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難以記住的、五官平淡無奇的臉。

唐翎七驚訝，“難道你不是大夫？我可是聽著你和藍壽月的故事啊說書啊下飯的……”

“他大概還有一個時辰。你是來讓我聽他遺言的？”

“墨小林，我知道你是個什麽樣的人。”

“但我不喜歡有人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

在榻邊坐下，他伸出手去拿過案幾上的燈火。燭火明滅，映得那面容愈發模糊。

“在藍家待著，很無聊吧？”唐翎七問。

他緩緩擡眼，眼神中什麽都沒有，空空落落的。“算是吧。差不多膩了。”

“那去巴蜀怎麽樣？不在南北武林之內，惡人谷浩氣盟你都膩了，說不定那邊有些樂子。”

巴蜀路途遙遠，遠離中原武林。在那個地方，墨小林這個名字不過是演義小說裏的三個字罷了。

唐翎七說，如何？考慮一下。多些旅伴總比多個仇人要好，一個人上路多沒意思。

墨小林冷笑：我還怕仇人？

幕四十

秦知閣是第二天才被發現氣絕的，停屍數日，終究也要下葬了。

落葬的時候，主母幾乎哭暈過去，一切都交由長子處理。唐翎七就一直等著，待諸多儀式結束，就去向總管辭行。那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四周僻靜，總管送他出門，秦府的大門上還紮著白色的花團。他離開官道，又立刻繞道北側，很快就見到了尚滿地紙錢的墓地。墨小林已經坐在那個土堆上，大概等得很無聊，點了盞隨身的防風夜燈在那裏喝茶。

見到人來了，他也沒起身幫忙的意思，無非是從秦知閣的墳堆上挪到另一個墳堆上，看唐翎七拿出早藏在一邊的鏟子開挖。

挖這個坑是五個人合力挖的，現在是他一個人挖，看看好像就一個土堆，實際上厚得要死。墨小林看看時間，說你最好快點，再不挖出來恐怕人就真的悶死在裏面了。

嚇得他玩命似的挖，一邊挖一邊說有點義氣啊來幫個忙！

不要。灰塵對皮膚不好。

大老爺們還在意這個！

挖到兩更天，總算是看到了底下露出的棺材。唐翎七也不管什麽聲音不聲音了，抄起鏟子對著棺材就是一下，砸了不久就將那木棺砸出一個大洞，俯身從裏面把人拖出來。秦知閣還是那樣沒有氣息，墨小林過去拿針在他頭尾神庭各處紮了一輪，又灌下些藥湯，人總算是轉醒了。

“等等！”唐翎七叫住他，“昨天說的那個藥……”

“你以為我是賣藥的啊？這藥可難做了。”

“沒有那藥帶不走他！”

秦知閣假如知道自己是假死，會是什麽反應他大概想象的到。所以昨晚讓墨小林再拿瓶那個藥，可以讓人暫時忘記舊事。

“你想好了？”他拿出一個瓷瓶，“這個藥下去，每個人的反應其實都有點不一樣的。他現在身體狀況，可能要五六年這樣了。”

“五六年夠了。”唐翎七把藥瓶打開，小心翼翼餵了下去，“反正到了唐門來日方長，還怕他千裏走單騎回去不成？”

墨小林看看秦知閣，笑道，他的性格，喝下藥說不定會挺有意思的。

啥意思？

我記得當時實驗的時候，每個人喝藥後的樣子都不一樣，有的人吵鬧，有的人喜歡哭。也有幾個安安靜靜的，都是之前性格內斂的那種人。

唐翎七已經牽馬過來，將人抱上去。秦知閣已經有點轉醒了，身上都是塵土，可能弄得很難受。

他睜開眼睛。這個世界十分單薄——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只有一只眼睛，一時不習慣。一個人從後面緊緊抱著他，還有個黑白相間的毛茸茸的東西伏在他胸口。

你是誰？

天氣讓人很舒服。今年終於還是轉暖了，說不定明日那些冬日的薄霜就會化掉。那人說，我叫唐翎七，那人叫墨小林。我們準備一起遠行去巴蜀。

那是哪？這又是哪？

這是我找到你的地方啊——巴蜀很遠，我有師父在那，回去看看他老人家。

馬頭鈴碎碎地響，秦知閣抓緊了馬鞍邊。唐翎七說，你叫秦知閣，從今天開始，一直到很久之後，我都會陪著你的。

秦知閣靠在那，身上雪白的葬衣有些單薄，披著那人的狐裘。這個人身上有些煙草和香料的氣味，讓他漸漸安心了下來。

他們就這樣走了，沒有人再找到過。偶爾有人會說，曾經看到三個人在一起游山玩水，一個人說個不停，一個人笑著聽，還有一個人好像和他們沒關系一般，獨自站在一邊。那個安靜的人很瘦削，腿腳不方便，只有一只眼睛。

——這個傳聞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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