏,斜著眼睛看他:“春節已經過了,就算你現在給我磕頭,爺爺也沒紅包給。”

趙日攀氣急敗壞地上前兩步扯住他的衣領,後面的小弟有樣學樣,活像一排虛張聲勢的螃蟹。“你他媽還和我裝糊塗?你當初在新街替肖山出頭,就應該想到老子有一天會......”

老子究竟會怎樣邢天沒讓他說完,舉起頭盔就往他腹部招呼了一下。趙日攀捂著肚子連連退後,看樣子是晚飯沒吃就來找他的茬,否則這一下足夠讓他吐個昏天黑地。

趙日攀的小弟也不知是在哪裏做的打架培訓,動手之前還要先“啊”一聲,生怕對手沒有做好準備。邢天就像跳交誼舞那樣扯過他的手臂轉了一圈,擡腳在他膝蓋一踹,小弟頓時幹脆利落地跪下,還在他手裏的膀子用勁一捏,半個身子都仰了起來。邢天看著他那雙充滿痛苦的小眼睛慢條斯理地開口:“都說了沒有紅包,怎麽還要給爺爺磕頭呢?”

這一天南城高中的學生放學時都有幸目睹了一場精彩絕倫的武打戲,雖然絕大部分人都是尖叫著逃開的。期間學校保安還上前阻攔過一次,邢天一記眼刀掃過去,保安肉眼可見地哆嗦了一下。

他記得這位保安,當初他在學校把表弟打得屁滾尿流,也是這位保安上前攔住了他,他也是用同樣的目光看過去,然後順手抄起凳子砸在表弟的背上。

連著兩年恐嚇同一個人,邢天心裏還真有點過意不去。

只是現在他沒功夫道歉。

趙日攀氣喘籲籲的樣子像極了耕地裏的老黃牛,脾氣也像,雖然動手能力稀爛,可就是有一股不罷休的蠻勁。邢天以一敵四,終於被他找到一個破綻踹在胸口,踉蹌了幾步撞到一個路人。

路人的樣子背著光看不清楚,聲音聽起來倒有點耳熟:“當心,他右手戴上了指虎。”

“謝謝。”邢天沈著聲音說。感覺有一陣疾風直直地向他後背襲來,他沒有回頭,像多長了雙眼睛一樣攔住了趙日攀的拳頭,用盡全身力氣往下狠狠一壓——

“啊!!!!!”

趙日攀這一嗓子飈得直接可以去唱花腔,整個人頓時面色蒼白蜷縮在地。邢天沖一旁楞在原地的小弟打了個響指:“還不過來扶他去醫院?”

小弟們灰溜溜地架著趙日攀走了,一路上不知被趙日攀問候了多少句母親大人,邢天搖了搖頭,轉身想好好感謝一下自己的恩人,看清他臉的瞬間卻不自覺地笑了。

白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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